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珠与月光石》原上白鹿

73、最后的日子 自从上

　　自从上大学，除了大二寒假短暂回了一次南城，许沐阳和温晴就再也没回去长住过。
　　趁着放暑假，自己手头的工作也暂时告一段落，再加上心底隐隐萦绕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许沐阳决定带温晴回南城住一段时间，看看年迈的奶奶，也看看……父亲。
　　许洛齐自前些年那场大病后，身体就一直没完全恢复，需要定期复查，每天离不开大把的药片。
　　许沐阳虽然曾对他积怨颇深，但时过境迁，尤其在生老病死面前，那些过往的仇怨似乎都变得无足轻重了。终究，是血脉相连的亲人。
　　飞机落地南城，潮湿闷热的空气扑面而来。许沐阳推着两人的行李，温晴紧跟在他身旁。刚走到接机口，他们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人群中的许洛齐。
　　他穿着熨帖的衬衫西裤，努力想站得笔挺，但微微佝偻的背脊和眉宇间难以掩饰的疲惫憔悴，还是暴露了他的虚弱。
　　他比上次见面时瘦削了不少，脸色也有些灰暗。
　　温晴记忆中的父亲，总是带着商人的精明和凌厉的气势，从未见过他如此脆弱的样子。她的心猛地一沉。
　　“张师傅呢？怎么自己来了？”许沐阳拉着行李箱，快步上前，眉头蹙起。
　　许洛齐看到他们，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有了光彩，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声音有些哑：“我的儿女回家，我高兴，想早点见到你们。”他伸出手，似乎想拍拍许沐阳的肩膀，却又有些无力地垂下。
　　许沐阳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许洛齐从来不是会说这种温情话的人，这种反常让他心底那股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
　　“爸，你到副驾坐着休息，我来开车。”许沐阳不容分说地扶着他走向停车场。
　　许洛齐这次没有反对，顺从地坐进车里，几乎是刚系好安全带，就抵不住疲惫，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呼吸略显沉重。
　　温晴坐在后座，看着父亲消瘦的侧脸和眼底深重的青黑，心情一下子跌落谷底。她凑近驾驶座，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哥……去医院。”
　　许沐阳透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目光沉重：“我们正在去医院的路上。”
　　两人甚至无需交流，就已默契地做出了相同的决定。
　　车子刚驶入医院地下车库，许洛齐就惊醒了。他茫然地看了看四周，认出是医院，脸上掠过一丝慌乱，随即强装镇定：“来医院干什么？不先回家吗？我让周姨准备了你们爱吃的菜，一会儿该凉了。”
　　许沐阳停好车，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着他，声音压抑着情绪：“爸，现在你身体到底是什么情况？是你自己告诉我们，还是我们现在上去找医生问？”
　　许洛齐对上儿子洞察一切的眼神，知道瞒不住了，脸上的伪装一点点褪去，只剩下疲惫和灰败。他苦笑了一下，声音轻得像叹息：“果然还是瞒不过你们。本来想……静悄悄地走，没想到你们会回来……”
　　“爸！到底是什么病？！”温晴声音哽咽，“我们花钱治，找最好的医生，一定能治好的！”
　　“晴晴，爸爸就是不想看见你们这样伤心，才不想告诉你们……”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脑子里……长了个东西，恶性的。已经……下了病危通知书了。医生说……没有救治的必要了。最后的日子，有你们陪着，我就很知足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低沉，“这病……也算是我前半生作恶多端的……报应吧。”
　　许沐阳一直紧绷着脸没有说话，但眼眶却不受控制地泛红，他死死攥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最终，他们还是先回了家。周姨看着他们，眼圈也是红的，悄悄对温晴说：“先生其实上次寒假你们回来的时候就在强撑了，但不让说……”
　　许洛齐本想强打精神陪他们吃晚饭，但实在力不从心，没吃几口就脸色发白，冷汗涔涔。温晴赶紧劝他回房休息。
　　那顿饭，谁也没有吃好。温晴吃了两口，眼泪就止不住地往碗里掉。
　　许沐阳摸向口袋，似乎想找烟，但指尖触到空荡荡的口袋才想起，自己早已戒了很多年。
　　他走到阳台，拨通了许洛齐主治医生的电话。得到的答复冰冷而残酷，与许洛齐所说一致——晚期，扩散，最多还有半个月，建议尽量减少痛苦，好好陪伴。
　　挂断电话，许沐阳在阳台上站了很久，夜风吹得他眼睛发涩。
　　他和温晴商量，决定暂时不告诉奶奶。老人年事已高，前些年刚送走了爷爷，现在又……她怎能承受起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打击。
　　南城的夏夜，闷热而漫长。曾经宽敞冰冷的别墅，此刻却充满了无言的悲伤。
　　他们能做的，只有在最后的时间里，默默陪伴，尽力让父亲走得安宁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