《贝器时代》陳拾贝

85、第 85 章 兰亚，我想

　　即便再不想上班，在机器用人五六遍的请安下，迟载还是无可奈何地起来了。

　　跟迟恩当政不一样，迟载直接住进了首辅宫后花园的庭院，没有单独置办住宅。

　　迟载上班也是走几步到前庭的事儿。

　　迟载刚离开寝殿，兰亚的消息发来，问艾知昨天走的时候怎么没派人通知她。

　　解释完原因，艾知又飞快收到兰亚的下一则短信——

　　【今天还来吗？】

　　【我马上要开会，你过来的时候，我的会议应该就结束了。】

　　看来，无论是首辅大臣还是皇主，都逃不开晨起开会。

　　艾知觉得还是地下城的日子舒坦点，最起码不用跟许云声费那么多话，领任务完成就行，不用开一本正经的会。

　　艾知刚想说今天不去了，思索了一会儿后，还是给兰亚发去消息——

　　【我来，不过得晚一点。】

　　今天她有重要的事情要做。

　　得去禁闭室看许云声。

　　艾知驾驶着迟载给她的0368，轻车熟路找到行宫的位置。

　　在盘根错节的地下城那五年，艾知早就培养出良好的方向感。

　　许云声以前总苛待刁难她，叫她去一些千奇百怪的地方执行任务，没想到当初的训练，反倒又用到许云声自己身上。

　　昏睡着被迟载抱走的艾知已经在禁闭室负责人那里刷了脸熟，见到艾知，如同见到了迟载本人亲临。

　　那个马屁拍的恨不得就要给艾知供起来。

　　所以艾知很容易找到关押许云声的禁闭室。

　　艾知这才意识到这间禁闭室的不同，是全方位透明玻璃打造的，里面看不见外面，外面却能将里面的情况看的一清二楚。

　　声音甚至连许云声的呼吸都记录得好好的。

　　许云声歪躺在沙发床上，脸色不是太好，但均匀的呼吸频率显示屏证明他的生命体征并无大碍。

　　衣服还是那一件，上面的血污已经脏成了咖色的墨团。

　　“你们把他移到这里来，就没人给他换衣服吗？”

　　迟载当日是怎样紧张这位小姐的，负责人一清二楚，所以面对艾知的询问，负责人老老实实回答。

　　“我们这间玻璃禁闭室是自动每日一次紫外线细菌消毒的，卫生问题小姐您放心。”

　　艾知盯着玻璃禁闭室，许久没说话。

　　久到负责人试探性地询问道：“小姐，今天您过来是首辅大人有什么指示吗？”

　　“你们也没人给他疗伤，对吧？”

　　艾知面无表情，负责人拿捏不好，只得用点头沉默表示答复。

　　是了，迟载承诺不取许云声性命，但他也不会好心到请医生给许云声疗伤。

　　艾知还是大意了，她早该想到这点的。

　　迟载只说不会让许云声死，但只要他生命体征显示是个活人，迟载就不可能管他的。

　　隔着一层玻璃，浑身血污，许云声的脸却苍白没有血色。

　　昔日地下城的一把手如今这么落魄，艾知心中竟有一丝寂寥荒凉之感。

　　许云声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可她当初的命也算是他救下来的。

　　没有他，当初的艾知很难在地下城存活，躲避迟载的追寻。

　　艾知紧握拳头，抿紧嘴唇。

　　“找个医生给他看看。”

　　“好的好的——什……什么？”负责人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惶恐地望向艾知，声音哆嗦道：“小……小姐，这恐怕不合适啊。他是我们一直以来追捕搜查的对象，首辅大人没有下达命令给他看病啊。”

　　艾知没有为难这位行宫禁闭室的负责人。

　　她转过身，向他展示出右手上的珍珠钻石戒指。

　　“也许消息没有传达全部。1月1日庆典那天，我会和你们的首辅大人举办结婚典礼。”

　　“所以叫我小姐可能不太合适，我是你们的首辅夫人。”

　　贝器时代，夫妻任何一方担任职务，其下属都应对其配偶保持同等尊重的态度。

　　首辅大臣的妻子也享有跟首辅大臣一样的决策权。

　　见到戒指，负责人吓得赶忙认错，黄豆大的汗滴又顺着额前淌下。

　　他只好乖乖听艾知的话，叫来了行宫配置的医生。

　　直到医生进去给许云声检查，开药治疗结束后，艾知才离开。

　　离开行宫后，艾知又驾驶着0368飞行器去了皇庭。

　　到皇庭的时候，兰亚还在伏案批奏文。

　　跟迟载高智能化的阅读电子屏不同，兰亚选择更为古朴的用纸批阅各类文书。

　　兰亚应该给皇庭设置了艾知的面部识别系统，艾知一下飞行器，就有机器用人立刻迎上来，给她领到兰亚办公厅内。

　　一抬眸，对面走廊上艾知跟在机器用人后面，小心翼翼地不打扰自己办公。

　　兰亚会心一笑，搁下手中的签字笔，旁边侍候在侧的机器用人立即前去递上熏了玫瑰精油的干净消毒丝帕。

　　兰亚仔细擦了手后，将帕子放在一边。

　　玫瑰的沁香萦绕案间，混合了些许永不褪色的墨香，批奏文的焦躁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抚平。

　　“你比约定的时间还要晚一个小时。”来人进门，还左顾右盼生怕打扰了自己工作。

　　兰亚故意板起面孔，指指面前硕大的雕花时钟，时针正指下午两点半。

　　“对不起，我时间观念不是很强。下……我以后不会了。”

　　艾知转过身去，面朝那座巨大的挂在墙壁之上的钟表，眼眸黯淡了几分，她的时间打她二十岁起就不存在了。

　　时间，是她二十岁被钉死的钉子。

　　那颗机械心脏将她永远抛弃在时间长河之外。

　　宇宙不死，她就永存。

　　在地下城的五年，艾知可以稍稍得到一点点安慰。

　　地下城没有太阳直射，也没有月光普照，钟表上移动的指针只是她执行任务的计量单位。

　　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昏暗的光线下，别人看不清她的脸，更不会惊讶她不会衰老。

　　地下城每一个人都在为生存挣扎，没有人能注意到她的停滞。

　　“午饭吃了吗？”

　　一把飞椅飞过来，落在艾知眼前，艾知坐下后，说道：“我喝了一瓶营养剂。”

　　“要不再吃点？”

　　艾知摇头：“我找你来不是为了吃饭的。”

　　“兰亚，我想去看阿言。”

　　第三区，白滕部族旧址。

　　那座曾经生活过的大山，依旧郁郁青青，许久没有人类踏足，几年时光已然看不出被开采殆尽的曾经。

　　艾知下了兰亚的皇家号，闻到了熟悉的味道。

　　这里，似乎还是她五年前记忆里的大山。

　　可人已经不在了……

　　“现在这座大山已归皇区直接管辖。”

　　“我每年会抽一天来看看。”

　　大山每天都有侍卫佣兵看守，五年时间，一座大山在经历自我修复后，又再次蓬勃生机。

　　依稀能听见林间的阵阵鸟鸣。

　　“五个区只有第三区的绿植覆盖面最广，各类草药也盛产在此地。不过我没有准许开放采摘，我不希望有人打扰阿言和他们族人的安宁”

　　艾知沉默着点头，低眉看脚下盖满青苔的山路。

　　山路并不好走，曾经以青石板为台阶的山路被青藤蔓绕。

　　山中雾气大，即使是下午，水汽遇上叶片，凝结成露珠，挂在叶尖悬悬欲坠。

　　灌木枝桠肆意生长，若不是有依稀可见的青石板，艾知差点分不出从前上山的路。

　　从前阿言还同自己开玩笑，打赌把艾知丢在大山里，艾知绝对找不回部落的路。

　　艾知信誓旦旦，真跟阿言打了这个赌。

　　她方向感很好，在约定时间内与阿言在部落碰头，她还带回了不易找到的蒲公英。

　　现在，她是真的找不到路了。

　　耳畔时隐时现一阵乌啼，艾知顿感一股揪心的愧疚。

　　那声啼叫好似是哭声，又像是控诉。

　　他们在控诉艾知的恩将仇报，控诉她害了白滕部族全族。

　　恍惚下，一个不留神，艾知脚下一滑。

　　兰亚反应快，瞬即接住艾知。

　　兰亚将艾知扶稳，关切地问道：“还好吗？脚疼吗？不能走的话我背你。”

　　艾知摇头，她没有什么事。

　　心中因果报应的想法愈加强烈，这是阿言他们给她的警钟。

　　绿意衬得艾知有种虚弱的白，兰亚皱眉：“艾知你真的还好吗？”

　　艾知还是摇头，回避兰亚的眼神。

　　“走吧，时间真的不早了。”

　　兰亚无法，只得拉着艾知去了埋葬白滕部族的地方。

　　贝器时代的下葬形式有很多，很多会选择空气光葬。

　　骨灰会通过高压附电，让骨灰颗粒变成一粒粒可发光的小小石粒。将处理好的骨灰粒装进可利用光瓶中，便可看见悬浮在空中的骨灰粒发出点点星光，模拟宇宙繁星。

　　就像告诉孩子人死了会化作天上的星星。

　　空气光葬用大家喜闻乐见的方式淡化死的哀伤——

　　死亡不代表终结，你爱的人会以另一种方式陪伴在你身边。

　　但空气光葬不适用于惨遭横祸的白滕一族。

　　兰亚很贴心，她为白滕部落所有的族人安排了土葬。

　　即使不化身成星星，他们能融为土壤的一部分，与他们世代守护的大山永远的呆在一起。

　　看着与近新时代相似的一排排小墓碑，艾知眼睛一酸，眼泪啪嗒就往下落。

　　阿言埋在这里，阿言的族人埋在这里。

　　五年后，艾知才过来。

　　她好懊悔，好难受。

　　当初自己要是不选择来这里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