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薄荷》冰箱里的坐标系

4、柠檬茶与参考书目

　　小组项目成了江枫每天最理直气壮期待的事情。虽然大部分讨论都在图书馆那个弥漫着旧书和消毒水味道的角落里正经进行，但江枫总能找到机会，在经济学理论的缝隙里，塞进去一点他自己的“私货”。

　　比如，他会“顺便”多带一瓶冰镇柠檬茶，放在桌上，等讨论得口干舌燥时，状似无意地推到苏晚晴面前：

　　“买多了，喝不掉。”

　　第一次时，苏晚晴明显愣了一下，看着那瓶冷凝着水珠的饮料，犹豫着没动。

　　“没下毒。”

　　江枫拧开自己那瓶，灌了一大口，喉结滚动。

　　“赏个脸？课代表？”

　　苏晚晴瞥了他一眼，又看看那瓶柠檬茶，最后小声说了句“谢谢”，才拿过去。

　　她喝得很慢，小口小口的，像只谨慎的猫咪。江枫看着，觉得那普通的柠檬茶好像都变得特别甜了点。

　　再比如，他发现苏晚晴偶尔会无意识地转笔，但技术烂得可以，笔经常飞出去。

　　有一次笔滚到他这边，他捡起来，手指灵活地炫技般转了几个漂亮的花式，才递还给她。苏晚晴接过笔，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根又有点泛红。

　　后来几次，他注意到她偷偷模仿他的动作，虽然依旧笨拙，但那副认真的样子让江枫心里痒痒的，像被羽毛挠了一下。

　　项目报告的主体部分很快完成，沈皓整合的效率极高。剩下最后一部分参考文献的整理和格式校对，这种繁琐细致的工作，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最耐心的苏晚晴身上。

　　“这部分我来吧。”

　　苏晚晴主动揽下，拿出笔记本电脑。

　　“辛苦。”沈皓点头。

　　徐浩早已神游天外，用手机刷着球赛集锦。

　　江枫没走。

　　他拉过旁边一把椅子，反着跨坐上去，下巴搁在椅背上，看着苏晚晴屏幕上一行行复杂的引用格式和密密麻麻的英文文献名。

　　图书馆很安静，只有她敲击键盘的轻微嗒嗒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操场上的哨声。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她专注的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她的睫毛很长，微微垂下，像两把小扇子。

　　江枫看得有点出神。

　　他很少这么安静地、长时间地看着一个人。

　　抛开那些莫名其妙的心动和逗弄的心思，他不得不承认，苏晚晴做事时那种全神贯注的投入感，很吸引人。

　　是一种和她清冷外表不同的、内在的坚韧力量。

　　“你看什么？”

　　苏晚晴忽然停下动作，转过头看他，眼神里带着疑问和一丝被注视的不自在。

　　江枫被抓包，也不慌，下巴蹭了蹭椅背，懒洋洋地笑：

　　“看课代表为人民服务的光辉形象啊。”

　　苏晚晴无语地转回头，继续对着屏幕，但敲键盘的速度似乎慢了一点。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江枫问，往前凑了凑。

　　“虽然这玩意儿我看着就头疼。”

　　“不用。”

　　苏晚晴顿了顿，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

　　“差不多快好了。只是有几个期刊的缩写需要确认一下。”

　　“哦。”

　　江枫安静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开口：

　　“喂，苏晚晴。”

　　“嗯？”

　　“你……”

　　他本来想问她周末要不要去看他们乐队排练，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太突兀，拐了个弯，

　　“你钢琴练得怎么样了？音乐节有个人项目吗？”

　　苏晚晴有些意外地再次看他：

　　“有。一首肖邦的夜曲。”

　　“哇哦，厉害。”

　　江枫真诚地赞叹了一句，随即又笑起来，眼睛亮亮的：

　　“那我们乐队和你的个人项目，你更期待哪个？”

　　这问题近乎无赖了。

　　苏晚晴被噎了一下，没好气地回他：

　　“这有什么可比的？”

　　“怎么不能比？观众反馈很重要啊。”

　　江枫理直气壮。

　　“给点面子嘛课代表，预测一下哪个节目掌声更热烈？”

　　苏晚晴不想理他，合上电脑：

　　“整理好了。发到群里了。”

　　“这就好了？”江枫有点意犹未尽。

　　“嗯。”苏晚晴开始收拾东西

　　“我一会儿还有事，先走了。”

　　“一起出去。”江枫立刻站起来。

　　两人并肩走出图书馆。下午的阳光把影子拉得很长。

　　“喂，刚才的问题还没回答呢。”

　　江枫不依不饶。

　　苏晚晴停下脚步，很认真地看着他：

　　“江枫。”

　　“在！”

　　“你有时候真的……”

　　她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

　　“很无聊。”

　　说完，她转身朝艺术楼的方向走了，留下江枫一个人站在原地。

　　江枫愣了两秒，随即低低地笑出声来。

　　无聊？她骂人都这么……别致。

　　而且，她刚才是不是瞪他了？那眼神，亮晶晶的，带着点罕见的、生动的嫌弃。

　　比平时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可爱多了。

　　他心情大好，吹着口哨晃回教室，甚至觉得连等下要写的AP英语文学作业都没那么面目可憎了。

　　苏晚晴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走向艺术楼。她的心跳又有点失控。

　　江枫那个人……实在太干扰人了。

　　他就像一团温度过高的火焰，不由分说地凑近，烤得她有些无所适从。

　　他那些小动作——多余的柠檬茶、炫技的转笔、还有那些莫名其妙的问题——她不是感觉不到其中的特别。只是她习惯了秩序和距离，江枫的靠近让她心慌意乱。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琴房的门。

　　冰冷的、熟悉的钢琴漆面让她稍稍平静下来。

　　手指落在琴键上，肖邦《夜曲》Op.9 No.2 流畅而忧伤的旋律流淌出来。这是她情绪的一种出口。

　　在音乐里，一切都有章可循，一切情感都可以被精确地表达和控制。

　　弹到一半，她的思绪又飘走了。

　　江枫弹吉他的样子……他低头调试琴弦时认真的表情……他争论经济学模型时发亮的眼睛……他笑嘻嘻说着无聊话时上扬的嘴角…… 还有那句：

　　“你弹得也还不错”。

　　音符错了一个。

　　她停下来，有些懊恼地皱起眉。

　　都是他，害得她连最熟悉的曲子都弹错了。

　　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反复练习着容易出错的段落。直到手指有些发酸，心情才彻底沉淀下来。

　　练完琴，天色已近黄昏。

　　她拿出手机，看到小组群里沈皓已经确认收到了整理好的参考文献，并@全体成员说明了下一步计划。

　　江枫的头像很快跳出来，回了个：

　　【OK.jpg】

　　表情包，是一个卡通小人敬礼的样子。

　　紧接着，他又私发了一条消息过来。

　　苏晚晴的心跳漏了一拍。

　　点开。

　　【Jiang：课代表，参考文献第17条，那个Journal of Economic Perspectives的缩写好像是J. Econ. Perspect.，你打的J. Econ. Persp.，少了个ect.，我刚顺手查了一下。】

　　后面跟了个龇牙笑的表情。

　　苏晚晴连忙打开电脑核对。果然，是一个细微的格式错误。她居然漏掉了。

　　一种混合着尴尬和感激的情绪涌上来。他居然真的去看了，还看得这么仔细。

　　她打字回复：

　　【谢谢，我修改一下。】

　　【Jiang：不客气~为人民服务嘛。】

　　后面又跟了一句：

　　【音乐节加油哦，课代表。期待你的肖邦。】

　　还配了个星星眼的表情。

　　苏晚晴看着那个闪闪发光的表情包，很难把它和那个痞痞的、会弹吉他也会说脏话的江枫联系起来。

　　她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一下，回了一个简单的：

　　【谢谢，你们也加油。】

　　放下手机，她看着窗外渐沉的落日，忽然觉得，那瓶冰镇柠檬茶的甜味，好像到现在还残留着一丝余韵。

　　那颗藏在笔袋深处的薄荷糖，她终于剥开了糖纸，放进了嘴里。一瞬间，强烈清凉的刺激感席卷了口腔，让她猛地清醒，随即而来的，是丝丝缕缕、回甘的甜。

　　冰薄荷。果然很提神。

　　(本章小知识：学术引用格式 & 肖邦夜曲)

　　·学术引用格式 (如APA/MLA)：在学术写作中，正确引用参考文献至关重要，用于标注观点来源，避免抄袭。不同学科领域有特定的格式要求（如APA用于社会科学，MLA用于人文科学）。格式通常包括作者、出版年份、标题、期刊名/出版社、卷期号、页码等，且对标点、空格、斜体等有严格规定。苏晚晴整理的正是这类格式，细微错误会影响专业性。
　　·肖邦夜曲 (Nocturne)：肖邦是浪漫主义时期波兰作曲家和钢琴家，以其富有诗意的、情感细腻的作品闻名。夜曲是其代表性体裁之一，通常具有宁静、忧郁、梦幻的旋律特点，伴奏音型常常是分解和弦，营造出夜晚的氛围。Op.9 No.2 是其最著名、最受欢迎的一首，优美动听，但需要高超的技巧和控制力来表现其细腻的情感层次。苏晚晴选择这首曲子符合其气质和钢琴水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