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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夜重逢 上海的夏天 ...
上海的夏天,雨总是说来就来,让人没有一点点防备。
江月白站在落地窗前,看雨珠顺着玻璃往下坠,一颗追着一颗,像赶着去赴一场迟到的约。外滩的灯火被雨水揉碎了,黄浦江面上浮着一层朦胧的金,像谁把整座城市的繁华都倒进了水里,搅了搅,成了一杯浑浊的鸡尾酒。
她不喜欢上海的酒会。
太吵,太亮,太假。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笑,但每个人的眼睛都是算计。香槟杯碰撞的声音,清脆得像某种暗号,你永远不知道对面那个人举杯的时候,心里盘算的是合作还是算计。
但她还是来了。
因为程砚白。
一个法籍华人,当代最具潜力的年轻画家,作品在巴黎拍出过百万欧元的天价。这次回国办展,据说是为了寻找一位能与他“灵魂同频”的策展人。圈内人挤破头想接这个项目,江月白不想挤,但她需要这个项目。
不是钱的事。
是她想在欧洲打开局面,而程砚白是最好的一把钥匙。
她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表,已经八点四十五。程砚白应该已经到了,主办方说他会在这个露台休息室等人。她来得不早不晚,刚好可以“偶遇”。
墨绿色的丝绒长裙裹着她纤细的腰身,裙摆垂到脚踝,走动时像一汪流动的深潭水。锁骨间带着的小月亮项链,那是外婆的遗物,苏州沈家传了四代的东西。她很少戴,今天戴了,因为外婆说过:“月白啊,见重要的人,要戴重要的东西。”
她不知道程砚白算不算重要的人。
但她知道,今晚这场酒会,有一个人,她不想见。
上海就这么大,有些圈子兜兜转转,总会撞上。她回国一个月,刻意避开所有可能与他相遇的场合,但今晚的酒会,主办方是顾氏集团旗下的文化基金,也是她到了现场才知道的。
收到请柬的时候,上面只写着“程砚白私人酒会”,她以为主办方是程砚白的团队。到了才发现,酒会的赞助商那一栏,印着顾氏集团的Logo。
她想走。
但走了就像她还怕什么,在躲什么。
所以她还是来了,穿着舒适的裙子,戴着外婆的项链,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把收鞘的剑。哪怕脚踝在阴雨天隐隐作痛,她走路的时候依然看不出半点破绽。舞者的体态是刻在骨头里的,三年不跳舞,脊椎依然像一根线提着,整个人轻盈得像随时会飞走。
“江小姐?”
身后传来一个温润的声音,法语口音的普通话,像裹了一层蜜。
江月白转身。
一个男人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穿灰色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解开,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锁骨。他的五官偏深邃,但不凌厉,眉骨高而圆润,眼睛是深棕色,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微微下弯,像一弯浅浅的月。
法式优雅,不张扬,但让你移不开眼。
“程先生。”江月白弯了弯嘴角,伸出手,“久仰。”
程砚白握住她的手,没有像大多数人那样虚握一下就松开,而是轻轻捏了捏,像在确认什么。他的手指修长,指腹有薄茧——画画的人的手。
“我看了你的策展履历,”他说,目光落在她脸上,不闪不避,“伦敦泰特现代美术馆的合作项目,你做得很好。”
“程先生过奖。”
“不是过奖,”他松开她的手,微微侧头,“我看东西很准。画是这样,人也是。”
江月白笑了。不是那种社交场合的假笑,而是真的觉得这个人有趣。大多数艺术家跟你聊的是“感觉”“灵魂”“共鸣”,虚头巴脑,半天说不到点子上。程砚白不一样,他先聊履历,再聊专业,最后才聊感觉——顺序对了。
“程先生今晚这场酒会,请了不少人。”她环顾四周,语气随意。
“都是朋友。”他顿了顿,“以及朋友的朋友。”
江月白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赞助商的人不是他请的,是顾氏集团塞进来的。她看了他一眼,他微微耸肩,像是在说“没办法,资本的力量”。
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这个人,可以聊。
“江小姐是哪里人?”程砚白走到吧台边,倒了两杯香槟,递给她一杯。
“苏州。”
“苏州,”他重复了一遍,眼睛微微亮了一下,“我小时候在苏州住过。”
“是吗?”
“嗯。沧浪区,靠近网师园。夏天的时候,巷子里全是栀子花的味道。”
江月白端酒杯的手顿了顿。沧浪区,网师园——她外婆的老宅就在那条巷子里。
“巧了,”她说,“我外婆家也在那条巷子。”
程砚白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像是在辨认什么。但他没有追问,只是笑着说:“那我们是邻居。”
“隔了二十年,不算邻居了。”
“算,”他说,“苏州人讲缘分,隔了三代都算邻居。”
江月白被他这句话逗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牙落入春水,温温柔柔的,让人想多看两眼。
但她没注意到的是,露台另一侧的阴影里,有一个人已经看了她很久。
从她走进酒会的那一刻起。
顾衍靠在露台的石柱上,手里捏着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出浅浅的痕迹。他今晚穿黑色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微敞,露出一截喉结。188的身高让他即使在人群中也很显眼,但他今晚刻意站在暗处,像一个猎人潜伏在夜色里,等猎物自己走进陷阱。
他等她。
等了一个月。
从她回国的那天起,他就知道她回来了。他一直在等一个“偶遇”的机会,但这个女人像一条鱼,滑不溜手。她的行程他查得到,但她永远比他快一步,永远在他赶到之前离开。
直到今晚。
程砚白的酒会,顾氏是赞助商。他本来不需要亲自到场,但当他听说江月白在嘉宾名单里,他推掉了所有行程,从北京飞回来,飞机落地的时候上海正在下雨,他连行李都没放,直接来了酒店。
他在露台等了四十分钟。
然后他看到她走进来。
墨绿色的长裙,腰身盈盈一握,走路的时候像风拂过湖面。她比以前瘦了,但骨相更好看了,下颌线的弧度像一笔瘦金体,利落又矜贵。
他的目光从她的脸滑到锁骨,再滑到腰线,最后落在她的脚踝上。
那里,曾经断过。
他攥紧了酒杯。
她走路没有跛,姿态依然完美得像教科书。但他知道,阴雨天她的脚会疼。因为当年医生说过,“跟腱断裂后,阴雨天会有陈旧性损伤的疼痛,无法根治。”
今晚上海暴雨。
她疼不疼?
他没有机会问。因为她的身边站着另一个男人程砚白。他们相谈甚欢,她笑得眉眼弯弯,那种笑,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了。
不是。是他从来没有让她那样笑过。
他看着她对程砚白笑,看着她歪头听程砚白说话,看着她端起香槟杯的时候小指微微翘起,那是她的小习惯,紧张或者开心的时候会这样。
她现在,是紧张还是开心?
顾衍把威士忌一饮而尽,冰球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他走出阴影,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节奏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江月白正在听程砚白讲他在巴黎的画室,身后忽然传来一个脚步声。
那个脚步声她太熟悉了。
三年了,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但身体比记忆更诚实,她的脊椎不自觉地绷紧了,像一只猫嗅到了危险的气味。
“江月白。”
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低沉,微哑,像大提琴的低音弦被缓缓拉动。188的身高遮住了落地窗的光,她的影子被他完全笼罩。
她没回头。
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猫嗅到猎物时的那种警觉。
“顾先生。”
她转过身,抬起头,眼睛弯弯地看着他,像看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熟人。
“好久不见。”
顾衍站在她面前,眉压着眼,目光从她的脸滑到锁骨,再滑到项链,最后回到她的眼睛。三年不见,她比以前更锋利了。不是那种张牙舞爪的锋利,是藏在温柔下的刀锋,你碰一下,才知道会流血。
“好久不见?”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你回国一个月,我们这是第一次‘见’。你在躲我?”
江月白歪了歪头,像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躲?顾先生,您太看得起自己了。我只是忙。”
“忙到连一条消息都不回?”
“您给我发消息了?”她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惊讶表情,“抱歉,我换了手机,通讯录没导全。”
顾衍眯了眯眼。
她在撒谎。他知道她在撒谎。她也知道他知道。但她撒得坦坦荡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
程砚白站在一旁,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他看得出这个男人和江月白之间有故事,而且不是什么轻松的故事。他端起香槟杯,抿了一口,不急着插话。
“程先生,”顾衍终于把目光转向程砚白,微微颔首,“久仰。”
“顾总。”程砚白伸出手,两人握了一下,力道都不轻不重,“感谢顾氏对这次展览的支持。”
“不用谢。”顾衍松开手,目光又回到江月白身上,“我是为别的事来的。”
程砚白笑了笑,识趣地退了一步:“那我先去和几位藏家打个招呼,江小姐,我们回头再聊。”
江月白点了点头,目送程砚白离开。等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她才重新看向顾衍,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但依然是礼貌的、疏离的、滴水不漏的。
“顾先生有话直说。”
顾衍往前走了一步。
距离被压缩到不足半米。他身上有威士忌的味道,混合着冷杉木的古龙水,还是三年前那个牌子。江月白的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面上不动声色。
“你瘦了。”他说。
“跳舞的人对体重有要求。”她顿了顿,眼睛弯了弯,“哦,忘了,我现在不跳舞了。”
轻飘飘的一句话,像羽毛拂过水面。
但顾衍知道她在扎他。
脚伤是她最痛的疤,她用最痛的疤来提醒他——你欠我的。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月白——”
“顾先生,”她打断他,声音依然温柔,像在哄小孩,“我叫江月白。月白风清的月白。不熟的人,叫全名比较合适。”
不熟的人。
三个字,比“陌生人”更残忍。陌生人至少没有过去,而“不熟的人”意味着我们的过去,在我眼里什么都不是。
顾衍攥紧酒杯,指节泛白。
“不熟?”他低下头,逼近她的脸,眉压着眼,目光像两把刀子,“江月白,你身上哪个地方我没看过?你左腰有一颗痣,你右脚的脚踝比左脚细两毫米,你紧张的时候会翘小指,你开心的时候左眼的眼角会先弯——你跟我说不熟?”
露台上很安静。雨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像心跳。
江月白看着他,没有退,也没有慌。她只是微微仰起脸,用一种看小孩胡闹的眼神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顾先生记性真好。”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可惜,人的身体每七年会全部更新一次细胞。三年前的事,我的身体已经不记得了。你的记忆,是你的事,不是我的。”
顾衍的瞳孔微缩。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笑着的,但眼底没有一丝温度。像江南的冬雨,落在脸上是凉的,钻进骨头缝里是冷的。
他忽然意识到,他面对的不是三年前那个会因为他的沉默而红了眼眶的女孩。
她是另一个人。
更冷,更硬,更锋利。
但他偏偏更想要了。
“程砚白,”他忽然换了个话题,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你跟他什么关系?”
江月白挑了挑眉:“工作关系。”
“他看你的眼神不清白。”
“顾先生看我的眼神也不清白,”她笑了,“但我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你不觉得?”顾衍往前又逼了一步,几乎要贴上她的身体。他的气息拂过她的额头,温热,带着酒精的灼烧感,“江月白,你是不觉得,还是不在乎?”
她终于退了一步。
不是因为他太近,而是因为她觉得无聊了。
“顾先生,”她抬起手,食指轻轻点了一下他的胸口。力道很轻,像猫伸了爪子又收回去,连西装都不会留下褶皱,“我曾经以为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你。”
顾衍的呼吸一滞。
“很幸运,你再次出现,我确定我已经放下了。”她收回手指,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端庄得像一幅仕女图,“希望你也是。”
她转身。
裙摆划过一道弧线,墨绿色的丝绒擦过他的裤腿,像猫尾巴拂过——痒,但抓不住。
她走向程砚白的方向,步伐不急不慢,高跟鞋踩在大理石上,每一步都稳得像在丈量什么。
顾衍站在原地,胸口被点过的地方像烧了一个洞。他低头看了一眼,西装上什么都没有,但他觉得那个位置在发烫。
放下?
他这辈子,就没打算放下。
他抬起头,看向她的背影。她走到程砚白身边,侧头对那个法国人说了一句什么,程砚白笑了,笑得温润如玉。她也笑了,笑得眉眼弯弯。
顾衍的手指慢慢攥紧。
威士忌杯在他掌心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他没有松开,反而攥得更紧了。
“顾总,您的杯子”侍者路过,小心翼翼地看着他手里快要碎裂的玻璃杯。
顾衍没有理他。
他的目光钉在江月白身上,看着她对另一个男人笑得那么好看。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她也是这样对他笑的。
那时候她爱他。
现在她不爱了。
但没关系。
他可以让她再爱一次。
不,是让她不得不爱。
他把碎裂的杯子放在侍者的托盘上,指腹上有一道浅浅的口子,血珠渗出来,他看都没看一眼。
雨还在下。
上海的暴雨,像要把这座城市洗一遍。
顾衍走向酒会的出口,经过江月白身边的时候,脚步没有停。但他用一种只有她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话:
“江月白,你放不下的。”
她端着香槟杯的手微微一僵——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没有回头。
但她知道,他走了。
露台的风灌进来,带着雨水的腥味。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踝——阴雨天,它在隐隐作痛。
三年了,它还是会痛。
就像有些东西,你以为放下了,但身体记得。
她闭了闭眼,把香槟一饮而尽。
“江小姐?”程砚白的声音从身边传来,“你还好吗?”
她睁开眼,笑容完美无缺:“很好。程先生,我们刚才说到哪儿了?”
“说到你小时候在苏州的院子。”
“对,”她说,“那棵桂花树,每年秋天都会开满花。我外婆会用桂花做糕,很甜。”
她说着,语气温柔得像在讲一个美好的故事。
但她的眼底,有一片夜色,深不见底。
雨声如鼓。
外滩的灯火在雨中模糊成一片光晕。
江月白站在窗前,看着雨幕,忽然想起外婆说过的话。
“月白啊,江南的雨留不住人。但你留得住自己。”
她轻轻弯了弯嘴角。
是啊。
留不住的人,就不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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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我曾以为你是我的江南明月,后来才知,你不过是场过境台风。台风会再来,但明月,只照今宵。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