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日常裂隙与无声对话 ...


  •   清晨六点半,波士顿的天光还未完全透亮,是一种混沌的灰蓝色。苏晚晴的生物钟准时将她唤醒,无需闹钟。宿舍里暖气开得足,有些干燥,她喉咙发紧,起身倒了杯温水。水是昨夜烧开晾凉的,带着一点隔夜的白开水特有的沉闷气味。

      她坐在书桌前,翻开今天要讨论的《国富论》章节。纸页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室友是个美国女孩,通常会睡到上课前最后一刻。苏晚晴喜欢这份清晨的独处,但今天,这份安静却像有重量般压在她肩上。

      目光落在文字上,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加州此时的时间——凌晨三点半。

      他应该还在睡梦中,或者,刚结束乐队的夜训,正和那群新朋友在某个通宵营业的 diner 里吃着油腻的早餐,高谈阔论。那个键盘手女孩,艾莉森,会不会也在?他们会坐在一起吗?

      她猛地闭上眼,指尖用力按在太阳穴上,试图驱散这些无用的想象。深呼吸,带着尘埃和暖气的空气吸入肺腑,并不能让人清醒多少。

      “苏,你最近气色不太好。”

      上午的经济学讨论课上,李敏趁着教授切换幻灯片的间隙,低声对她说。

      “项目压力还是太大了吗?”

      苏晚晴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触感有些冰凉。

      “还好,可能昨晚没睡好。”

      她挤出一个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容。她无法解释,那种疲惫并非来自学业,而是源于内心一场旷日持久的、无声的消耗战。

      午餐她通常在学生中心解决,点一份看起来最无害的沙拉,或者一碗燕麦粥。今天她选择了燕麦粥,黏稠滚烫,需要小口小口地吹着气吃。旁边一桌是几个穿着兄弟会卫衣的男生,正大声笑着讨论昨晚的派对,声音洪亮,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活力。

      她默默地听着,感觉自己像隔着玻璃罩观察另一个世界。曾经,她的世界里也有这样喧嚣的存在,只是那份喧嚣带着熟悉的中文口音,和某个特定的人痞气的笑容。

      下午没课,她照例去图书馆。她选择了四楼靠窗的一个固定位置,窗外是一棵叶子几乎落光的橡树,枝桠虬结,伸向灰白的天空。她摊开计量经济学的作业,公式和符号像密密麻麻的蚂蚁,爬满了草稿纸。

      做到一道关于“随机扰动项”的证明题时,卡住了。她咬着笔杆,眉头紧锁。若是以前,她可能会拍下题目,发给那个号称“数理小天才”的人,附带一句【这个扰动项不太听话】。然后,大概率会收到他一条语音,先是习惯性地低骂一声“操,这题有点东西”,接着便是噼里啪啦、条理清晰的思路,偶尔还会附带一个他自创的、不太严谨但异常好用的“江氏理解法”。

      而现在,她只能对着空白的对话框,和脑海里那个逐渐模糊的声音。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精神,重新演算。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带着一种固执的力道。最终,她靠自己解出了那道题,过程迂回了些,但答案正确。一种微弱的、孤军奋战后的成就感升起,很快又被更庞大的空虚感稀释。

      傍晚,她收到母亲发来的视频邀请。调整好表情,她接通了。

      “晚晴,吃饭了吗?”

      母亲的声音从屏幕那端传来,背景是家里熟悉的客厅。

      “吃过了。”

      她轻声回答,把摄像头对准了自己桌上那碗早已凉透的燕麦粥碗。

      “怎么吃这个?没营养。学习再忙也要照顾好身体。”

      母亲蹙眉。

      “最近和同学相处得怎么样?有没有交到新朋友?”

      “挺好的。马克和李敏他们都很优秀。”

      她避重就轻。

      “那个……江枫呢?还有联系吗?”

      母亲似乎随口一问。

      苏晚晴的心跳漏了一拍,指尖微微蜷缩。

      “偶尔。”

      她垂下眼帘,盯着屏幕上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甲修剪得很干净。

      “大家都挺忙的。”

      挂了电话,她长久地坐在椅子上,没有动。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图书馆的灯光白得有些刺眼。她点开手机相册,手指无意识地滑动。很多照片是来到波士顿后拍的,课堂笔记、校园风景、小组讨论的白板……然后,她滑到了更早的时间。

      那是高中毕业暑假,班级组织去海边。照片里,江枫穿着宽松的沙滩裤,赤着上身,皮肤被晒成小麦色,正对着镜头做鬼脸,背景是蔚蓝的海水和刺眼的阳光。他手里还拿着半个西瓜,笑得没心没肺,露出一口白牙。另一张,是偷拍的他趴在民宿客厅的茶几上,皱着眉头给徐浩讲数学题,侧脸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柔和。

      这些影像如此鲜活,几乎能闻到海风的咸味和西瓜的清甜。与此刻波士顿室内干燥温暖的、带着纸墨和消毒水味道的空气,形成了尖锐的对比。

      她迅速锁屏,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胸口闷得发慌。

      晚上回到宿舍,她破天荒地没有立刻打开电脑。她走到那架蒙着薄灰的钢琴前,站了很久。最终,她没有打开琴盖,只是用指尖,极其轻柔地,在冰冷的漆面上,依稀有那首《未完成的歌》的节奏,敲击了几个无声的音符。

      然后,她转身,拿起换洗衣物,走进了浴室。温热的水流冲刷下来,氤氲的水汽模糊了镜子和一切。她仰起头,任由水流打在脸上,分不清哪些是水,哪些是终于控制不住、夺眶而出的温热液体。没有声音,只有水流哗哗的响动,掩盖了所有细微的哽咽。

      加州的阳光总是慷慨的,即使是在冬季。上午九点,阳光已经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江枫凌乱的书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带。桌上堆着电路板、散落的工具、几本被翻得卷边的《信号与系统》和《机器学习导论》,还有半个没吃完、已经干硬的贝果。

      他被阳光晃醒,头痛欲裂。昨晚又在机器人实验室熬到凌晨四点,几乎是被室友拖回来的。他挣扎着坐起身,抓过床头的手机——屏幕还停留在和苏晚晴的聊天界面,没有任何新消息。他烦躁地把手机扔回床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浴室里,他看着镜子里那个眼下挂着浓重黑眼圈、胡子拉碴、头发乱得像鸟窝的自己,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真他妈狼狈。”

      他低声骂了一句,拧开水龙头,用冷水用力扑脸,刺骨的冰凉让他稍微清醒了些。

      上午的《线性代数与概率论》是他最擅长的课,但他今天完全不在状态。教授在讲台上推导着复杂的矩阵,他的笔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画着乱七八糟的线条,仔细看,隐约是吉他的形状,和一些不成调的音符。艾莉森坐在他斜前方,偶尔回头看他一眼,眼神里带着探究,他立刻移开视线,假装专注地盯着黑板。

      课间,他习惯性地走到走廊尽头的自动贩卖机,投币,按键。一罐冰镇的功能饮料滚落出来。他拉开拉环,冰冷的带着强烈人工甜味的液体灌入喉咙,刺激着味蕾和神经。

      他靠着墙壁,看着窗外棕榈树在阳光下摇曳的影子。波士顿现在是什么天气?应该很冷吧?她会不会又忘记戴围巾?

      这种无意识的关心像条件反射,出现后才意识到有多不合时宜,随之而来的便是更深的烦躁。

      午餐他通常和机器人团队的几个人一起。今天的话题围绕着即将到来的一个区域性比赛,队友们都很兴奋,讨论着传感器的优化方案。江枫插了几句话,显得心不在焉。

      “江,你那个运动控制算法的最终版什么时候能出来?”

      队长问他。

      “快了,还有点小bug。”

      江枫扒拉着餐盘里油腻的薯条。

      “今晚再调试一下。”

      “你最近状态不对啊,”

      另一个队友打量着他。

      “失恋了?”

      “失个屁。”

      江枫没好气地回了一句,端起餐盘。

      “我吃完了,先回实验室。”

      他逃也似的离开嘈杂的食堂。加州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反而有种被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不适。

      机器人实验室里弥漫着焊锡、润滑油和电路板特有的味道。江枫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他写了又删、删了又写的代码。他试图集中精神,但那个沉默的聊天框像幽灵一样,在他意识的边缘徘徊。

      他打开那个保存着草稿邮件的文件夹,却迟迟没有点开。他点开了音乐软件,私人推荐里出现了一首古典钢琴曲,是肖邦的。算法大概是根据他之前搜索过那首《未完成的歌》的旋律片段推断的。他怔了一下,没有切歌。

      清澈而带着忧郁的琴声流淌出来,每一个音符都像敲打在他的心弦上。他仿佛能看到那双在黑白琴键上跳跃的、纤细而有力的手,能看到她弹琴时微蹙的眉头和投入的神情。这音乐与他周围杂乱冰冷的实验室环境格格不入,却奇异地与他内心的混乱产生了共鸣。

      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任由旋律将他包裹。在音乐的掩盖下,那些被强行压抑的情绪终于找到了缝隙,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不是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种深沉的、弥漫性的悲伤。

      他意识到,他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个可能性的未来,更是一个重要的、能够理解他所有混不吝表象下真实想法的人,一个能在他得意时泼冷水、失意时递过来一颗薄荷糖的“战友”。

      这种失去,是具体而微的。是再也收不到她带着冷幽默的吐槽,是再也看不到她被他逗得又气又笑时亮晶晶的眼睛,是再也无法在遇到难题时,理直气壮地去“骚扰”那个永远思路清晰的“课代表”。

      傍晚,他没有去乐队排练,给艾莉森发了条短信说身体不适。他一个人开车去了海边。不是昨晚那个热闹的海滩,而是一处僻静的礁石岸。

      夕阳正在沉入海平面,将天空和海浪染成一片壮丽的橙红与紫灰色。海风很大,吹得他外套猎猎作响,头发凌乱。他坐在冰冷的礁石上,看着那轮巨大的、正在失去温度的红色火球一点点被海水吞噬。

      他拿出手机,对着这片落日拍了一张照片。然后,他点开那个星空头像,将照片发送了过去。

      没有配文。一个字都没有。

      他不知道自己想表达什么。是加州的落日很美?是想问她波士顿的夕阳是否也如此?还是仅仅是一种笨拙的、试图打破坚冰的尝试?或者,只是想告诉她——你看,没有你,我的世界依然有壮丽的景色,只是这景色,因为无人分享,而显得格外孤独和凄凉。

      信息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很快响起,在海风的呼啸中微不可闻。

      他握着手机,屏幕的光在渐暗的暮色中亮着,像茫茫大海上唯一一盏孤灯,等待着永远不会到来的回航信号。

      海天交界处,最后一线光芒消失,黑夜正式降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