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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31相逢何必曾相识 直到命运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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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了。
唐驿最不想听到的那个问题。
说实话的,他确实想念妈妈和弟弟,也确实想过找办法回去。刚来的那几天,他经常梦到呼啸的风声和妈妈的尖叫。
噩梦没困扰他多久。
是穿越给了他前所未有的自由,来之不易的友谊。他头一次——真的是头一次,像一个十五岁的孩子一样“活着”。
他舍不得。
这种情感,在他的心里不断的累积,不断的充盈,不知道从那个瞬间起,他已经把这里当做了他的“家”。
见过晴天的人,该叫他怎么再度步入黑暗。
于是唐驿没有回答,没有逃避,没有冲撞,他只是扭过了头,自顾自似的答非所问:“我不想走。”
是个意料之中的答案。看他和另外两个小朋友相处的样子,想来关系就不错,死过的人重新活一次,本就叫人难舍,更何况在这片新生里,获得了远比“新生”更为重要的东西。
宋探本就没有带他走的意思,见三个小孩儿又惊又怕,含着笑:“好。抱歉,是我们的一时疏忽。既然你过得不错,也不想离开,待在这里也好。
“事情发生以后,我们实在有点腾不出空解决,只得给每个人把天赋往上提了一层,祝愿他们一切顺利。”
宋探抢了他们一块肉,塞进嘴里。成年后的纯种神族第三对耳羽会下垂,羽毛尖抚下一粒尘埃。
贺经久两个人一听不会带唐驿走,心脏猝然猛地跳动起来,连带着脖颈脸颊也像朝阳一样红起来,小小的一件事情,弄得像劫后余生。
宋探依旧噙着笑,说话柔柔的,轻轻的,又很有分量:“你的记忆里,少了一段,抱歉,这依旧是我们的问题。”
唐驿懵了一瞬,在脑子里把最早到最近的记忆全都回想了一遍,按了按太阳穴,皱眉:“少了一段?”
十五年,多长的人生,他怎么知道少的哪一段?
宋探放下叉子,两只手交叠起来,撑住下巴:“你还记得,你生前……这个词用得不对,应该是穿越前——最后的记忆吗?”
唐驿又仔细想了想,半晌后摇摇头:“我就记得自己在床上玩手机,然后就跟全麻手术一样什么都不记得了……”
贺经久和谢读秒并不能听懂,只能呆呆的坐在一边,不经意间出了神。
宋探点点头,沉吟片刻,掂量了一下,还是决定和他说明:“那一段记忆,有些沉重。你想要找回它吗?”
沉重。
细说下来,唐驿穿越前十五年的人生里,没有哪怕一分钟是不沉重的。
所以他毫不犹豫点了头:“我想。”
宋探看向正出神的两个人:“他们呢?”
两个人看向唐驿。
唐驿却低下了头,眨眨眼,半晌随即笑了笑:“我们是要好的朋友,今天不知道,明天我也会和他们讲。再说了,不是说什么这段记忆挺沉重的嘛,我一个人能不能面对它,还真说不准。”
宋探笑了笑,舒出一口气,瞬息间天地变换,昼夜日月翻转,乾坤星海回流,时间倒回唐驿“死亡”那一天。
是一片寂静的雪白。
少年留着狼尾,额前的碎发有些遮眼,他盯着手机,把自己埋进被子里,裸露出来的右手背上还打着留置针,袖口粗糙,是件手术服。
徐宝玲坐在床边,眼底满是歉意,她低着头,抓着衣角,几次抬头看向唐驿,又几次扶额低下。
她似乎是踌躇了许久,待到贺经久已经开始觉得奇怪,她才开了口:“唐驿……”
她声音沙哑得听不出字词,于是只得停下来,清了清嗓子。
“唐尔上小学了,我没有那么多时间陪你……今天的针也打完了,你自己按得到铃吧?这都……五点了,我要去接二宝了,你……”
徐宝玲看着一言不发的唐驿,抿了抿唇,又是一次欲言又止。
她背上早上刚买的新帆布袋,把午饭没吃完的半个馒头,一根鸡腿胡乱塞进袋里。
于是唐驿说了第一句话:“你拿个塑料袋也好啊……直接放进去不卫生……”
唐驿的声音听起来比她更加虚弱无力。想来也是,刚做完手术的人,哪有那么多力气,禁食的牌子一直挂在床头,葡萄糖整天挂在头顶,他死水一样烂在床上,痛到连坐起来都困难。
徐宝玲眨了眨眼,触电一样又把食物掏出来,犹豫半天不知道放在哪里,环顾四周后又塞了回去,唐驿叹了口气,没有再管。
天阴沉沉的,许久都没有放晴,晚风吹不进来,护士怕他会冷,嘱托了别随便调温度,于是唐驿把自己闷出了汗,徐宝玲连扇子都不曾给他。
“我……我去接二宝了,你好好的,有事情就给我打电话。”
唐驿应了一声。
手机屏幕上,聊天消息停在五分钟前。
[bright:老师,我明天想请一天假]
[方老师:[拥抱][拥抱]你妈妈都跟我说了,唐驿同学,你要好好休息,人生还长,不要放弃自己]
[方老师:你给老师回个话,老师也担心你。大家都在等你回来,你同桌说等你回来了请你吃火锅呢]
[方老师:唐驿?在打针吗?你好好休息吧,睡醒了记得回个话!]
唐驿一手撑着床,一手伸出去,艰难地拉住防护栏,一点点,一点点,又一点点,把自己撑着坐了起来。
好久没吃东西,身体储存的能量早已消耗殆尽,只是从床上坐起来这个动作,就已经让他全身发颤,头晕恶心。
唐驿缓了好久,伸手拉掉鼻导管。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徐宝玲怕他被吵到,走之前掩上了房门,这里是走廊尽头的病房,护士不打针不会来这里。
他现在静悄悄地离开,不会有人发现。
唐驿按着红色的按钮,把防护栏放了下去,硬生生忍着痛,噙着泪,把自己的腿一点点挪到床边。
天黑得晚,但连连阴天,春季也像冬季,外头灰蒙蒙的一片,暗无天日。
唯一可惜的,是从小到大还没交过什么朋友,大多都只是同学关系,聊得上来,但也只是聊几句的关系,学习之外,就没有话题了。
太痛了。
唐驿麻木的想。
他站不起来,也跪不下去,只得弯着腰,扶着床,尽可能的让自己抖得没那么可怕,哭着,哽咽着,委屈着,却又高兴着,庆幸自己现在身旁空无一人。
他一手扶着引流袋,一手摸索着能扶着的东西,一小步一小步,往窗边走去。
家里的钱都是那个便宜爹赚的,离了婚,家里就没钱了,更别说他现在还做了个手术。
手术费、住院费、西药费、中药费,杂七杂八加在一起,够唐尔替他做个快乐的小朋友。
真好啊。
不知道是伤口太疼,还是太过于委屈,唐驿倒在呼啸的风声面前,头顶着墙,泪水不要命似的滚落。
他哭着,骂着,含含糊糊的诉说着什么。
但总该有人听清。
云雾缭绕,寂寥的春天时不时被黑鸦点破,孤雀南飞,唐驿听见了护士推推车时轮子发出的响声。
他怔愣了一瞬,抹了把泪,抓着墙,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撑着自己站起来,忍着伤口的剧痛,把左手腕上的腕带扯下来,丢在地上。
风真的很大。吹得手术服扬起,少年身形单薄,站在窗前,像一瞬倒影,又像一点零星,总归,瘦得不像个人了。
不像人的人爬上了窗户,不像鬼的鬼在天地另一侧,永世不得超生。
真好啊。
唯一的遗憾就是,太孤单了。
连死都是一个人。
——又是一瞬沧海桑田,斗转星移,星河万里不归途。
有人留在了过去,有人被命运找到。
唐驿所有的心声,都被人听见了。
而唐驿本人只是笑了笑,把自己从白花花的病房里拉出来,塞进人间烟火里,吃了一块肉,咽下去,迷迷糊糊地说:“哈哈……是有点沉重……”
不会说话的贺经久,往他盘子里夹了块肉,一言不发。
会说话的谢读秒,看着他,挠了挠鼻子,勉强安慰道:“退一万步来讲……现在你不是一个人了。我们说了的……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贺经久反问:“上厕所也一起吗?”
唐驿一摔筷子,点着贺经久埋怨道:“哎呀这种煽情的场合小青你这种不会说话的就别打岔!“
贺经久笑了笑。
场面又冷下来。
死亡是件悲伤的小事。它沉痛而又飘渺,慷慨而又吝啬,赐给人再一次,又夺走人第一次。死来活去的唐驿被卡在中间,求也不是,挣也不是,难过不好,感慨又像个疯子。
“还好吗?”宋探问。
少年低着头,心里捏着一团乱麻,脑子里装着一个又一个问题,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又是半晌,他问:“我到底属于哪里?”
宋探只是笑笑:“你属于世界。无论身处何方,只要开开心心的,地理位置还重要吗?”
曲烟袅袅。贺经久换了张吸油纸。
他有家了。
流浪了许久的灵魂,困倦许久,在阴沉的午后回了家。
可以这样理解吗?他不知道。
谢读秒一手撑着脑袋,有些担心地看向他,贺经久也凑过来,用筷子尾巴戳了戳唐驿的脸颊。
小馆重新热闹起来,不少人稍显惊异地看向这边,宋探早早收了耳朵,正大光明地蹭起饭来。
熙熙攘攘,欢笑谈话生不绝于耳,叫人怪烦的。
于是唐驿推开了贺经久戳他的筷子,笑笑,大大咧咧伸了个懒腰:“算啦!吃饭最重要,其他的都放到以后吧。”
谢读秒端起手边的茶,高高兴兴举起:“干杯!”
贺经久笑着,举起一杯清水:“歃血为盟。”
唐驿也跟着笑:“干杯。”
我曾于泥潭中挣扎,于黑夜中耳语,于樊笼中沉默。
我愿意穿过死亡寻找你——
“我操,”唐驿这次是真的没忍住,“贺经久你几个意思!”
谢读秒一锤桌子,举着茶杯要砸贺经久的鸟头,唐驿便又赶忙去劝架,哄好了谢读秒,回过头来打疯笑的贺经久。
——直到命运找到我,带领我去往你身边。
余音袅袅,久转不散。
宋探看着三个人闹起来,也没管,摇了摇头,笑着低喃:“哎呀,怎么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