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器时代》陳拾贝

4、第 4 章 一个为爱痴

　　“L528舰船即将着落，请系好安全带，切勿四处走动。”

　　机舱内熟悉的提示音响起。

　　迟载放下军事演习模拟盘，透过舱室的超高硼硅玻璃窗散漫随意地瞥了眼第二区无比熟悉的景色。

　　阳光下折射出迟载手腕上的通讯仪按钮蓝盈盈的光。

　　脑海忽然浮现一句“你这个投影仪还挺别致啊，很迷你”勾得他隐隐发笑。

　　“许久不见您露出这样开心的笑容了。”

　　机器人小伽最近读了一本霸总古言小说，沉迷得不得了。

　　看到男主身边有位管家，便代入自身，学着小说里管家的样子欣慰地说道，“多少年了，我是头一次见公子对一位女人这么上心。”

　　眸光骤寒，迟载那双下三白的眼睛冷冷扫了小伽一眼，轻飘飘甩出一句话。

　　“你下次再敢探读我的内心，我就把你送去报废区。”

　　报废区俗称“机器生命终结地”，是所有机器人闻风丧胆的地方。

　　任何机械只要掉进那个大熔炉，小命立刻玩完。

　　“呜呜呜小的下次再也不敢了。”

　　小伽的电子眼此刻已是泪流满面，生怕再多说一个字就真被自家公子送去报废区。

　　毕竟自家的迟公子真是说一不二的性格，给他惹毛了是真的有可能被送去报废区的。

　　小伽狗腿似的飞快运转算法，试图找什么话来破解当下他与他的主人迟载的尴尬问题。

　　说来也巧，迟载的通讯仪传来简讯。

　　迟载没再理会小伽，点开来听。

　　“小识哥哥，你今天还来看我吗？昨天的历史课你还没给我讲完呢。”

　　女孩宛若铃铛般清脆的语音从通讯仪传出，迟载原本冷下去的脸又恢复往常。

　　他用小伽从未听过的语调，温柔地回复道：“嗯，待会就过来了。”

　　小伽：“？”

　　迟载停顿半刻，又发了条语音过去：“艾知，晚饭有好好吃吗？”

　　小伽：“？”

　　小伽感觉自己电板要短路了。

　　他半个月前趁迟载进入深度睡眠的时候，偷摸探读了迟载的记忆。

　　发现他对一个叫艾知的长得很灵气的25岁女人陷入了暗恋这种人类称之为酸□□恋的情感中。

　　怎么今天他对着一个小姑娘叫“艾知”这个名啊？

　　他不就是回迟家给跟他同日被创造出来的机器兄弟大伽替了两天班吗？

　　难不成他家公子换了个人喜欢，还是搞白月光替身文学？

　　瞥到小伽因八卦而亮起的星星电子眼，迟载太阳穴的青筋突突直跳，十分后悔同意小伽离开自己几日。

　　但有事要小伽办，迟载不得不忍住。

　　“我有个人需要你照顾。”迟载开口道。

　　“公子尽管吩咐，上刀山下火海，我都在所不惜。”

　　为公子办事，小伽深感光荣。

　　他作为全能型机器用人，从出厂之后就被送去了迟宅，然后被首辅大臣迟恩指派去照顾迟载小公子的衣食住行。

　　没曾想，小伽这个小机器侍从，揣摩心意做狗腿子同样很在行。

　　迟载跟他朝夕相处多年，对他非常放心。

　　因父亲是第二区首辅大臣，无数双眼睛都在背后盯着，家里有无数机器侍者，但迟载都信不过。

　　只有从小就跟着自己，嘴严，又对自己忠诚的小伽才能让他安心。

　　被主人委以重任的小伽深受感动，立刻将对艾知身份的猜测抛到九霄云外去。

　　他的主机电板此刻只有好好完成任务，照顾好迟公子要自己照顾的人。

　　而小伽要照顾的人此刻正蹲在前廊，望着外边越来越蓝黑的天空期盼着迟载舰船的到来。

　　一声“面部识别成功”的电子女音响起。

　　她知道是迟载过来了。

　　“小识哥哥！”

　　女孩兴奋地迎了上去，将今天一天独自温习的功课拿给迟载看。

　　“我今天自习了新地球史，我发现在我离开后地球上发生了好多事情！”

　　艾知翻阅了迟载留给自己的资料，才发现自己现在所处的时代距离她所在的2015年已过去375年。

　　这里的风土人情已演变的跟艾知所熟悉的完全不同。

　　艾知的时代才兴起手机移动支付，现在早就全面实行面容瞳仁支付。

　　但是位高权重或者有钱的人更青睐于用精美的贝壳支付。

　　贝壳在2015年属于稀松平常的东西，海滩边多的是，耐下性子捡一下午，就能收获满满一筐。

　　但是几次科技战役后，地球的生态环境发生变化，地壳运动，海平线上涨迅猛，动植物数量锐减，贝壳的数量也与之骤减。

　　当代人崇尚返璞归真，效仿远古人类用贝壳交易，而且贝壳花纹精美，所以贝壳又被称作贝币，成为位高权重者们青睐的支付方式。

　　贝壳漂亮难得，是身份的象征，而普通人也为家里有一枚贝壳而欣喜，当作传家之宝。

　　因而这个时代又被叫作贝器时代。

　　女孩还不擅长使用高度灵敏的电子绘板当作业本，还是保留着之前的纸质作业的传统，一字一句地记下笔记。

　　迟载接过本子，递给了躲在一边没说话，一直偷瞄女孩的小伽。

　　“这是我的机器侍从，小伽。以后我不在的日子就拜托他来照顾你了。”

　　难怪今天公子要他规划导航去迟家的郊区别墅，原来金屋藏着娇啊。

　　小伽摸摸脑袋，向金屋里的“娇”，伸出机械手臂。

　　“小姐你好，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啊！机器人！好高级啊！”

　　女孩头一次见到能跟人类正常对话的智能机器人，更加兴奋了。

　　她好奇地伸手握住小伽小小的拳头，轻轻晃了晃，和善地说：“你好，我叫艾知。叫我小知就可以了。”

　　望着那张与艾知高度相似，但要青涩许多的脸，迟载的嘴角上扬不易察觉的弧度。

　　2025年那夜，艾知出逃。

　　他便知这似风一般的女孩心中没有放下他。

　　所以他没有选择去追，放任了她一段时间的自由。

　　自己则选择再次穿越时空，来到2015年，带走了奶奶刚刚离世，举目无亲的小艾知。

　　身为第二区最高掌权者的儿子，他在20岁盛大的生日宴上从父亲那获得了穿梭舱作为成年礼物。

　　此后一年，他都在学习如何驾驶这样圆钝的穿梭舱。

　　等到21岁，他终于熟练掌握驾驶技巧，由于疏忽了太阳核能电力短缺的问题，导致出现意外昏倒在Nebula的星云沙滩上。

　　而穿梭舱则变成了手环上的宝石扣，等待太阳光照的蓄能。

　　而他与艾知的相遇完全是一场意外。

　　可就是昏迷中醒来看见艾知的那一眼，他就已经爱上她了。

　　这样的爱波涛汹涌，来势汹汹，就连迟载自己也不知道这种感觉为何而来，又为何如此澎湃。

　　他只想得到她。

　　时代变迁，地球经历了几次大规模的科技战役后，世界格局再次发生变化。

　　三百多年过去，地球早已实现人口大融合，区域联邦制下形成了五区一皇主的局势。

　　五个区掌管各自辖区的事务，区内大小事宜自行管理，百姓生活也同样自给自足。而每个区职位最高者是首辅大臣，在首辅之上的便是地处中央的皇主。

　　皇主之位，由皇主的子嗣世袭，各区重大事情则由五区最高职权者首辅大臣向上汇报。

　　迟载父亲迟恩掌管着矿藏丰富，核能源充裕的第二区，在他的治理下，第二区经济已是五区翘首。

　　他本人也深受民众爱戴，从第一次竞选成功后，已成功竞选三次，连任十五年时光。

　　现在已是2390年，这是迟恩第四次竞选成功的第一年，一时间迟家风光无限。

　　迟载那句他可以给艾知想要的一切也是真的。

　　作为第二区最高掌权人的孩子，自是要什么有什么，从小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

　　可偏偏艾知的出现叫迟载懂得，世上并不是他想要什么就可以得到的。

　　他初次春心萌动，便被艾知无情拒绝。

　　迟载向来心高气傲，但艾知就像一根刺深深扎进他的内心深处，只一面，他便再也忘不掉了。

　　本想待穿越舱通过太阳光照蓄满能量后，他再次启动穿越舱回到2025年他们初次在星云沙滩相遇的那一刻。

　　结果穿梭舱受到光波核磁异变的影响，迟载误打误撞去了2015年，遇见了15岁的小艾知。

　　在不同时间轴相遇，恰恰遇到的都是她。

　　亿万分之一的概率都叫他碰到了，迟载想，这就是他和艾知命中注定解不开的缘。

　　于是他将那个因奶奶去世，无人照顾的15岁艾知带去了2390年，而此刻正在餐馆点单的25岁的艾知也就此消失。

　　时空穿越是时间管理局严令管理的事项，未来人只可穿越过去，却不能对历史做任何改变。

　　能作为横跨时空的载体的，只有高昂的穿梭舱可以做到。

　　普通百姓几无可能接触到这种凝聚高度智慧的科技物品。所以面对迟载的时空穿越，时间管理局只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管理局的人只管迟载的来回，却不知道迟载将艾知带来了未来世界。

　　而小伽即将成为第三个知道这个秘密的存在。

　　聪敏的机器人很多，但又狗腿又忠心顺便还会审时度势，能说漂亮话逗主人开心的机器人少有。

　　作为不可多得的机器用人，作为要时刻揣摩主子心思，哄主子开心的机器用人。

　　小伽像往常一样飞速扫描艾知和迟载的面部表情，一秒内迅速做出判断——

　　小姑娘很依赖他的主人，而迟载面对小姑娘感情复杂。总像是透过她，在看另外一人。

　　结果总是比震惊先出来。

　　熟读霸总言情小说的小伽机体一震！

　　——这、这不就是白月光替身养成文学吗？

　　我的公子，你透过她的眼睛，是不是也在思念另一个叫艾知的女人吗？

　　她们俩是姐妹吗？长得如此相似，甚至还同名同姓……

　　等等！

　　小伽此刻有种不好的预感。

　　迟载前段时间不告而别，任谁问他去哪了，他都不言语。难道……

　　觉得不对劲的小伽又花了一秒钟核对两人的长相，然后又用一秒计算结果……

　　现在小伽不仅是机体一震了，他感觉自己的电路板，中控室，身上的七零八件全都颤了两颤。

　　他的主人竟违背规定，将近新时代的人带来了现在！

　　而且瞧他家公子的态度，好似并没有把人送回去的打算。

　　我的公子啊，我的主人啊，我的机械零碎件儿啊，这是要进地球监狱的啊！

　　哪怕你是最富的第二区首辅大臣的唯一血脉，你也不能犯法啊！

　　小伽当场石化在原地。

　　作为此消息的唯一知情人，他在想倘若他现在即刻辞职，然后让他的兄弟大伽给他清除这段记忆，他的机械小命是否才能有的一保。

　　很可惜，他的主人迟载彻底堵死他的未来活命的路——

　　“小伽，小知是我请来的一位朋友，她的事情我不说想必你也知道了。所以我希望小知住在这里的事情只有我们三个知道。”

　　迟夫人雪莱说过，迟载从小主意就大。

　　谁都拿不准他心里想什么，他决定了的事情谁都拦不住。

　　大伽说这叫心眼子多，城府深，但这种人往往能成大事。

　　以后能不能成事，小伽不知道，但小伽能确定一点：如果自己胆敢外泄秘密，又没照顾好这位小知小姐，他的小命可真就不保了。

　　所以誓死守住小知小姐身份的秘密以及护卫住她的安全，是他小伽未来任重而道远的首要任务。

　　“好！公子的话胜过天，我为公子办事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小伽一如既往发挥狗腿子精神，把脑海里记录的古言小说经典语录又翻出来，照葫芦画瓢答应道。

　　但，这也不是个没脑子的狗腿子。

　　小伽嘴上答应的好好的，背地里还在盘算等跟小知小姐熟悉后，再巧言令色或者苦口婆心地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哄她回去。

　　小伽想，人姑娘闹着要回去，迟载总不好意思拒绝吧。

　　等悄悄给人送回去，时空管理局的人就算闻着味了，也查不到什么，就自然不会影响迟载未来接替他父亲的职位了。

　　在小伽这个机器用人的认知范畴里，迟载并非是那种不讲道理，不学无术，欺男霸女，荒淫无道的权贵公子哥。

　　可偏偏迟载遇上了艾知，打破了他所有的原则，沦为一个为爱痴狂的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