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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去郡治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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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东家!”他迷茫的眼神化开,融入恍然,眼前人同记忆里的人重合。
对方眼尾密集了细纹,鬓角染了霜色,老了几分。
“多年不见,张东家幸会。”
“幸会。”张三郎回了一礼,视线落在他身后的牛车上,“莫先生在卖炭?”
“不错。”莫大芳顺着那视线回头,“冬日清闲,烧几车炭贴补家用。”
回过头,他客套的问道:“多年不见,张东家还在做衣料?是来灵安县走冬衣买卖?”
“是,也不是。”张三郎语有感慨,“家中父辈起始,一直在布料、衣物行当里打转儿,如今这买卖越发不好做了。”
“听闻灵安县纸价低廉,特来瞧瞧,顺带贩卖一批冬衣。”
莫大芳冰凉的手揣进袖里,记起家里人说过,近日渡口来了不少外商。
灵安县造纸的人一多,纸价大跌是必然,引来外商不奇怪。
整个县城读书识字的人有限,颇是便益了如厕和小商贩包取货物。
这个发展不容乐观,往后纸价跌入尘埃,造纸的手艺离荒废也不远了。
“张东家消息灵通呐。”遥望大河水流,一艘艘商船往来,繁忙的紧。
莫大芳前一刻还在夸赞,下一刻已是摇头惋惜。
“可惜……张东家非纸行人,却能知道灵安县纸价低廉,可见已错过了这个趁早不趁晚的买卖。”
闻言,张三郎和气的脸一点点收敛,眉头紧锁起来。
身为商人,此话所含关窍稍一深思便明白。
这是在说,“纸行营生某来迟了?”
莫大芳观他脸上有了一缕愁,眼角眯起笑意,“你也莫失意,虽说在鹿鸣县迟了,可其它地方未必就迟。”
张三郎猛的侧目,“莫先生是说,去更远的地方贩卖?”
莫大芳微笑点头,与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
“灵安县如今盛行三种纸。一是最常见的草纸,二是最好的桑皮纸……”说到此,他顿了顿,“三是麻纸。”
杨家一直以来以麻纸立家业,如今也被他一同传授出去,估计早已气疯。
“三类纸当中,最好的是皮纸,最差乃草纸。”
他抽出车架前垫坐的纸,甩去沾染的炭屑,道:“这是草纸,不及麻纸好用,但胜在成本最低。”
接过纸,张三郎揉皱,未掉屑也未破损。
这样的纸哪里是最差,比其它地方最差的纸好上一大截。
伴随着失笑,他说:“莫先生在灵安见惯了好纸,怕是不知外乡的纸多差。”
把纸还回去,张三郎真心道谢,“多谢莫先生点拨,您又帮了我一次。”
他抛去营生念头,开怀大笑,“他乡遇故知,张某满心欢悦,当浮一大白!”
“还请莫先生赏个脸,容我做东,移步脚店畅饮几杯,也让我略表谢意。”
“今日不成,怕要拂了张东家好意。”莫大芳卖了炭还需回去封窑,难以腾出空闲,便委婉拒绝了他。
恰在此时,一艘熟悉的货船驶入,泊在渡口。
莫大芳确认一番,确是他要等的船,便笑着道:“我家居住离此十里的三石村,村中家家户户皆能造纸,张东家若未寻到合心的纸匠,可来三石村瞧一瞧。”
“来了报莫三狗三个字,定有人引你来找我。”
家家户户这个词儿让张三郎呆滞了一瞬,醒神后又听到莫三狗三个字。
他表情不及转换,脸上肌肉打了架,扭曲之下连忙应下。
这时,渡口下来一干人,莫大芳举臂招手。
张三郎见他等到来人,不好耽误他生意,拱手告辞。
卖完炭,莫老二也回了来,兄弟二人赶车离开杨家渡。
三日匆匆而过,就在莫大芳以为张三郎不会来时,村中小儿领他来叩门。
张三郎摸了三个铜板出来,那小儿高高兴兴接去,蹦着跳着走了。
仆人将马赶去牲口棚,主仆二人抱了锦盒、布匹出来。
“来便来,何故如此客气。”莫大芳帮忙拿了两个盒子,做了个请的手势,热情招待他们,“快快回屋!暖暖身子。”
张三郎微笑说“好”,不着痕迹四处环顾,院里干净整洁,三房正屋两侧各有厢房。
瞧着瞧着,他不觉惊叹“啧啧”,“莫先生,你家盖房用了水泥!”
砖瓦房垒起的空隙中,颜色为灰,可不就是水泥。
脚踩砖石,他瞧了眼院子中央的黄土地,又忍不住发问:“院中为何不铺石板?”
“那里特意留下,为了开春种些花草。”
三人入了中堂,落座后,莫大芳夹出几块木炭,放入桌上陶炉,在铁壶中灌水烹茶。
“家妻手艺不错,午间便留下用饭吧。”
“那某恭敬不如从命。”张三郎不见院内有其他人迹,问道:“弟妇可是不在。”
“她们娘俩去了村里嫂嫂家。”莫大芳烫了茶杯,问起鹿鸣县的纸价。
闲聊不久,他拿出自家的纸。
张三郎查验后满意非常,结果因存量过少犯了难。
“好办!”莫大芳抚掌大笑,三石村有的是纸,就拍要的少,哪嫌要的多。
“张东家不如随我去找里正,各家的纸你去选选,看上谁家的,必给你个好价钱。”
“再好不过,有劳莫先生了。”
寻去里正家,康里正听明来意,大喜过望,赶忙张罗通知村里人。
得了消息的人涌入里正家,把那院子挤了个满满当当。
整整一天,张三郎挑花了眼。
选足纸,莫大芳借了车,为他送去杨家渡。
商船装满,张三郎怀揣希冀,返回鹿鸣县。
莫大芳再次恢复烧炭的日子,就这般波澜不惊的过着,直到过了四九寒天才停下来。
又一年过去,冰雪消融,万物复苏。
莫大芳带着莫老二、莫书玉去了平阳郡的郡治城。
郡治城读书人多,灵安县的纸业要想走遍天下,郡里便是打出纸业名声的第一步。
为此,家中纸坊在纸上下了大功夫,做出了几样花里胡哨的纸笺。
三人携了十几箱纸,顺河而下,不过一日半就抵达城外码头。
来时早早给王家人去了信,他们才上了渡桥,王大柱就放开嗓门喊:“莫大芳!莫大芳!”
莫大芳远远望见他,丢下左右两人和货,大笑着奔过去。
两个大男人各自钳紧对方臂膀,激动爆笑,又原地互锤起来,一下比一下用力。
租了拉货的太平车,他们欢欢喜喜去了王家。
李小白回了乡,如今的王家住在城里。
王三爷头上银丝簇簇,脸上皱纹加深,背也变驼。
五年未见,三人聚在一处,似有聊不完的话。
莫大芳问起王二柱,“二柱这些年如何?”
王三爷怅然吐气,“留在了边疆。”他松弛的眼皮半垂,痛心的拍腿道:“前年去边疆看望他才知道,瞎了一只眼,也不跟家里说。”
“好几年过去不见回来,我一把老骨头,说不定哪天就去了,也不知能不能再见到他。”
“看您说的什么话!”莫大芳无奈,却也不知该说什么开解。
“爹……”王大柱不赞同道:“边疆哪里不好?二柱可是镇守一方的副镇,手底下上千人要管,怎能随便回来。”
“您要想他,明儿咱就驾车去找他。”
王三爷烦闷的挥手,“尽知道给老二添麻烦!他那媳妇儿出身官家,咱一个泥腿子,没得去了给他丢脸。”
父子二人几句话,颇是透露一些事情出来,惊呆了“吭哧”猛吃的莫老二、莫书玉。
这不起眼的父子俩,家人竟是个四品边将!
莫大芳目光落在酒杯里,万分唏嘘,那个皮肤黝黑的小伙子,也是出息了。
可也失了一只眼……得失难料……
修整一日,他出了门。
郡治城知己故交不少,接下来两天都在拜访友人。
胡小辫架着一辆低调的马车,停在朱红色的大门外。
莫大芳弯腰,搬下车厢里精致的木匣,跳下马车。
“莫大哥,我在外面等你。”
看着比自己低半个头的青年,莫大芳摆手,“我一时难料时辰,莫要干等,你去忙吧!”
“那怎成!”胡小辫牵起缰绳,“我走了谁送你回去?锦绣坊没有太平车,走出去要大半时辰。”
“你今时不同往日,好歹是个行帮的行首,事情一堆,还是走吧。”
胡小辫噗嗤笑出声,咧嘴“”嘿嘿”道:“哪门子的行首,不过就是个底层的粪行,说出去臭死个人。”
他驱马靠近墙根,“莫大哥,别跟我客气,等你小爷乐意,别劝!再劝也没用。”
“臭小子,还挺倔!”莫大芳笑骂一句,只能由他等着,转身去递了拜帖。
门伯询问姓名后,手拿帖子进了宅。
一刻之后,赵沛城拎着下摆,脚步急促赶来。
“恩人!真的是你!”
“赵相公安好!几年不见,神采依旧呐。”莫大芳嘴角含笑,拱了拱手。
“不及恩公一半风采啊……”再见救命恩人,赵沛城喜满眉宇,扯了他便打听起些年的生活。
两人边走边聊,前院两个中年迎了过来,一番介绍,原来是赵沛城两个在家的儿子。
双方见礼,家仆很快置办一桌酒菜,四人上桌畅聊。
酒过三巡,莫大芳聊到重来郡治城的目的,赵沛城对那纸笺感了兴趣。
莫大芳干脆打开箱子,取出拜访礼,请他们观看。
米黄色的一沓纸上,红红绿绿的纸笺瞬间抓住人眼球。
赵沛城父子一人拿了一张,摸上纸面凹凸不平的文字,新奇不已。
赵仕杰指腹挪移,念出最上方右角的下陷文字,“灵安县三石村莫氏勤远堂出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