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送归人》驰与夏

1、第 1 章 这个冬

　　这个冬天好像任何人都无法抵抗过去，像是整座城市的阴霾。
　　满地积雪，四处流泻的冷空气包裹着阳光，往太阳底下一站，整个人都被照透似的，寒气顺着骨头缝儿穿过去，冷极了。
　　“医生，他...还能救活吗？”
　　年轻的小伙子颤抖着声音，缓缓吐出这句话，医生推了推眼镜，职业的特殊性让他在生死面前分外冷静。
　　“说不上，你尽力让他快乐一些吧。”
　　“医生，求你一定要救活他，多少钱都行。”
　　“好。”
　　言初艰难地恳求着医生，医生点了点头便走了，他对着医生的背影发呆，直到眼眶都酸了他才终于缓过神来。
　　病房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味儿，言初坐在景煦床边翻起书包里，翻着翻着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了一张照片，他停住了动作，看着手中的照片，照片里的景煦意气风发，和他哥哥景屹站在一起，他们两人前头坐着一个与景煦景屹两人长得十分相像的男人和一个与景屹长得十分相像的女人。
　　言初出神地用手指抚摸着照片，如果钟表不停止，他就会一直这样看到时间尽头。
　　“你刚才应该是去找医生了吧，他说我怎么样？”
　　景煦睁开惺忪的睡眼，宽大的衣服显得他更加单薄了。
　　“他说你保持一个好的心态吧。”
　　言初极力压制着声音里的酸涩，他有些不敢看景煦。
　　“活着是死了，我都无所谓了。”
　　景煦释然地笑了笑，言初捏着照片的手不断收紧。
　　“谁说你会死的，你不会死。”
　　察觉到自己有些激进的情绪，言初低了低头，忽然一双手伸到言初面前，将照片拽了过去，那手的主人长着与照片中的景煦一样的五官，唯一不同的是他是个秃子，他将照片撕成两半，将有景煦的那一半递到言初手里，将有剩下三人的部分撕成了不大不小好几块，然后随意地丢在垃圾桶里。
　　“我不过睡了一觉，原来你就这么想我，但你不许看别人，只许看我。”
　　景煦用半开玩笑的语气与言初说。
　　“谁想你了，我不过正好从包里翻到这张照片，再说了，你这么对你和你家人的照片真的好吗？”
　　言初说着，将身子扭过去，轻轻拽住景煦递过来的手。
　　“他们既然这么厌恶，阻挠我们在一起，那不认他们又有什么关系呢？”
　　看着言初忧心忡忡的表情，景煦“扑呲”一声笑了，他虚弱的，以苍白为底色的脸上忽然绽了灿烂的笑，有人说美好的东西是短暂的，他的美带着许多裂缝，从中透出凄然来，言初生怕他下一秒就从自己面前消失不见。
　　伴随着笑声而来的还有咳嗽声，景煦笑着笑着便咳嗽起来，言初拍拍他的后背，他的头微微低了低，像是在努力咽下什么。
　　“你不是还有兼职吗？快去吧，我这辈子是赖上你了。”
　　景煦看言初的眼神带了不易察觉的柔情。
　　言初嘟囔着景煦这人没良心，动作却没有任何抵抗拒绝之意，他穿上外套，神色平常地看了景煦两眼，走出了病房。
　　电梯里的人异常多，从里头涌出一堆人后，又有一堆新的人把电梯填满。
　　言初往后退了两步，果断转身朝楼梯走去。
　　负责看管景煦的护士与言初擦肩而过，就当言初的脚迈下第一个台阶的时候，小护士急急忙忙地从景煦的病房里冲了出来。
　　“24号床的病人晕倒了！医生！医生！”
　　护士焦灼的声音变成了一道警钟在言初的脑子里“嗡”地拉响了，震得言初脑袋有些发晕。
　　言初张了张嘴，眼睛定定地看向某处，像是一下子明白了什么。
　　随后他捂住嘴巴，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淌。
　　外头不知怎的下起了雪，言初打开了手机，屏保是景煦刚剃成秃子的那天言初拍的，手机里的秃子露出苍白又凄美的笑容来，在细雪的映衬下，唱成一首冬日终曲。
　　失去景煦的冬天是无聊的，言初想以后每个冬天都是。
　　病房里连接着景煦生命的仪器发出“滴滴”声，楼梯间多了一个满脸泪痕，晕得像是再也爬不起来，只剩了呼吸的行尸走肉。

　　言初再次睁开眼，是在一栋白房子前，他推开门，房间里什么都没有。
　　言初碰了碰自己的胳膊，竟然没有真实的触感，如气如烟，只抓了一手缥缈。
　　“我这是已经死了吗？”
　　一道威严的男声从窗户处飘来，披着白色斗篷的长发男人紧随其后。
　　“你没有死。”
　　言初吃惊地看着男人，比起去思考这句话的真实性他更想知道男人的身份。
　　“你是谁？”
　　“我是来帮你的人。”
　　言初是个警惕心很重的人，但男人身上散发的温柔的光晕让他格外信任这个男人。
　　“你有什么愿望？”
　　言初怔怔地看着男人，他的眼神有些空洞，但大脑却一刻不停地转动着。
　　“我唯一放不下的只有景煦，景煦为了和我在一起和家人决裂了，他生病的时候他的家人从没帮过我，他这样都是因为我，我不想再成为他的麻烦了。”
　　言初说着说着，嘴角泛起了一丝苦涩的笑，他嘴角的弧度像极了一弯小舟，只不过这小舟是行驶在苦海上的。
　　“这辈子我和景煦爱得太辛苦了，但我太自私了，自私到不想看景煦让吃一点苦，不管是他该吃的，还是不该吃的，我想去一个永远不会和景煦在一起的平行时空。”
　　言初平静地看着男人，男人不再说话，他对着言初的额头轻轻一点，刚从晕眩的状态中出来人再次倒了下去。
　　与此同时，穿着病号服的景煦就这样顶着光头进来了。
　　“你有什么愿望？”
　　男人抛出的问题与刚才一样，景煦的眸子深得像不见底的水潭，没人知道里头藏了什么，但隐隐能看出悲凉浮了出来。
　　“我没什么想要的，言初就是我所有的愿望了，我希望言初爱上我，但却又不希望他爱上我。他这样好的人，是应该被珍藏和厚爱的。”
　　景煦的眼神忽然变得坚定，坚定的好像拿出了最后的底牌，赌上了全部的身家。
　　“如果能重来，我怎么舍得看他为了我放弃学业，为了我去兼职打好几份工，去吃那么都苦，可我一见他就忍不住爱他，去影响他，所以，我想去一个言初不可能爱上我的地方。”
　　男人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用了同样的手法将景煦的意识全部封印住，一道白光闪过，景煦的身体迅速坠落。

　　一栋装修豪华的三层大别墅前，眼神空洞的漂亮男生抱着箱子站在别墅前，只过了一秒，他的眼神突然清明起来。
　　箱子应声落地，男生定定地盯着自己沾了许多灰尘的手指，他的眼睛已经被震惊和迷茫填满。
　　言初颤颤巍巍地去捡地上的箱子，一滴眼泪砸了下来，砸到箱子上。
　　“果然还是不行吗？为什么回到我和景煦初次相遇的地方了？”
　　言初嘟囔着，后背像是承受不住巨大压力似的弯了弯。
　　“小言，来给送奶啦！今天比昨天晚了十分钟。”
　　负责巡逻的保安大叔在言初不远处跟他打招呼，言初的脑子乱成了一锅粥，他心事重重地朝着保安大叔挥了挥手。
　　言初愣了许久，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将什么重要东西搁置放下了似的，他看了看手表，在原地停了一会儿，时间顺着分针流逝着，言初故意避开了某个时间，才按响了别墅的门铃。
　　“来给我们家送鲜奶的吧。”
　　穿着西服的高个男人走了过来，他梳着背头，跟景煦长得很像，微微勾起的唇角透着一股精明算计的味儿。
　　“之前都是管家跟你们物业对接，我还是第一次见你，你叫什么名字？”
　　言初无措又生疏地说：“我叫言初。”
　　“我叫景屹。”
　　男人只说了短短四个字，但却并不显得他高冷，他的眼里露出几分对言初的兴趣来。
　　“看这大太阳把你晒的，进来坐坐？”
　　习惯这个东西大概也有几率由基因决定。
　　“不愧是兄弟，连初见时说出的话都一模一样。”
　　言初用细小如蚊子的声音轻轻嘟囔着，景屹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什么？”
　　“没什么，你不是邀请我进去坐坐嘛。”
　　言初的箱子里只剩了最后几瓶奶，他接受了景屹的邀请。
　　进门的那一刻，言初第一眼便看到了墙上制作精细考究的钟表，他上辈子见过。
　　景屹的声音打断了言初的思绪，他把言初带了进来，让言初在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他吩咐管家去倒水。
　　“你看着挺年轻的，怎么来这儿当送奶工？”
　　景屹翘起二郎腿，整个人优雅又松弛。
　　“我是来打暑假工的，我爸爸生病了。”
　　言初如实回答，他看了看手机里跟言父的聊天记录，跟上辈子一样。
　　“这样吧，我身边正好缺个助理，我看你挺合我眼缘的，月薪五万，怎么样？”
　　景屹胸有成竹地对言初说着，但言初却摇了摇头。
　　“我不想成为你的助理，我爸爸虽然生病，但我不需要这笔钱。”
　　言初认真地看着景屹，这个回答出乎景屹的预料。
　　“你确定？”
　　言初坚定地点了点头，这时，原本安静的别墅里出现了脚步声，还不止一个人，言初和景屹朝着二楼看去。
　　那个言初想念了千百万次的人出现在二楼通往一楼的楼梯上，他的身旁站着一个气质出众的女人，女人的手腕亲昵地挽上景煦的胳膊。
　　震惊和失落的情绪捂住了言初的嘴巴，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是我同父异母的弟弟和他的未婚妻。”
　　景屹的声音不轻不重，却在言初的心里砸下巨大的声响。
　　未婚妻。
　　言初的声音很轻，他低了低头，想把快要冲出眼眸的情绪掩盖住。
　　景煦和女人的眼神锁定在言初身上，在言初不知道的角落里，景煦拉着女人的手不断收紧，紧到女人不满地嘟囔出声，景煦都没有反应，他的眼神扒着言初不放，有惊讶，有疼惜，甚至还有怀念。
　　女人掐了景煦一下，景煦才后知后觉地将手松开，他有些慌张地把目光错开。
　　过了几秒，言初重新抬头，景煦看起来很平静，倒是女人，好奇地打量了言初好几眼。
　　“对了，我还有事，我先走了。”
　　言初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似的，匆忙起身，然后推开门，他有些不敢看景煦，不敢看这个自己从来没想过的场景。
　　外头阳光暖融融的，言初几乎是跑着从别墅出来，他气喘吁吁地停在离别墅好远的地方。
　　“原来这就是他告诉我的那个永远不会和景煦在一起的地方。”
　　言初喃喃到，他的眼眶不知道什么时候红了，红的吓人。
　　爱是不会轻易消失的，即便言初在心里不停地告诫自己不要再去打扰景煦的生活，可在看到他的一刻，尤其是他跟别的女人在一起的那一刻，一切都不作数了。
　　爱是会被无端的思念和苦涩的渴望磨成茧子的，他的眼神轻轻擦过，茧子就厚上几分。
　　这句话从言初的上辈子贯穿到这辈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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