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做剑魁》能无魍魉惊

6、论道。 天道，路而

　　浑厚钟声传响，山间清雾拨开，谈笑风生的弟子们陆续涌进道宫。

　　琼楼上，雪衣翻滚，不间断地有弟子冲着来人行礼，来人颔首，气质如玉，面容清俊，眼尾一点朱砂痣既雅又丽。他身后跟着一个穿着红橙色莲花裙的昂首少女，神采飞扬，阔步流星，不必多说都知，那是藏慈道君座下新收弟子，常荔。

　　常荔满面春风，唇边微微勾着一抹柔和的笑，虽不美艳，却粉雕玉琢精致得好看，路过的弟子被吸引去目光，纷纷驻足观望，“那是那天折竹境里的人吧？”

　　“可不是嘛。”

　　有人接话，几个弟子互相看一眼，默契地聚在一起，“双相天地灵根，藏慈道君亲自带回的天虞峰，那派头……听说一来就被小师姐盯上了。”

　　“什么事？什么事？”

　　“你不知道啊？折竹境里那把被天虞峰师兄带回来的碧泉剑认她为主了，你说这剑有灵身，择主而栖，再正常不过吧？况且小师妹天之骄女，还未入剑道天赋就如此耀眼，完全情有可原，但那小师姐心生嫉妒，就是气不过，非要和她过不去，嚷嚷着要比试一番，结果你猜这么着？”

　　“怎么着？”

　　“输啦。”

　　“输啦？”

　　“输了。她被打得从台上掉下来滚了三圈，连剑都断了。”

　　“啊？那小师妹不是还没入剑道吗？”

　　“没入剑道又怎么样，天赋异禀，拿起剑天生就会使，她输了还不认，趁人家小师妹离开时背后偷袭出阴招，结果惹得藏慈道君盛怒！”

　　“什么？小师姐？啊？小师姐啊！那就说得通了，我听说天虞峰小师姐素来是最跋扈的，天天缠着薛师兄，一刻也不停歇。”

　　“我也听说她仗着是藏慈道君的爱徒在山里为所欲为无恶不作……”

　　“什么爱徒？现在早不是了，没看见薛师兄身边现下的人是哪位？昨日常荔小师妹的拜师大典更是声势浩大得不得了，悄悄告诉你们，那会儿那个水纵欢还被关在禁阁呢…”

　　“那输了，天真榜榜首怎么还是她？”

　　场面沉默半晌，弟子打哈哈道:“那不是她背后又出阴招偷袭了嘛。”

　　“胡说！”忽然有人反驳道:“小师姐是天真榜魁首怎么会偷袭呢？那天的事根本不是这样，而且小师姐根本就没输！没有输！”

　　为首弟子嘁一声，“你激动什么？我也是听别人说的……”

　　“你没在现场啊？”

　　“没啊，那天人多死了，折竹境都进不去了，听说天虞峰师兄都……”
　　说话弟子发觉围着自己的弟子纷纷散开，愣了愣，意识到什么，缓缓转头，水纵欢满脸和善。
　　“小…小……”

　　说话弟子登时脸色苍白，哆哆嗦嗦抖不出半个字。

　　水纵欢耷着眼皮，缓慢走近，“连我摔下台滚了几圈都知道，还以为你趴台上看的呢。”

　　方才交谈的弟子纷纷低头，不敢与她对视，面面相觑，皆在背后狠狠捏一把汗。说话弟子更是僵成一块铁板，额边流下汗柱，那双浅粉的绣花鞋倒映进眸里，他暗啐一声，心想:死定了。

　　结果天虞峰小师姐只是淡淡道:“不让开吗？”

　　说话弟子愣住，旁边已有人眼疾手快地将他拉开，焦急地低声提醒道:“挡路了！”
　　说话弟子这才反应过来，赶紧道:“师姐勿怪，勿怪……”

　　师姐径直路过，几人暗暗松口气，但她没走几步，又突然停下来，几人的心再度提起，纷纷看去，她正歪头看一个身材比较矮小的弟子。

　　几人:？

　　当事弟子也是满头雾水，低着头，吞口唾沫，慢慢抬眼，水纵欢正盯着她，乌黑的发丝在她白润的脸旁晃动，她笑嘻嘻道:“其实输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当事弟子眼眶微微睁大。
　　水纵欢已经走远了。

　　有弟子围来问道:“景和，刚才小师姐说的什么？”

　　景和眨眨眼，小麦色的脸颊慢慢变红，她微微笑，眸里好像闪着光，“小师姐，才不会偷袭别人。”

　　*

　　第三道钟声传响，弟子们纷纷入座。

　　今日是每七日一次的晨会，全山弟子都要来道宫听学。水纵欢分别穿过六扇璇玑门两扇中门来到内殿，清一色雪白的袍子如梨树枝头茂盛的花，她径直往自己的座位走去，目光随意一瞥，心中“嚯哟”一声。

　　没看错吧？

　　此时坐在大门角落里的少年抬眼，清俊的脸上无甚表情，目光却直白得人后背发毛。水纵欢赶紧挪开视线，装作无事发生，正要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又觉着这位置太靠前，待会儿不好偷闲，便晃头看了一圈，挑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几步流星走去，心满意足地坐下。

　　水行嚣姗姗入殿，远远见自己位置上坐了人，并即刻认出那人是谁，缓步上前，水纵欢撑着脸，黑长的眼睫轻轻扇动。
　　他顿了顿，静静立着。此时几声啪嗒啪嗒地脚步声贴近，他掀眼，仞庵咬着饼一把揽住他的肩，气喘吁吁道:“天啊！差点赶不上了，我刚才在走廊上碰见严夫子了…”

　　水纵欢听见人声，抬头去看，仞庵哎呀一声，“小师妹，你怎么坐这儿来了？”

　　水纵欢扭回头，“想坐。”

　　仞庵憨笑两声，水行嚣已在小师妹身后坐下。
　　仞庵:“啊？这我位置。”

　　水行嚣抬脸，掀掌指向最前排空着的位置。那是小师妹的位置，在大师兄位置的左边，而此时大师兄的右边，正坐着师尊新收的弟子常荔。
　　仞庵看了眼小师妹，心底哎哟一声，走了上去。
　　他将饼收起，整理整理衣衫，端庄地在小师妹的位置上坐下。

　　薛尘樾目光微动，清冷的面容甫一转来，仞庵赶紧笑脸相迎，“师兄。”
　　顺带冲他旁边的常荔打了个招呼，“师妹。”
　　常荔扫他一眼，视线调转，落到不远处的水纵欢身上，声音甜美道:“师姐不坐这里了吗？”

　　仞庵哈哈尬笑两声，“那里…光线好。”

　　常荔歪歪头，笑吟吟道:“那师兄待会儿可要好好听讲，我听说严夫子可是很严的噢。”
　　“是吧，师兄。”
　　她递话给薛尘樾，黑又亮的杏仁眸子像小猫似的天真又可爱。

　　仞庵眨眨眼，心里登时像被灌了一口蜜，甜滋滋的。

　　最后一道钟声传入殿内，晨会开始了。

　　严夫子抱着手，开始讲述三千道法、四极十二山、九洲六十岛这些老掉牙的桥段，以警示诸位修行者坚定道心潜性修行，讲着讲着，便转到弟子座席间，随即提问道:“诸位心中，天道何哉？”

　　潜心翻阅的水纵欢忽然觉得这场景有些熟悉，抬起埋在字籍里的脸，夫子正站在薛尘樾与仞庵之间，她唇瓣扬了扬，果不其然，下一刻，夫子便如她所想将手按在了仞庵肩上，“你来说说。”

　　仞庵“啊”一声，慢慢站起来，磕磕绊绊想了半天，又眼神乱飘地往周遭求助一番，最后没招了，苦涩道：“夫子，我认罚。”

　　夫子摇摇头，凭空抽来一杆拂尘敲在他头上，恨铁不成钢道:“道君弟子。”

　　水纵欢偷笑，前世这拂尘本来是打在她头上的，没想到今天逃过一劫，正暗喜，一道清亮的声音在殿内响起，“夫子，我可能替师兄回答。”

　　殿内的目光朝声源处聚拢，水纵欢亦然。

　　夫子摸摸胡须，呵呵笑两声，“噢，藏慈的小弟子，嗯…来，我听听你的见解。”

　　常荔自信地站起身，“天孕百气，起清浊于世，故而人生；天有裂隙，漏神脉于世，故而道起。天道，乃万乘之道，穹庐之君。”

　　修行之人终生追求大道，对天道自然是百般推崇百般敬仰，万乘之道，穹庐之君，绝称不上夸张。
　　但水纵欢总觉得天道不仁，千般薄她。
　　她瘪瘪嘴，准备继续做自己的事，谁想夫子对着常荔点点头后，忽然满殿地找道:“水纵欢，水纵欢呢？”

　　正捏着一页纸的水纵欢:“……？”

　　夫子已精准锁定她，她心中哭笑不得:不是吧？

　　“来，你来说。”

　　水纵欢站起身，几簇目光登时聚到她身上，她眨眨眼，夫子慢悠悠走动，“你如何作想？”

　　水纵欢抵抵齿，本想认罚，但想起禁阁里那两千遍戒规又觉得手痛，便坦然地说出心中所想:“我心即我道，我道即天道，天道，路而已。”

　　夫子授道，声音都会由传音符传出，与殿外坐立的众弟子共勉。故而与其论道的弟子见解也会一同传出供大家参考。

　　水纵欢此话一出，在堂旁听的几位宗主、脉主登时道:“狂悖！”

　　也是掀起殿外一片讨论的浪潮。

　　相反内殿，鸦雀无声。

　　夫子背着手，脸上眉须又长又密，让人看不出所思所想。水纵欢抿嘴:你让我说，说了你又不高兴。

　　而一旁站着的常荔沉默半晌，忽然笑道:“师姐说的有理。”

　　水纵欢顿了顿，常荔继续道:“天道，路而已。”

　　内殿弟子陆续响起些声音。

　　夫子哈哈笑两声，须臾，慢悠悠道:“此话，得道飞升的玄天尊者讲过。”

　　水纵欢眼皮跳了跳，死人讲过啊？
　　那还挺应景的，她也死过。

　　“好了，”夫子洪亮的声音响彻道宫内外，“退殿。”

　　弟子们纷纷起身作揖，随即陆陆续续地动身离开。

　　水纵欢将古籍收入百宝香囊袋里，准备起身，仞庵一屁股凑到她旁边的桌案上，惊奇道:“小师妹，你好厉害啊，呛得堂上几位尊者话都说不出来了。”

　　水行嚣眸里有些笑意。

　　水纵欢挑挑眉，往殿外走去。

　　仞庵用肩膀撞了下水行嚣，“我说的不对吗？刚才夫子也是，半晌说不出句话来，小师妹那句话咋说来着？什么什么我道即天道，天道，路而已，小师妹真厉害，还能说出这样的话。”

　　水行嚣理所应当道:“小师妹向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