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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小卖部的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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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亮,东方的天际才洇开一抹浅粉的鱼肚白,乡村就被雀鸟的欢鸣拽醒了。露水沉甸甸地坠在路边的狗尾草尖上,晶亮得像撒了把碎珍珠,沾在裤脚时凉丝丝的,带着泥土的潮气。远处的稻田里,早起的农人赶着老黄牛,“驾 —— 慢点走!” 的吆喝声裹着晨雾飘过来,混着牛蹄踏泥的 “咚咚” 声、犁耙翻地的 “吱呀” 声,凑成了乡村清晨独有的调子。
我和小胖、阿妹早憋不住劲,在后山竹林里玩 “官兵捉强盗”。我们光着脚丫踩在微凉的泥土上,脚趾缝里嵌进细沙和碎叶,你追我赶时裤腿扫过竹丛,惊得藏在叶下的蟋蟀 “嚯” 地跳开。竹子被撞得 “沙沙” 响,枝头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落下几片带着晨露的羽毛,正好飘在阿妹的羊角辫上。
“丫丫 —— 回家打酒咯 ——”
突然,奶奶的大嗓门从村口钻进来,像根带着热气的棉线,穿过竹林的缝隙、越过田埂上的狗尾草,精准地绕在我耳朵上。我心里 “咯噔” 一下 —— 光顾着玩,把打黄酒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我奶奶叫我了,得走啦!” 我拍掉身上的草屑,把刚摘的野草莓塞给阿妹,“明天还来这儿玩!”
“明天我还当官兵,肯定抓着你!” 小胖腆着圆肚子喊,额头上的汗亮晶晶的。
“路上小心呀!” 阿妹挥着小手。
我应了声 “好嘞”,撒开脚丫往家跑。乡间小路弯弯曲曲,两旁的稻田里,稻穗已泛出浅黄,沉甸甸地垂着头,像害羞的小姑娘。清晨的阳光透过薄雾洒下来,给稻穗镀了层金,风一吹,稻浪晃着光,连空气里都飘着稻禾的清香,深吸一口,甜丝丝的沁到心里。
跑过村口的老槐树时,我慢了脚步。这树少说有上百年了,枝繁叶茂得像把绿伞,树干上的纹路深一道浅一道,爬满了青苔,摸上去滑溜溜的。几只老母鸡带着小鸡仔在树下啄食,见我跑过,“咯咯” 叫着扑腾翅膀躲到一边,落下几根羽毛。
到家时,奶奶早站在门口等了。她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裤脚卷到膝盖,露出晒得黝黑的小腿,上面还沾着泥点。“你这野丫头,跑哪儿疯去了?” 她把一个沉甸甸的陶酒壶塞到我手里,壶身凉得贴着手心,“去王伯的小卖部打一斤黄酒,中午给你爷爷焖鸡吃。” 又从口袋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指尖带着灶灰的温度。
“知道啦奶奶!” 我掂量着酒壶,应了声就往小卖部跑。
王伯的小卖部在村中心,是全村人的 “聚点”。远远就看见烟囱里飘出袅袅炊烟,像条细细的白龙,在晨雾里慢慢散开来,越走近,越能闻见熟悉的味儿。
小卖部的门敞着,一块褪色的蓝布门帘挂在门框上,边角磨出了毛边,上面 “吉祥如意” 四个字淡得快要看不清,风一吹就 “哗啦哗啦” 晃。我刚到门口,就听见里面的电视声,还有王伯算算盘的 “噼里啪啦” 声。
“王伯,打酒!” 我掀开门帘喊,跨进店里。
“哟,是丫丫啊,来打黄酒?” 王伯从柜台后探出头,脸上堆着笑。他穿件洗得发黄的白背心,领口缝着块蓝补丁,上面沾了点炸油条的油星子,手里攥着个红褐色的算盘,指节粗粗的,拨算珠时又快又准。
小卖部不大,却像个藏满宝贝的百宝箱。进门左手边的木货架上,日用品摆得整整齐齐:上海牌肥皂是黄澄澄的方块,印着 “上海” 二字;洗衣粉袋红得发亮,画着朵炸开的牡丹;火柴盒是浅褐色的,侧面擦火的地方磨得发黑;最上层摆着几瓶花花绿绿的洗发水,瓶身上印着城里女明星的头像,头发又黑又亮,村里只有新娘子才舍得买。
右手边是玻璃柜台,里面码着盐、糖、味精 —— 盐袋是灰白色的,印着 “加碘盐”;红糖装在透明塑料袋里,颗粒亮晶晶的,我总想起奶奶用它蒸年糕的甜;柜台角落还摆着零食,大大泡泡糖是粉红包装,画着个吹泡泡的小孩;还有 “唐僧肉”,其实是萝卜干做的,五毛钱一包,是我们小孩的 “心头好”。我盯着 “唐僧肉” 咽了咽口水,又赶紧移开眼 —— 奶奶只给了打酒的钱,可不能乱花。
墙角堆着几袋大米和面粉,袋子上印着 “优质大米”“精面粉”,麻绳系着袋口,偶尔有几粒米从缝里漏出来,滚到地上。最里面靠墙的地方,放着个老旧的木酒柜,木头已变成深褐色,刻着简单的花纹,有些地方掉了漆。酒柜上摆着几个陶坛,坛口用红布盖着,红布上缝着块补丁,用绳子系得紧紧的,醇厚的酒香从坛子里飘出来,带着点粮食的甜。
“嗯,奶奶要一斤黄酒,中午焖鸡。” 我把酒壶递过去,眼睛却忍不住瞟向柜台上的电视。那是台老式电视,外壳是黑色的,屏幕不算大,边角还有点磕碰,却是村里少有的 “稀罕物”。此刻正播早间新闻,穿西装的叔叔说着 “夏粮丰收”“农村医保”,我不太懂,却喜欢看屏幕上跳动的画面。
王伯放下算盘,接过酒壶,走到酒柜前。他小心翼翼地解开陶坛的红绳,掀开红布,一股浓郁的酒香立刻漫开来,比路上闻见的更烈,还带着糯米的甜气。他拿起个竹制的酒提子,提子的竹纹里沾着点黄酒的痕迹,伸进坛子里轻轻一提,满满一提琥珀色的黄酒就出来了,清澈透亮,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哗啦啦 ——” 黄酒倒进陶壶里,声音像小溪流水,脆生生的。王伯倒得特别仔细,眼睛盯着壶口,生怕洒出一滴,倒到快满时,还轻轻晃了晃酒提子,把最后几滴也倒进去。之后又把酒壶放在小秤上称了称,秤杆微微翘起来,他才笑着说:“正好一斤,一点不少。”
“谢谢王伯!” 我接过酒壶,壶身沉得压着手腕,赶紧从口袋里摸出零钱递过去。
王伯数了数钱,又从柜台下摸出颗泡泡糖,用彩色糖纸包着,上面印着小花朵。“拿着丫丫,刚到的新货,草莓味的,尝尝。”
“哇!谢谢王伯!” 我惊喜地接过来,小心翼翼地剥糖纸,粉红色的糖块放进嘴里,甜丝丝的草莓味立刻漫开来,软乎乎的嚼着,嘴里满是甜气。
“慢慢吃。” 王伯笑着低下头,又拨起了算盘。
这时,村西头的张奶奶提着竹篮走进来:“老王,给我拿包细盐,炒菜用。”
“好嘞!” 王伯放下算盘,从柜台里拿出包盐。
张奶奶接过盐,就和王伯聊起家常:“我家那只老母鸡,昨天又下了个双黄蛋!”
“真的?那可稀罕!” 王伯笑得眼睛都眯了,“我家那只最近也勤快,天天都下蛋。”
我嚼着泡泡糖,眼睛黏在电视上。新闻播完了,开始放动画片预告 —— 是《小猴子历险记》!屏幕上的小猴子戴着草帽,蹦蹦跳跳地和小伙伴找宝藏,可爱极了。我心里痒痒的,真想坐下来看会儿。
“王伯,我能在这儿看会儿电视吗?就一小会儿。” 我鼓起勇气问,眼睛里满是盼头。
王伯抬头看了看墙上的石英钟,钟摆 “滴答滴答” 晃着,指针快指到八点了。“快八点啦,你奶奶还等着黄酒做饭呢,看完这小段就回家,别让老人家等急了。”
“嗯!” 我开心地点点头,从墙角拉了个小板凳,坐在电视前,酒壶放在脚边。
动画片真好看,小猴子躲过大灰狼的陷阱,还帮小兔子找胡萝卜,我看得入了迷,连泡泡糖都忘了嚼,嘴里的甜味慢慢淡了也没察觉。王伯在一旁整理货架,时不时和进来买东西的人打招呼,声音、算盘声、电视声混在一起,热闹又亲切。
没一会儿,预告就结束了,开始播天气预报。“丫丫,该回家了。” 王伯提醒我。
我恋恋不舍地站起来,摸了摸酒壶,还是沉甸甸的。“那我走啦王伯,谢谢!”
“路上慢点,别把酒洒了!” 王伯在后面喊。
我挥挥手,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出门时,还能听见里面的电视声和王伯的笑声,阳光已经升得老高,照在身上烫乎乎的,嘴里还留着泡泡糖的甜味。
到家时,奶奶早把鸡肉切好了,块块都带着油花。她接过酒壶,笑眯眯地说:“我们丫丫真能干,快去洗手,中午给你炖个大鸡腿。”
“好耶!” 我蹦着去洗手,手上的泥点在水盆里晕开,像小墨点。
午饭特别香,黄酒焖鸡的味儿飘满了屋子。鸡肉炖得烂烂的,咬一口,汁水带着黄酒的醇,鲜得能吞掉舌头。我捧着碗狼吞虎咽,奶奶坐在旁边,不停往我碗里夹肉:“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小心烫着。”
吃完午饭,太阳升到了头顶,像个大火球,烤得地面都发烫。村里的大黄狗躲在树荫下,吐着长长的舌头,呼哧呼哧喘着气;知了也没了早上的精神,只在树影里有气无力地 “知了知了” 叫几声;大人们都躲在家里午休,村里静得只剩阳光烤着地面的 “滋滋” 声。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会儿是动画片里的小猴子,一会儿是小卖部的热闹。好不容易等奶奶睡熟了,我悄悄溜下床,踮着脚尖走出家门,又往小卖部跑。
午后的太阳真毒,照在地上泛着白光,晃得人睁不开眼。我用手搭在额头上挡太阳,快步走着,路边的花草都蔫了,牵牛花的花瓣卷成了小喇叭,狗尾草垂着头,叶子上的露水早就晒干了。空气里带着泥土被晒热的味儿,还有远处稻田的清香,闷闷的。
远远就看见小卖部的门敞着,门口的梧桐树下坐着几个老人,李爷爷、王爷爷还有张奶奶,都坐在竹椅上,手里摇着蒲扇。李爷爷的蒲扇是竹子做的,边缘磨破了;王爷爷的扇面上印着 “劳动最光荣”;张奶奶的扇面缝了块碎花布,风一吹就 “哗啦” 响。他们慢悠悠地聊天,声音随着风飘过来,忽远忽近。
我跑进小卖部,一股凉风立刻裹住了我 ,原来是店里开着台老台式风扇,铁壳子上贴了张褪色的小熊贴纸,扇叶 “呼呼” 转着,偶尔发出 “吱呀” 的声响,像个老爷爷咳嗽,却把凉风送得满店都是。
店里已经有不少人了。靠里的小桌子旁,李爷爷和王爷爷在下棋,棋盘是用白粉笔在桌上画的,横七竖八的线有点歪。李爷爷用黑石子当棋子,王爷爷用玻璃瓶盖,红的蓝的混在一起。“老李,你这步走得不对啊,送上门让我吃!” 王爷爷指着棋盘笑。
“你懂啥,这叫欲擒故纵!” 李爷爷不服气,扇子拍着腿。
“我看你是老糊涂咯!” 张奶奶在旁边打趣,几个人都笑了,笑声洪亮得震得桌上的棋子都晃了晃。
另一边,几个小孩围着电视吵吵闹闹。穿蓝短袖的小明抱着遥控器,上面印着奥特曼:“我要看《奥特曼》!昨天没看完!”
扎小辫子的小红伸手抢:“昨天看的就是奥特曼,今天该看《美少女战士》了!”
“我不!奥特曼最厉害!” 小明往货架后躲,没注意脚下,“哗啦” 碰倒了一盒火柴,火柴散了一地。
王伯从柜台后走过来,没生气,反而弯腰捡火柴:“别抢了,猜拳决定,谁赢听谁的,行不?”
孩子们都点头,围着猜拳,我站在旁边看,心里盼着小明能赢 —— 我也想看奥特曼。
这时,村东头的阿强哥掀开门帘走进来,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流,T 恤都湿透了。“王伯,拿根绿豆冰棒。”
王伯从柜台下的冰柜里拿出冰棒,冰柜盖一打开,凉气 “呼” 地冒出来,我盯着里面的冰棒咽口水 ,有绿豆的、奶油的,还有橘子味的,包装纸五颜六色的。阿强哥撕开包装纸,咬了一大口,“嘶” 了一声:“真凉!太舒服了!”
我看着他吃冰棒,心里痒痒的,可没带钱,只好往门口看。这一看,就看见小胖和阿妹在池塘边捞蝌蚪,笑声顺着风飘过来。
“我也要去捞蝌蚪!” 我心里一动,把看电视的事忘到脑后,掀开门帘就跑了过去。
池塘是王伯去年挖的,里面种了莲藕,现在荷叶长得正旺,一片片碧绿的叶子像小伞,漂在水面上,边缘卷着点波浪,风一吹就轻轻晃,上面的水珠 “咕噜噜” 滚进水里,溅起小小的水花。池塘中间开着几朵粉荷花,花瓣层层叠叠的,像小姑娘的裙摆,淡淡的香味飘在风里。
小胖和阿妹已经蹲在塘边了。小胖手里拿着个纱窗布做的小网子,网柄是细细的竹竿;阿妹提着个橙子汁玻璃瓶,里面已经装了些蝌蚪,黑乎乎的挤在一起。他们蹲在青石板上,石板上长满了青苔,又沾了早上的雨水,滑溜溜的。
我找了个没青苔的地方蹲下,水面上黑压压的全是蝌蚪,像撒了把黑米粒,拖着长长的尾巴,“嗖” 地一下游过去,偶尔碰在一起,又赶紧散开。“看我捞了多少!” 小胖举起网子,里面爬满了蝌蚪,他小心地倒进阿妹的瓶子里,水立刻变浑了。
我也想捞,可没工具,只好用手捧。手刚伸进水里,凉丝丝的,蝌蚪就 “嗖” 地散开了,滑溜溜的根本抓不住。试了好几次,都没捞到一只,我急得噘起嘴。
“你这样不行,用这个。” 旁边一个大哥哥从口袋里摸出个透明塑料杯,杯口有个小裂缝,“轻轻伸到水里,对准蝌蚪再舀。”
“谢谢阿妹!” 我接过杯子,学着她的样子,把杯子慢慢伸进水里。水面泛起一圈圈涟漪,我屏住呼吸,盯着几只凑在一起的蝌蚪,猛地一舀!“哇!捞到了!” 杯子里有三只小蝌蚪,尾巴在水里轻轻摆,我小心地倒进自己带来的玻璃瓶里,心里满是欢喜。
我越捞越起劲,眼睛盯着水面,连太阳晒得后背发烫都没察觉。忽然看见一只特别大的蝌蚪,比别的大一圈,尾巴也粗,正慢悠悠地游在荷叶下面。我心里一喜,站起来想凑过去,忘了脚下的青石板有多滑 —— 刚一站起来,脚就像踩在冰上,“嗖” 地往前滑。
“啊 ——” 我尖叫一声,身体往前倒,“扑通” 一声掉进了池塘里!
冰冷的水瞬间裹住了我,像无数只凉丝丝的小手,我吓得闭紧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我以为会呛水,会难受,可奇怪的是,没有想象中的害怕。水没过头顶时,耳朵里传来 “嗡嗡” 的水声,像奶奶哼的摇篮曲,轻轻的。
一开始周围有点黑,还有点模糊,我能感觉到水在身边流,像软乎乎的丝绸。慢慢睁开眼睛,阳光透过荷叶的缝隙照进来,变成一道道金色的光柱,随着水波晃,像会跳舞的金线。水草在水里轻轻摆,叶子拂过我的手臂,痒痒的。
最神奇的是抬头看,水面上的荷叶被阳光滤成淡翡翠色,光斑在叶面上跳着,透过水层看过去,整片水面像块晃荡的绿果冻,晶莹得能看见蝌蚪尾巴扫过的细痕。我看得入了迷,忘了自己在水里,甚至忘了呼吸,只想多看看这美丽的世界。
突然,手腕被一只粗糙的大手攥住,力气很大,却不疼。还没等我反应过来,身体就被猛地往上拉。
“哗啦” 一声,我被拉出水面,绿果冻般的世界一下子没了。眼前是小胖和阿妹惊恐的脸,小胖张大嘴巴,阿妹手里的瓶子掉在地上,蝌蚪撒了一地。王伯正抓着我的手腕,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流。
“丫丫,你没事吧?呛着水没?” 王伯的声音有点急,眼睛盯着我。
我这才发现衣服全湿了,沉甸甸地贴在身上,头发贴在脸上,水珠往下滴,流进脖子里,凉丝丝的。可我一点也不害怕,只是有点懵,脑子里还想着刚才的绿果冻。
“我没事王伯。” 我摇摇头。
“快回家换衣服,别感冒了!” 王伯把我拉到岸边,脱下他的蓝布褂子披在我身上,褂子带着他的体温,还有淡淡的烟草味。
“我家有姜茶,让你奶奶给你煮点喝。” 张奶奶也走过来,摸了摸我的头。
我点点头,抱着蝌蚪瓶,裹着王伯的褂子往家走。湿衣服贴在身上,风一吹有点凉,可我不在意,脑子里全是水下的美景,那片绿果冻般的世界,美得让我忘不了。
我一路走,一路滴着水,湿脚印在干土路上留下一串深色的印子,像条断断续续的线。路过的村民见了,都停下脚步问:“丫丫,咋浑身湿透了?掉水里了?”
“快回家换衣服,别着凉!” 李爷爷还从口袋里摸出颗糖,塞到我手里。
我点点头,说不出话,脑子里还回放着水下的景象,连手里的糖都忘了剥。
到家时,家里静悄悄的,奶奶可能去串门了。我松了口气,要是她在家,肯定要唠叨半天,说不定还会打我手心。
悄悄走进房间,从衣柜里找了件干净的花布衫和蓝裤子换上,湿衣服扔在盆里,水顺着盆沿往下滴,在地上积了个小水洼。换好衣服,身上暖和了,可心里还是空落落的,像少了点什么。
坐在院子的台阶上,把装蝌蚪的玻璃瓶放在旁边。瓶里的蝌蚪还在游,尾巴摆来摆去,可我没了刚才捞蝌蚪的欢喜,只觉得它们的动静隔了层棉花,看不太真切。
院子里的石榴树长得旺,枝叶伸到台阶上方,结了几个青绿色的小石榴,还没熟。几只麻雀落在树枝上,“叽叽喳喳” 叫着,跳来跳去,可我觉得它们的叫声很远,像从别的村子传来。远处的田埂上,几个农人在锄地,身影被太阳拉得老长,慢慢动着,像画里的人。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可又不一样。知了还在树上叫,声音响亮,却像隔着层膜,听不真切;伸手想摸石榴叶,指尖快碰到时又缩了回来 ,这双手刚才还摸过水下的水草,现在却觉得陌生。
“是不是被水鬼勾走魂魄了?” 村里老人们讲的故事突然冒出来,说有人掉水里被救上来后,会变得呆呆的,就是魂魄被水鬼拿走了。
我越想越怕,摸了摸额头,又摸了摸脸颊,想确认自己是不是还活着。可除了心里空落落的,没别的感觉,连刚才李爷爷给的糖,含在嘴里都没甜味。
就这么坐在台阶上,看着太阳慢慢往西移,影子一点点变长。时间好像走得很慢,又好像很快,我忘了多久没动,直到听见奶奶的脚步声。
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奶奶背着一筐蔬菜回来,筐里的豆角还带着露水。“丫丫,你咋坐在这儿?天都快黑了。” 她放下筐子,走过来摸我的额头,“没发烧啊,咋看着呆呆的?”
我抬起头,看着奶奶布满皱纹的脸,想告诉她掉水里的事,想说说那片绿果冻,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没事奶奶。” 声音有点哑。
奶奶疑惑地看了我一眼,没多问:“没事就好,进屋吧,我给你做豆角炒肉,你最爱吃的。”
我点点头,拿起蝌蚪瓶跟着她进屋。晚饭很简单,豆角炒肉、一碟咸菜,还有中午剩下的黄酒焖鸡。奶奶往我碗里夹肉,“多吃点,长身体。”
吃完晚饭,天全黑了。奶奶在厨房洗碗,“哗啦哗啦” 的水声在屋里飘着。我坐在屋里,觉得空荡荡的,心里像有个小钩子,勾着我往小卖部去,好像那里有什么在等我。
“奶奶,我去小卖部玩会儿。” 我喊了一声。
“去吧,早点回来,别玩太晚!” 厨房传来奶奶的声音。
我抓起桌上的手电筒,塑料外壳是红色的,开关不太灵,按了三下才亮。跑出门,夜晚的小路有点黑,手电筒的光在前面照出一小片亮,路边的草叶沾着露水,碰在裤脚上凉丝丝的。
越靠近小卖部,越能听见热闹的声音 —— 人们的笑声、电视声、麻将牌的 “噼里啪啦” 声,混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糖水,暖乎乎的。我心里的空落落好像被这声音填了点,脚步也快了。
小卖部门口挂着盏节能灯,有点闪,“滋滋” 响着,照亮了门口的小空地。几个老人坐在竹椅上,手里摇着蒲扇。李爷爷抽着旱烟,烟杆是铜的,“吧嗒吧嗒” 响,烟圈在灯光下慢慢散;张奶奶手里拿着针线,一边缝衣服一边聊天,线轴在她手里转来转去;王爷爷靠在梧桐树上,听着他们说话,偶尔插一句,笑声洪亮。
“老张家的儿子在城里找了个媳妇,是小学老师呢!” 张奶奶压低声音,眼睛里闪着光。
“真的?那老张可要乐坏了!” 李爷爷磕了磕烟杆,烟灰落在地上。
“我昨天见他去镇上买糖,说等儿子回来给全村人发!” 王爷爷笑着说。
我悄悄从他们身边走过,掀开门帘进了小卖部。里面比白天还热闹,过道上都站满了人,有的在货架前挑东西,有的凑在一起聊天,还有的围着电视看。空气里的味儿很杂 —— 糖果的甜、烟草的呛、女人身上的香皂味,还有麻将室飘来的米酒香,混在一起,却让人觉得亲切。
电视正播着一部电视剧,屏幕前围了一群人。“这女的太坏了,居然骗人家的钱!” 一个阿姨皱着眉说。
“别急,后面肯定有报应!” 旁边的人接话。
我挤到前面,眼睛盯着屏幕,可没看进去 —— 心里还想着动画片。
旁边的棋牌室更热闹,门帘没放下来,热气裹着烟味飘出来。里面摆着三张麻将桌,每张都围满了人。靠门口的桌上,爸爸正坐着打牌,他穿件灰色短袖,袖子卷到胳膊肘,手里攥着几张牌,眉头微微皱着,像在想事儿。
“打二筒啊!没人要!” 旁边的李叔夹着烟,烟蒂快烧到手指了,还盯着爸爸的牌。
爸爸想了想,把二筒打出去。“碰!” 对面的王婶立刻喊,把二筒摆在自己面前,“我就等这张呢!”
爸爸无奈地笑了笑,摸了张新牌,眼睛一亮:“胡了!” 周围的人都喊起来,李叔拍着爸爸的肩膀:“可以啊,手气不错!”
另一张桌上,几个女人在打牌。李嫂坐在中间,穿件碎花衬衫,头发扎成丸子头,麻将牌摔在桌上 “啪啪” 响。“又赢了!” 她笑着把牌推倒,“说了今天手气好,你们还不信。”
“赢了可要请吃冰棒!” 阿芳姐笑着说。
“没问题!” 李嫂爽快地应着。
牌桌上的烟蒂堆在烟灰缸里,像座小山,有的还冒着青烟。有人喝着米酒,打开时 “啵” 的一声,喝一口 “哈” 一下,说:“这酒够劲!” 看牌的女人有的织毛衣,毛线球放在腿上,织针飞快地动;有的抱着孩子,孩子在怀里睡着,嘴角挂着口水。
输了牌的男人,就走到门口抽烟聊天。“今年雨水足,稻子肯定能丰收。” 阿强哥说,手里夹着烟。
“就是化肥贵了,比去年贵了三块多。” 爸爸也走出来,手里拿着烟,没点燃。
“我儿子说城里有‘智能手机’,能看电影,还能和人说话!” 李叔兴奋地说,眼睛里满是向往。
我在小卖部里转来转去,看着人们说话、笑,心里的空落落慢慢散了。电视里的电视剧播完了,开始放新闻联播,几个老人凑过去看。我有点失望,却也没办法,只好在旁边等。
终于,新闻播完了!我眼睛一亮,趁大人们不注意,抢过遥控器调到动画片频道。“耶!开始了!” 找了个角落坐下,眼睛紧紧盯着屏幕。
动画片还是早上看的《小猴子历险记》,小猴子正在和小伙伴找宝藏,躲过了毒蛇,还帮山羊爷爷修好了房子。我看得入了迷,周围的声音好像都没了,只剩下屏幕里的故事。
不知过了多久,动画片放完了,开始播广告。我揉了揉眼睛,才发现周围的人少了很多 ,老人们早就回家了,几个小孩被妈妈拽着胳膊走,嘴里还喊着 “再看一会儿”。小卖部里没了刚才的热闹,安静了些。
棋牌室里的麻将声还在,却没了之前的吵,变得沉稳。我环顾四周,想找爸爸,心里有点想回家了。
忽然看见爸爸坐在麻将桌旁,正收拾牌。“爸爸!” 我喊了一声,跑过去。
爸爸抬起头,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丫丫,还在这儿?天这么晚了。”
“我看动画片,看完就找你了。” 我站在他身边,仰着头看他。
“这孩子。” 爸爸摸了摸我的头,指尖带着烟味。
坐在爸爸旁边的王大妈,是王伯的媳妇,平时总给我糖吃。她笑着把我拉到怀里:“丫丫来啦,快坐大妈腿上,别站着。”
王大妈的怀里软软的,暖暖的,还带着肥皂的香味。她身上有淡淡的烟味,是爸爸他们打牌时沾的,可我不讨厌,反而觉得安心。周围的空气里,烟味、酒味、还有人们说话的声音混在一起,像裹着我的小被子。
我靠在王大妈怀里,眼睛慢慢有点睁不开。周围的声音慢慢模糊,麻将牌的 “啪啪” 声、人们的笑声,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眼皮越来越重,终于闭上了眼睛,慢慢睡着了。
虽然睡着,却没完全糊涂。偶尔会被麻将牌的响声惊醒,可醒了又能接着睡,梦也没断。梦里,我在一个奇怪的地方,像蜗牛的壳,一圈圈的螺旋形墙壁,湿漉漉的,裹着透明的液体。我漂在液体里,不难受,反而很舒服,像在妈妈怀里。
想看看壳的尽头,可不管往哪个方向看,都是一圈圈的螺纹,像波浪一样涌过来,让我有点晕。换个方向,还是一样的螺纹,一圈圈,没完没了。周围的麻将声、笑声,好像变成了螺纹,围着我转。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轻轻摇我:“丫丫,醒醒,回家了。” 是爸爸的声音。
我迷迷糊糊睁开眼,小卖部里没几个人了,棋牌室的桌子空了,灯也暗了些。我躺在爸爸怀里,王大妈已经不在了。爸爸身上的烟味浓了点,却很亲切。
“爸爸……” 我揉了揉眼睛,还没睡醒。
“走,回家睡觉。” 爸爸把我抱起来,让我靠在他背上,一只手托着我的腿,一只手扶着我的背。
爸爸背着我走出小卖部,王伯和王大妈正在收拾东西,柜台里的灯还亮着。“王伯,王大妈,我们回家了。” 爸爸笑着说。
“慢走啊,路上小心!” 王伯挥挥手,王大妈还从柜台里摸出颗糖,塞到我手里,“拿着,明天再来玩。”
出了小卖部,夜晚的乡村静悄悄的,连知了都睡了。月光像水一样,洒在地上,给小路镀了层银,远处的田野和村庄在月色里朦朦胧胧,像幅淡墨画。偶尔能听见几声狗吠,还有猫头鹰的 “咕咕” 声,更显安静。
爸爸的脚步很稳,踩在松软的泥土上,发出 “沙沙” 的轻响。我靠在他背上,能听见他的心跳声,“咚咚咚”,有力又沉稳,像小时候听的摇篮曲。
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随着我们的脚步晃。路边的野花在月色里开着,淡淡的香味飘过来,偶尔有萤火虫从草丛里飞出来,拖着绿色的光,像小小的星星,绕着我们飞。
我凑在爸爸耳边小声问:“爸爸,你赢了吗?”
爸爸的脚步顿了一下,过了会儿才说:“不输也不赢。”
我松了口气,爸爸赚钱不容易,输了他会不开心的。“那就好。” 我把脸贴得更紧,爸爸的背很宽,能挡住风。
爸爸没再说话,继续往前走。
我又有点困了,闭上眼睛,听着爸爸的心跳和脚步声,感受着月光的温柔。迷迷糊糊中,感觉爸爸把我抱进屋里,放在我的小床上,还帮我盖了被子。他的手指轻轻碰了碰我的额头,像羽毛一样轻。
“睡吧,我的小宝贝。” 爸爸的声音轻轻的,在耳边响着。
我梦见自己又回到了池塘里,周围是绿果冻般的光,我和小蝌蚪一起游,阳光透过水面,洒在我身上,暖乎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