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浸》陈旧词

4、樱花邮局（四） 只剩下一颗

　　汤泯睁开眼，男孩的哭泣声戛然而止。

　　果然，哭泣声需要闭上眼才能听见。

　　或许导游口中和那所谓“规则”上的“活着”，并不是动词意义上的“活”。

　　应该是分为一个属于“生”的世界和“死”的世界。

　　而两个小孩的声音就是信号。

　　导游说十点以后到六点以前不要出房间的前提是“活着”，也就是在“生界”。

　　但现在……

　　听着女孩的嬉笑声，汤泯更加确信，自己已经在“死界”了。

　　新更改的“规则”不知道是否有用，毕竟让顾客不要自相残杀这种事，怎么看都是对玩家有利的。

　　但刚才秦纤纤准备杀他的时候，系统并没有下放什么惩罚，或者是发出警告之类的。

　　汤泯猜测，要么是玩家之间可以“互相残杀”，而民宿中的怪物不能杀玩家。玩是对存活下来的玩家的一种保护。

　　但如果最后一条并不是真正的“规则”呢？那就说明，所有“顾客”都可以互相伤害……

　　想到这里，汤泯心有余悸地看向“熟睡”中的尸体，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来，也不知道醒来后是否会无差别攻击玩家，要是“规则”不能保护他。

　　他敢肯定。

　　自己一定活不下去。

　　汤泯从卡槽里取出自己的房卡，打开了门。

　　因为秦纤纤的死，许多玩家都好奇和她组队的玩家。

　　所以大家顺藤摸瓜找到了汤泯。

　　他的个人直播间人数不断增加。

　　「这主播不会要出去吧？现在出去不是找死吗？」
　　「不是，楼上没发现吗？主播已经不在生界了。」
　　「什么生界？新人求解。」
　　「相当于两个相反的世界吧，跟天堂地狱一样。」
　　「我天哪，不愧是能反杀秦纤纤的人，这么快就分清生死界了。」
　　「咋回事啊？为啥隔壁还在想“三个人”怎么分配床铺呢，这里怎么就一个人了？」
　　「和他组队的秦纤纤死了呗。」
　　「甚至还是他反杀！汤泯没有用任何力气和手段，轻轻松松干掉了森的栽培对象！」
　　「我看回放了！不会有一段被马赛克了……但是汤泯说的对，秦纤纤年纪确实不大哈哈哈哈。」
　　「我记得她才16来着，之前森还说过她遇事不够稳重，只是不知道秦纤纤死了森会怎么针对汤泯……」
　　「森应该会直接让他进协会的吧……毕竟他也不是个老古板，适者生存，秦纤纤死了是她自己没本事，也不能怪汤泯。」
　　「话这么说，确实哈，秦纤纤自己要作死的。」
　　「反正汤泯作为一个新人肯定不会拒绝森的邀请啦，等着吧，森绝对会招他进协会的。」
　　……

　　门外走廊和刚来的时候一样。

　　汤泯沿着走廊走到了尽头，数了一下房间数量，一共24个房间。

　　可最后一个房间号上写的却是“225”。

　　……消失了一个房间？

　　他又从225房间开始，一个一个仔细看房间号。

　　看完后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因为消失的那个房间不偏不倚，正好是他的那间。

　　224。

　　现在是死界倒也还好，外面没有危险。

　　可他又怎么能确保，自己不会在六点前回到生界呢？

　　要是回到了生界他又该怎么办？

　　此时，女孩的嬉笑声如同一道催命的弦音，架在他的脖子上，令他寸步难行。

　　“你找不到回家的路吗？”一到稚嫩青涩的声音从汤泯身后传来。

　　他背后冷汗直冒，略显僵硬地转身。

　　身前站着一个男孩，约莫四五岁的样子。
　　很瘦。

　　身上仿佛只有一层皮包着骨头，脸上的眼窝凹陷下去，青黑的眼袋衬得他肤色有些暗沉。

　　灰黑色的眼珠没什么光晕，静静地盯着他。

　　那双眼睛里藏着好奇，打量，和……一种难以言说的兴奋。

　　汤泯被这眼神盯得头皮发麻。

　　男孩见他久久不回答，收敛了眼神，略有些失望地说，“如果回不了家的话，是很麻烦的。”

　　「我*！这小孩不是只会在生界出现吗？」
　　「停停停。这边感觉主播凶多吉少了。」
　　「点灯。」
　　「那这还算是死界吗……这小孩出现的话。」
　　「应该……算吧……没有听见他的笑声。」
　　……

　　汤泯深吸一口气，平静地反问，“你找不到回家的路吗？”

　　男孩似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瞪大眼睛，歪了歪头。

　　汤泯学着他，说，“如果回不了家的话，是很麻烦的。”

　　男孩：“你能带我回家吗？”
　　汤泯：“我可以带你回家。”

　　二人几乎是同时说出口。

　　【请玩家汤泯完成支线任务——送流浪的小孩回家】
　　【奖励：2000积分】

　　两千积分？！

　　汤泯瞳孔微睁，有些不可思议。

　　男孩看上去很开心，灰黑色的眼珠变得亮闪闪的，语气里难免带了些属于孩童的天真。

　　“我问过好多人，只有你会带我回家，你是好人哥哥！”

　　汤泯疑惑，“你还问过很多人吗？他们不带你回家，然后呢？”

　　男孩抬头对他咧着嘴笑，“都被我吃掉啦！”

　　汤泯这才看见，他灰扑扑的白T恤上沾满了暗红的，褐色的，斑驳的血迹。

　　看颜色，应该是没有今晚新鲜的。

　　“但是父亲和阿姐总是说我笨，所以我只吃掉了他们的脑袋哦！”男孩说，“可惜他们要挣扎，所以身上弄得到处都是伤口，脏兮兮的。”

　　汤泯：“……？！”

　　房间里那些无头尸？！

　　按他这么说，每一间房里的无头尸，都是拒绝过这小孩的玩家。

　　既然是玩家，那也算是民宿的“顾客”。

　　男孩又说，“母亲最讨厌脏兮兮的人了。”

　　可是你现在也脏脏的，汤泯心中诽腹，问，“那你知道你家在哪里吗？”

　　男孩摇摇头。

　　“那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汤泯又问。

　　男孩说：“村长说，我一直在这里等着，就会有人送我回家。”

　　“好。”汤泯说。

　　“我可以送你回家，但是我们得先回到我的房间。”

　　男孩不说话，直勾勾盯着他。

　　“你得先洗一个澡，你的身上脏兮兮的，你母亲也会讨厌的对不对？”

　　「我去，主播这真的不会被小孩给吃掉脑子吗？」
　　「主播这是就地利用资源吗？哈基泯有点意思。」
　　「这小孩NPC怎么在这里就这么温良了我的妈呀！」
　　……

　　男孩似是有些疑惑，又像是在辨别汤泯话中的真实性，他原本想，只要眼前这个人有一点想要丢下他的念头，他就把他吃掉，和其他人一样。

　　可眼前这个人居然考虑到了母亲会不会讨厌他？
　　真的要带他“回家”吗？

　　可是“家”在哪儿呢？

　　汤泯被他盯得有些头皮发麻，却装作一副很失落的表情，说：“可是我的房间找不到了，你能帮我找到吗？”

　　“这样你就能去洗澡，我也可以休息一晚，然后天亮了就可以带你回家了。”

　　男孩似乎觉得这个交易很划算，下意识想去牵汤泯的手，拉着他走，可又想到他刚才说自己身上脏兮兮的，正想把手收回来，就被一只带有温度的手抓住了。

　　他抬头，对上了一张笑容，像阿姐讲的童话故事里的太阳。

　　“走吧。”汤泯说。

　　于是男孩牵着他的手，走在他的前面。

　　他们离开了第二楼，从安全通道的楼梯一直往上走。

　　半夜的楼梯间阴森森的，拐角处还有人体的残肢蹦蹦跳跳的。

　　汤泯总觉得后背发凉。

　　男孩语气严肃，“这些都是那些坏人的东西，好人哥哥你不用害怕，它们不会伤害你的。”

　　“……好。”

　　「？？？什么情况？主播就这么收买了这个NPC了？」
　　「应该，或许，也许是的吧。」
　　「但是有谁注意主播刚才对小男孩那个笑啊，天呐我的心都融化了……」
　　「不懂就问这是救赎文学吗…」
　　「应该挺正常的吧，毕竟这是在死界，这小孩吃人的时候都是在生界的，只是不知道到了生界会不会杀了主播。」
　　「这楼梯间可是这小孩的地盘，只要小孩不变脸，主播就不会死，我的妈呀这个金手指。」
　　……

　　汤泯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他的食指被一只冰凉的手紧紧攥住，就像对方生怕他会离开一样。

　　他的腿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只想好好坐着歇息一会儿，好在男孩终于停下了脚步。

　　“就在这里了。”

　　汤泯抬头一看，居然还是在二楼？！

　　但是这次……

　　他听见了男孩的嬉笑声。

　　面前的男孩头一点一点的向他转过来，嘴角咧到了一个可怖的弧度，眼睛被拉得很长，看上去很“开心”，他笑着说，“嘻嘻嘻，好人哥哥，我突然改变主意了，嘻嘻嘻……”

　　汤泯瞳孔瞪大，漆黑的眼珠融进了夜里。

　　他想挣脱男孩的手，却被他越抓越紧，像是要生生把他的手指给捏碎一样。

　　“你好漂亮……”男孩痴痴地望着他。

　　“像……啊！”话未说完，他吃痛尖叫一声。

　　紧攥着他的那只手被什么东西砍断，掉在了地上。

　　男孩定定地看着他，瞳孔骤然收缩，笑容却愈发肆无忌惮。

　　203的那个女孩从黑暗中走了出来，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里的匕首。

　　汤泯活动了一下被捏得酸疼的手指，轻声嗤笑，挑衅道，“说话不算话的小孩，可是会令人讨厌的呢。”

　　男孩被他的话刺激到了，张开嘴就想朝他咬过去。

　　汤泯反应迅速地往旁边一躲，那男孩咬到了楼梯拐角的扶手上。

　　而那女孩几乎是在男孩扑上来的一瞬间，将手中的匕首捅进了他的后背。

　　男孩的牙齿深深嵌进了木质的扶手上，或许是因为后背的伤，又或许是因为断掉了一只手，他没有再挣扎，只是略微有些痛苦地将牙齿从扶手上拔出来。

　　“对不起……”汤泯听见他说。

　　“他们说，夜里来到生界的人，都必须死掉，如果他们发现有活人的话，我也会「死掉」的。”

　　黑暗中，汤泯似乎看见了一点闪烁的光点。

　　是泪。

　　副本的怪物，也会哭吗？

　　“谢谢你好人哥哥，第一次有人愿意牵我的手。”男孩在黑暗中露出了一个真挚的，释怀的笑容。

　　随后，他的身体和那把匕首一起，渐渐地变成光点消失了。

　　只剩下了一颗被烧得焦黑的。
　　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