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器时代》陳拾贝

57、第 57 章 这只腿被人

　　阿辛来等了三天，终于等来游医的消息——

　　阿知今下午来店里买黑曜石给左腿充电。

　　有这等好机会，阿辛来早早就在店里埋伏好打算伺机而动。

　　游医不敢瞒阿辛来，下午两点钟那小娘们准时来到店门口。

　　“您来了？”游医面对地下城实际掌控者的手下一向毕恭毕敬，看见阿知进来，赶忙拉来一张板凳，擦净凳面，请阿知坐下。

　　阿知“嗯”了声，随即坐下：“还跟以前一样。三块。”

　　话音刚落，钱袋子也放在旁边。

　　地下城虽分属不同区，被各自区所管辖，实际早就脱管于地上，由一代又一代黑党管制。

　　许云声就是现任第二区地下城黑党元首。

　　地面上的人早已习惯无钱币支付，而地下城仍然奉行金钱往来，所以地上地下两个世界。

　　但无论地上地下，全部统一由贝币作最大货币流通单位。

　　游医看了眼阿知腿上那条义肢，欲言又止。

　　“怎么了？”阿知看了一眼游医，表情看不出情绪。

　　游医犹豫了一下，还是劝说道：“现在充电款义肢款式越来越少，要逐渐走向淘汰了。要不还是换个永久电能的吧。”

　　说得轻巧，安装个义肢就已经花费了阿知积攒的大半财产，她根本没有钱换永久电能的义肢。

　　更何况，她还欠那个该死的许云声一大笔债。

　　她兜里现在一毛钱都没有。

　　但阿知并不想游医看出自己的窘迫，在这里生存，不把自己的后背袒露给任何人是生存第一法则。

　　给谁都不行。

　　她神色冷淡道：“用这个用习惯了。”

　　游医劝说无果，只能叹了一口气，拿了钱袋子，从保险柜中取出三块黑曜石。

　　阿知挪到专用躺椅上，将裤脚掀起，在白炽灯下露出了游医亲手给她安装的假腿。

　　游医还记得那个下午。

　　他的铁皮门被敲得哐哐响，把他从午睡中吵醒。

　　上了点年纪，就有些嗜睡，被扰了好梦，游医没什么好脸色地开了门，想把打扰他休息的无知小儿骂一遭。

　　好歹他是地下城为数不多既能看病又能安装制作机械义肢的游医。

　　游医无名无姓，还是婴儿时就被他的师傅捡到，就跟着师傅学了这门手艺，后来师傅死了，他继承了师傅的铺子，继续干这一行。

　　大家也就游医游医的叫着。

　　游医既成了他的名，又成了他一辈子依靠的活计。

　　要不是儿子沾了赌瘾，在夜□□把家里积攒的钱输个精光，他也不至于把店铺抵押给黑党，每个月还要被收租。

　　结果儿子非但不知悔过，看老父亲帮自己还清了赌债，又去夜□□日日厮混，最后惹恼了某位大人，被做了局，欠下巨额欠款，最后儿子无颜面对帮自己辛苦还债的父亲，去了斗兽场用命还债。

　　最后只留下了一个六岁的孙女。

　　游医心虽然痛，但日子还是要继续，他需要养大他一出生就没了妈，现在又没了爸的孙女。

　　店铺卖给了黑党，就意味着经常有黑党的人过来找他交租金，为了保护孙女的安全，他把孙女寄宿到了地下城的托儿教育院，自己一个人看守着这里。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的过去。

　　结果今天一开门，就被眼前的一幕下一大跳。

　　一个岁数看上去不大的女孩子浑身是汗，脸色苍白，整个人都在发抖，因为惯性，门一开，就倒下了。

　　游医多年经验，知道这姑娘伤得很重，急忙把人拖进来，在白炽灯的照射下，他看见了她腿上触目惊心的伤痕。

　　一条纤细的左腿从膝盖以下全部青紫红肿，显而易见，这只腿被人活生生打断了。

　　但这样的事在地下城这样的地方，只能说并不罕见。

　　阿知的义肢就这么来的，说是最便宜的充电款，但游医于心不忍，给阿知换上的是店内最好的那款充电式假肢。

　　他想着小姑娘爱美，纯金属材质的也不好看，他给阿知的假肢加上了仿真皮肤，只能从侧面和膝盖关节处才能看见内里的机械装置。

　　阿知知道游医是贴钱给自己做了更高档的义肢，她又了解到游医的孙女在托儿教育院。

　　所以她不接任务比较闲的时候，会当起接送游医孙女的保镖，保护这个孩子的安全。

　　这些游医都看在眼里，每次说感谢，阿知只是摆手，面上还是淡淡的，看不出喜怒哀乐。

　　游医给装黑曜石的时候，注意到这姑娘瘦削的肩膀上有一道淡淡的红痕。

　　想也知道，肯定是前些日子出任务受的伤。

　　他从前也看过阿知身上的伤，本想好心帮忙医治，却被阿知拒绝。

　　“许云声不让我私自看医。”

　　游医只好作罢，内心感叹许云声真不是个东西，让这么漂亮的姑娘干收租、找人、追债的活，本就没良心，经常让她旧伤添新伤，还不许她医治，简直狼心狗肺。

　　可惜他人微言轻，本就受制于黑党，也无法帮到阿知什么。

　　但阿知确实没说谎。

　　当初为了留在地下城，许云声就对她约法三章。

　　第一，出任务受伤要么硬扛，要么找他，无论如何都不可以找地下城其他医生。

　　第二，不可欺瞒上级，违者必受重罚。

　　第三，所拿之钱必须全部上交，由他本人亲自发放薪水，违者受重罚。

　　安假肢虽找了游医，但并非出任务受的伤，许云声并未苛责。

　　不过也是从打断她腿那天起，阿知很少再与许云声说话。

　　她与他之间就是领任务，完成任务，交钱，拿钱……这样循环往复的流程。

　　此外，再无任何沟通。

　　为尽量避免让自己受伤，不去找许云声，阿知不得不苦练功夫。原先的三脚猫招式到现在黑党内轻易不敢有人惹她，她牺牲了无数个日夜。

　　甚至连接骨，都是自己闭眼摸索着一下子卡上骨头的。

　　伤痛愈多，她愈加冷漠，待人更加疏离。

　　不过她倒是对自己辖区的人们很好，但与他们话还是少。

　　人人都说阿知姑娘像个瓷美人，漂亮却没有温度，但散发的光泽又是温润的。

　　假肢的电量还在充，阿知试探性地伸了伸腿，觉得现已轻巧许多。

　　她看向游医，轻声道：“谢谢。”

　　游医想起店里还有个阿辛来，想到阿辛来提起阿知猥琐的表情，担忧到不行。

　　急忙用眼神示意阿知，店中有人。

　　可惜阿知在整理自己的行装没看到。

　　因腿还在充电，阿知一时半会走不了，躺在躺椅上闭眼享受这一刻的安静时光。

　　耳畔像是有什么风吹过，带着烟臭。

　　阿知皱眉睁眼，意外地看到阿辛来。

　　他懒散搭在躺椅的栏杆上，嘴角上扬，眼神下流地来回扫视着阿知白嫩的大腿，要多恶心就有多恶心。

　　阿知猛地侧头看向另一边，游医已被阿辛来踹倒在地，眼睛和嘴巴分别被布条缠住。

　　既看不见又发不了声音。

　　“美人儿，别来无恙啊。身上的伤好点了没？”

　　阿知一向不屑与阿辛来这种人渣败类来往，何况她这条腿就是拜他所赐。

　　他今天不仅欺负了自己辖区的人，又调戏自己，要不是许云声看重这渣滓，她早一刀了结了他的狗命。

　　但今天在游医的店里，她不便与他过多纠缠。

　　游医家的收租已被许云声指给阿辛来，她要是再插手，阿辛来这种卑劣小人一定又会在许云声面前搬弄是非。

　　“好不好跟你没有关系。”

　　阿知冷漠地收拾东西，打算拔了小腿内侧正在充电的黑曜石。

　　像是不怕死似的，阿辛来胆肥地将脏手搭上阿知的肩，甚至下流地揉捏了两把。

　　阿知刚想扇巴掌过去，却发现自己浑身发软使不上力。

　　意识到中计后，阿知惊诧抬头：“你给我下迷药？”

　　“这叫兵不厌诈，美人儿。”阿辛来挑起阿知的下巴，吞了一口口水，“平日里我碰不着你，今天可叫我逮着机会了。”

　　“放心，我会好好待你的哈哈哈哈。”

　　猥琐的笑声传遍整个小店，游医还在呜呜的叫着，想起来却被阿辛来一脚踹到另一边。

　　“滚一边去，别妨碍你爷的好事。”

　　阿辛来上手就要扒阿知的衣服，只听“喀嚓”一声，阿辛来一阵嚎叫。

　　阿知反手一掰，就把阿辛来的手掰骨折了。然后阿知一个翻身，就把阿辛来压在自己身下。

　　“怎么会？你不是中了我的迷药吗？”阿辛来怒气冲冲，却因为手腕的剧痛，说话断断续续，“你刚才不是手软吗？”

　　阿知轻蔑地冷笑一声：“是手软，但不代表我不会把你掰折。”

　　她向上猛地一抬阿辛来的胳膊，痛得阿辛来嗷嗷直叫。

　　“在我的辖区欺负我的人，还想给我下药，阿辛来，你胆子可真大。”

　　她没将话说得那么难听，把话说绝了跟阿辛来彻底变成仇敌，对她现在而言并不利。

　　阿辛来虽非善类，但极擅长笼络人心，黑党大部分人都愿意听他的。

　　她现在地位不稳，还不能彻底与他交恶。

　　“哎呦哎呦，女侠饶命，我错了我错了，这不是想跟你开个玩笑嘛，哪晓得你当真了呢。”阿辛来的嘴脸变得飞快，在失去一条胳膊和不要脸皮之间，他果断选择前者。

　　他又连忙把许云声搬出来。

　　“这不是老大让我来收租金嘛。而且我也没对游医怎么样呀，他晚交那么多天钱，我不是也没找他麻烦？”

　　“您高抬贵手，放了我这条胳膊吧。”

　　阿知将自己递给游医的钱袋子抛了抛，她知道游医钱有限，所以自己借着充电之名，又自行添了许多。

　　这一袋子够一阵子交租金了。

　　听到声响，阿辛来讨好道：“这次租金我不收了，还算您的？您看行吗？以后这儿还是您的地，我再也不来掺和了。”

　　真假未定，好在面上还能过得去，阿知本就不欲与阿辛来有纠葛，听到这话也就放开了阿辛来。

　　“嘿嘿多谢多谢。”阿辛来丝毫不提刚刚猥亵之恶，拍拍屁股立刻开溜。

　　阿知将游医扶起来，帮他扯掉嘴里的破布。

　　游医一把抓住阿知的胳膊：“阿知姑娘对不住……”

　　“无事。”阿知看了一眼满眼愧疚，心生懊悔的游医，内心没有丝毫波澜。

　　地下城生存不易，人人自危，能做到互相信任的又有几个。

　　游医出卖她的行程，害她被阿辛来下药，她不怪他。

　　她把他今日赚的钱拿去当租金就是了。

　　照顾他，护送他孙女回家，只是她管理辖区的义务罢了，说到底，她也是为了顺利完成任务，积攒个人缘，多赚点钱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