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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灶台上的白 ...

  •   1995年的东北深秋,风跟刀子似的刮过光秃秃的田埂,窗棂上凝着的薄霜结了一层又一层,像谁在玻璃上画了幅朦胧的冰花。林家那三间小砖房却透着股让人踏实的暖意,烟囱里冒出的白烟在清冷的空气里慢慢散开,混着灶台上飘来的饭香。
      王秀兰从牛圈出来,又钻进东边猪圈,此刻又蹲在灶门前添柴,灶膛里玉米杆烧出来的香味带着一种独特的草木清甜,那香味会裹着灶台的温度漫出来,带着烟火人间的踏实感。火光舔着黝黑的灶膛壁,把她眼角的细纹都映得暖融融的,鬓角新添的几根白发沾着点柴灰,随着她添柴的动作轻轻颤动。
      王秀兰往灶膛添了最后一把柴,直起身拍了拍围裙,轻手轻脚地走进里屋。土炕上,姐弟俩睡得正沉,林晓蜷缩着身子,辫子散了大半,发梢蹭着弟弟的胳膊;林强的一条腿搭在姐姐身上,嘴角还挂着浅浅的笑意,许是梦到了什么开心事。 “晓丫头,强子,醒醒了。” 王秀兰的声音轻得像灶台上的蒸汽,她先给林晓拽了拽被角,又捏了捏林强的耳朵。林强咂咂嘴翻了个身,眼睛还没睁开就嘟囔:“妈,我还没抓到河里的鱼呢……” “再不起来,上学就晚了。” 王秀兰笑着拍了下
      他的屁股,“你姐要去镇上考试,你一会自己去学校。” 姐弟俩这才揉着眼睛坐起来,昏黄的灯照着他们惺忪的脸。林晓摸出藏在枕头下的作文本,借着灯光又看了两眼;林强则手忙脚乱地套上捡来堂哥不太合身的外套,扣子扣错了位也没察觉。等俩人收拾利索进了厨房,铁锅正咕嘟吐着白汽,锅盖边缘的水珠顺着纹路往下淌。黄澄澄的玉米碴子饭在蒸汽里微微发颤,四周结着层亮晶晶的锅巴。灶台上小铝盆盖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帕子,盖着的是单独给两个孩子蒸的白米饭。靠着碗旁,卧着2个圆滚滚的白煮蛋。 “快吃,一会去学校来不及了。” 王秀兰把铝盆往桌上推了推,把鸡蛋剥好放在两个孩子的碗里,又从咸菜坛里夹出腌萝卜条,摆在俩孩子碗边。
      林晓咬了口鸡蛋,蛋黄的绵香混着米饭的清甜在舌尖散开。王秀兰靠在灶台边看着,火塘的光映得她眼角的细纹都发暖。林强三口两口扒完饭,把空碗往桌上一放:“妈,姐,我走了!” 抓起书包就往外冲,大黄狗在门口 “汪” 了一声,颠颠地跟了上去。
      路上看车!” 王秀兰追到门口喊了句,冷风卷着她的话音往远处飘。院门外,班主任李老师已经骑着那辆叮当作响的二八大杠等在那儿,车后座用麻绳捆着块厚棉垫。 “李老师来了?快进屋喝口热水。” 王秀兰往屋里让,手在围裙上反复蹭着。 “不了秀兰嫂子,早点走能赶在开考前到。” 李老师扶了扶眼镜,笑着朝林晓招手,“晓丫头,上来吧。” 林晓背上书包跑过去,刚要抬腿,王秀兰忽然从柴垛边抄起根细麻绳,绕着她的书包带缠了两圈,在车座上系得结结实实:“这样稳当,别把本子颠散了。” 车铃 “叮铃” 一响,李老师脚下一蹬,自行车缓缓驶进清晨的薄雾中。
      林晓扭头看时,王秀兰还站在大门边,蓝布围裙在风里轻轻掀动,像面小小的旗子。她望着去镇上的方向,眼神里满是期盼。土路颠簸,林晓攥着车后座的铁架,手心沁出薄汗,—— 这是她第一次去镇上参加比赛,全校就选了她一个。 “别紧张,” 李老师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车子的铃声随着道路的颠簸也叮叮当当的想着,“你平时的作文,写得比镇上中学的学生都有灵气。” 林晓 “嗯” 了一声,眼睛却盯着路边的白杨树。乡间的土路上,脚下的冻泥块被踩得咯吱响。晨霜还没化,路边的野草上挂着白花花的霜粒,太阳刚出来,照在上面闪着亮晶晶的光。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蓝的天,像她心里那些没说出口的话 —— 她想写出最好的文章,想让李老师在全校大会上念她的作文,更想让娘拿着她的奖状,让她为自己骄傲,因为她而感到自豪。她想起小时候,有一次父亲也是喝多了,回家把正熟睡的家人吵醒,在炕头摆上桌子喝酒,又是摔桌子又是砸门,母女三人吓得心惊胆战。闹过他倒头就睡,昏黄的灯光下,娘收拾好卫生,又给灶膛填了柴,墙上映出那坚毅身影和灶台里跳动的火光,那是她童年里最坚强的依靠。还有一次,她发了高烧,迷迷糊糊中感觉娘用粗糙的手一遍遍地给她擦额头,又背着她走了十几里山路去隔壁村的卫生院。夜路很黑和冷,娘的脚步确异常平稳,娘的背也好温暖,闻着娘身上淡淡的汗味和柴火味,心里踏实得很。她知道,娘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她身上,她不能让娘失望。前面的路还很长,也许会有风雨,也许会有坎坷,但只要想到家里灶台上那碗冒着热气的白米饭,想到娘温暖的眼神,她就觉得浑身都有了力气。镇子的轮廓在前方渐渐清晰起来,林晓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腰板,朝着那片光亮的地方走去。阳光穿过稀疏的树枝洒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通往未来的路。
      考场设在镇中心小学的旧教室里,糊着报纸的墙上还留着 “好好学习” 的标语。林晓找到自己的座位,指尖触到冰凉的木桌,忽然想起娘给她缝的棉布垫,此刻正垫在书包底下。她深吸一口气,闻见窗外飘来的煤烟味,混着远处供销社飘来的水果糖香,倒奇异地让心定了些。监考老师把卷子发下来,油墨的气味钻进鼻孔。林晓捏着钢笔的手微微发颤,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落下。她看见旁边男生已经开始作答,墨水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忽然想起娘说的 “最干的玉米杆烧得最旺”,手指慢慢稳了下来。她在稿纸上写下标题,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里,灶台上的白米饭、娘挑拣玉米杆的背影、弟弟啃着萝卜条的模样,忽然都活了过来。那些藏在烟火气里的暖,那些没说出口的盼,顺着笔尖淌在纸上,竟忘了紧张,忘了周遭的动静。等交卷时,日头刚过晌午。李老师在校门口买了块烤红薯,用报纸包着递过来:“拿着暖暖手,咱们这就回。” 红薯的甜香混着泥土气钻进鼻腔,林晓捧着它坐在后座,忽然觉得心里亮堂堂的。考得好不好似平不那么重要了,她把想说的话都写在了纸上,就像把日子里的暖都收进了心里。自行车碾过镇口的石桥时,林晓看见桥下结着薄冰的河水,忽然想起娘蒸饭时锅盖上的白汽 —— 那些看不见的热气,原是能焐熟最实在的希望的。她把脸贴在李老师的后背上,闻着棉布褂子上的粉笔灰味,心里盼着快点到家,好告诉娘,她把灶台上的光,都写进作文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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