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追上来了》面包味的面包

9、攻城 孟夏被

　　孟夏被一根麻绳潦草捆住，麻绳的另一端在小孩手中。

　　“阿依夏，我们到了吗？”
　　小孩点头，深吸一口气，抓着绳子，走近长青。

　　城池雪白，墙高四丈，墙体由巨石垒成，似一只雪白巨兽横卧人间。墙垛上每隔几米便有五彩经幡随风飘扬。城墙脚下一点黑影挪动。

　　近了，孟夏才看清黑影。瘦削而被晒得漆黑的人麻木地躬着身体拖身后巨石绕着城墙走。不止他一人，一排的人都和他一样，瘦骨嶙峋。

　　孟夏错开眼，路过他们时，装作被绊倒模样，趁守卫不注意，滚过去一个瓷瓶。
　　“起来，我们要去见阿古拉。”阿依夏当着守卫面恶狠狠道。

　　“哦，阿依夏竟然抓到了！过上好日子别忘记我们啊！”城门守卫说着给阿依夏让开位置。

　　阿依夏一言不发，拉着孟夏进了城。
　　孟夏环顾四周，发现城墙脚下拖石人并非少数。

　　进城后，东南方传来轰隆轰隆拉磨声。
　　瘦成皮包骨的孩子面容黢黑，跟竹竿差不多粗细的手去推磨，整个人像被拉弯的弓卡在磨盘上。磨盘晃晃悠悠转了半圈。
　　东北角，瘦成竹竿的人扛着两丈长的木材缓缓前行。
　　西南角，面无表情的女人一下一下转着纺车，手指红肿不堪。

　　孟夏悄悄靠近阿依夏，把手里的瓷瓶都给了她，低声道：“能帮我把这些辟谷丹给那些你觉得饿得不行了的人吗？”

　　阿依夏抬头看孟夏一眼，接过瓷瓶。
　　转眼，孟夏跟着阿依夏穿过瘦削人群，走过金石铺砖，玉石玛瑙镶嵌的屋子，穿过渐渐流淌的溪流，最终在泛着光的宫殿前站立。

　　阿依夏留在门外等待城主阿古拉的赏赐，孟夏被人推搡着进了宫殿。

　　身着丝绸华服，腰间皮带镶嵌绿松石，面色红润的富态弟子扫了一眼孟夏，道：“你就是镖队里的丹修？”

　　孟夏点头称是。

　　“有意思，我阿古拉什么都见过就是没见过你这样多管闲事的人。”阿古拉嗤笑一声，扔过去一个瓷瓶。

　　瓷瓶咕噜咕噜滚到孟夏面前，孟夏垂下眼睛，这是城门口她留下的辟谷丹。

　　孟夏抬头笑了一下，道：“我的人都被你们的人杀了，我想你也不会留下我的活口。死前，我只有一下心愿，让我见识一下九转还魂丹，我心甘情愿赴死。”

　　阿古拉笑着走到孟夏面前，道：“丹修。别想着这么轻易就死了，你还算有用。我给你锦衣玉食，留你一条姓名，你就留在长青炼丹吧！”

　　孟夏佯装恼怒，瞪了一眼，不再看人。
　　阿古拉哈哈大笑，掌握生杀大权，看孟夏就像掐死一只蚂蚁，逗弄道：“你的丹药炼的我满意，我就给你看一眼九转还魂丹。”

　　说罢，阿古拉招手让人把孟夏带走。
　　这一日后，孟夏再也没见过阿古拉，她被困在丹房里没日没夜炼制丹药。

　　天蒙蒙亮，被喊起来炼丹。月上中天，才被放走回去休息。孟夏只能掐着自己睡觉时间联络阿依夏，把装有辟谷丹的瓷瓶塞在墙角，等阿依夏过来带走。

　　辟谷丹的材料是孟夏从阿古拉交代的炼丹药材内抠出来的，趁着四下无人，孟夏偷偷塞了个装有疗伤药的小瓷瓶到辟谷丹边上。

　　咚咚——

　　熟悉的声音传来，孟夏轻轻回敲两下，取走纸条后离开。

　　宫殿外，指缝里满是尘土的阿依夏收拾好瓷瓶，环顾四周确认安全后，悄悄自己住所。

　　阿依夏轻轻推开阿古拉赏赐的宅子房门，点上蜡烛，蜡烛发出的淡淡烛光照亮了屋内满怀期待的面庞。

　　“阿依夏，东西到了吗？”
　　“阿依夏，她人怎么样？”
　　阿依夏站上桌子，双手朝下挥，众人随之收了声音。

　　阿依夏按照顺序分发辟谷丹，每人三颗，小小一粒，能撑两日。
　　阿依夏让伤员留下，剩下身体健康的人先行离开。

　　拿到辟谷丹的人分批从阿依夏家中悄悄离开，阿依夏开始分发疗伤药。
　　在镖队时，有一夜，阿依夏胃痛得奄奄一息，一下没一下掉眼泪。孟夏只把疗伤药塞入她口中，在她身边放了一个水囊。

　　“帕夏，你这几日别想着烧了阿古拉的马厩，养伤吧。”

　　帕夏是孟夏见到的拉磨孩子。
　　“巴扎尔有劳你送药出去给城外的伤员，还有谢谢你帮我看着药渣的时间。”

　　巴扎尔是城门外的拖石者，最常接触外人，他缓缓摇头。

　　烛火静悄悄照在每个人脸上，他们等待着分到自己的疗伤药。

　　阿依夏分完了药，感觉瓷瓶底部略重，晃了晃瓷瓶，掉出的是一个被叠得整整齐齐的小方块。

　　打开一看，纸张上画着药，还有两个小人。药边打了个叉，小人眼尾有痣，皱着一张脸，比了一个数字一。另一个小人化成逃跑模样。

　　见此，阿依夏叹了一口气，小声道：“以后的疗伤药和辟谷丹要更省着吃了，孟夏只能再送最后一次药了。她要我们赶紧离开。”
　　几人愣在原地，面面相觑，他们隐约猜到阿依夏和孟夏此行目的，对视一眼，暗中做了决定。

　　万里无云，烈日灼烧地面。
　　长青宫殿内，阿古拉一把摔了玉简，指着侍从破口大骂：“你们这帮废物，这么多天还没抓到在城里作乱的歹人？！让你们监视丹修，你们给我捞上来一堆没用的药渣！我养你们做什么！”

　　侍从跪地，不敢抬头。
　　阿古拉闭上眼，怒极而笑，道：“把他们给我揪出来，不然你们就去狗肚子里待着。”

　　深吸一口气，才冷静下来的阿古拉一拍桌子，道：“外面闹哄哄的，干什么呢！”

　　侍从匆匆跑进来，喊道：“殿下，丹房着火了！他们在救火。”

　　他们一行人匆匆过去，只能见到滚滚浓烟从丹房冒出，孟夏混在人群内，一趟又一趟送水救火。

　　其面染灰，发丝凌乱，水桶里的水因奔跑而洒出去大半。
　　“快来救火啊！”孟夏顾不上其他喊人帮忙，到最后，侍从顾不上看管孟夏，竟让孟夏跟着自己到了宫殿水源处。

　　着急救火，一时众人推搡，孟夏佯装失足落水，仗着水面阻拦视线，孟夏拔开瓷瓶塞子，把丹药倒入水中。

　　众人忙着救火，顾不上孟夏，等孟夏一个人爬上来时，火势已消了大半。

　　不等孟夏收拾好自己，她便被侍从拉着去见阿古拉。

　　噗通一声，孟夏被按着跪下，不甘地瞪着居高临下的阿古拉。
　　阿古拉横眉冷目，嗔怒：“让你炼丹，你把我丹房烧了。你要怎么赔？”

　　孟夏笑了一下，道：“丹房被烧错不在我，在于天气炎热，丹房里面又推满了药材。我才炼好一炉丹，正在收丹呢，丹炉里面直接冒火，都把我下了一跳。”

　　阿古拉面容稍缓，丹房狭小是实事，也是他可以安排，方便他手底下的人监视孟夏。

　　谁承想，造成如今大火。
　　“罢了，不找你赔偿，你再给我炼丹。”
　　阿古拉收走孟夏这几日所炼的丹药，挥挥手让人离开。

　　回去路上，孟夏暗暗计算宫殿出去的流水何时能绕满全城。被困在宫殿许久，她可不是只顾着炼丹，把丹药残渣倒进水里，加了特定标识，给阿依夏送药的同时，让阿依夏帮自己关注水流的速度。

　　从宫殿中流出的水流，需要三天流过整个长青城。

　　大后天，是孟夏最好的行动时间。
　　是夜，月明星稀。
　　孟夏避开阿古拉耳目，在老位置放上辟谷丹。

　　墙角传来窸窣声响，又有咚咚两声。孟夏知道阿依夏如约来了，轻轻回敲两下后，她蹑手蹑脚回了丹房，熄灭丹房内的沉睡香，佯装睡去。

　　阿依夏分完辟谷丹，静静看着手上摊开的纸张，偷偷溜出门去找巴扎尔。
　　两日后，城门外的巴扎尔停下脚步被门口守卫鞭打的鲜血淋漓，阿依夏自请押送拖石人去城外石山挖取原石。

　　周祈看到阿依夏和另一个侍从模样的人聊天，巴扎尔举着人头大小的石头猛然朝侍从砸去。

　　随后阿依夏和巴扎尔一路狂奔，见到了从云海赶到长青城的周祈。
　　他收到一条来自孟夏的消息。
　　“孟夏说，等城内有爆炸时，就是你进攻的最好机会。”

　　从回忆中扯出自己，周祈听到城内传来震天动地的爆炸声，双手不断结印，打开紫府。

　　霎那间——
　　天地失色，一只巨大的船只出现在长青城外，源源不断的人从船上跳下，举着兵器攻打长青城。

　　周祈以剑支地，以他化神期的修为收纳一支六万人的军队也要花费许多精力。
　　他在等待着一个结果。

　　帮天下共主收服长青城，解放长青城，把镖队的人送回大西洲后，他便要启程去重兰秘境。

　　他在战火中低头，静静看着缠着红线的手，无声而笑。

　　战火纷飞，长青城门被攻下了。
　　周祈一路走来不避不闪，提剑挡下飞来横剑。

　　他拉着红线一直走，到了孟夏。
　　青衣染血，面如霜雪，似劲竹傲立雪中。

　　孟夏没看到周祈，忙着给地上伤员塞疗伤药，她被众人注视着，身上泛着别人看不到的金光。
　　功德在追赶孟夏。

　　周祈了然，可他看孟夏模样，却忽然不敢上前。

　　他听见另一个自己很轻地叹息。
　　她没事。
　　孟夏直觉心脏跳动得厉害，把药塞进伤员口中，站起身，手中丹火尽现，转身。

　　隔着燃烧的经幡、颓圮的城墙、仓皇逃窜的人群，孟夏看到了周祈，骤然松了神，收了丹火。

　　周祈手中长剑微微颤抖。
　　剑修的手是不会抖的。
　　他在怕？

　　算上上辈子，她和周祈生活多年，见过他温柔、克制、痛苦等种种神情，却唯独没见过他害怕。

　　她不明白周祈的反常，他在怕什么？
　　这个念头让她愣了愣，反应回来时，她已在周祈身前，喉咙紧了紧，所有要说的话一股脑堵在喉咙中。

　　她沉默了很久，像猫咪找杂乱的毛线头一样，找了很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孟夏站在周祈身边，思索再三：“重兰秘境就要开了。”
　　“我知道。”

　　周祈伸出手去擦孟夏脸上灰尘。
　　孟夏觉得胸口发烫，别过脸，错开手指，不去看周祈。

　　周祈的手顿在空中，旁若无人缩了回去。
　　微微一笑，笑意不达眼底，他轻声道：“我期待你砍断我们之间的红线。”

　　周祈垂下眼，这根红线是他向上苍祈求得来，拯救天下苍生的功德换取，怎么可能那么容易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