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锦书》飞花逐蝶

182、第182章 求情 拧结

　　福宁殿

　　苏缦伫立在这座殿门前，生出些恍然隔世的感觉，直到薛义荣从殿内复返，谦恭有礼说“娘娘随臣进来”她才如梦惊醒，微一颔首道：“多谢——”

　　前殿，赵祉正在御案后批阅奏札，她脑中蓦然浮现起郭皇后被废后俞太后让她来福宁殿的那个午后，彼时她不是皇后，而是那位从前的苏美人，她竟然有些怀念那个时候。

　　苏缦站定，行礼道：“官家——”

　　赵祉手中翻看奏疏，没有任何反应，苏缦垂眸道：“臣妾过来是禀告王美人怀孕了，医官已经确诊。”

　　赵祉翻看手中奏疏的动作一顿，放下了奏疏，掀眸，不紧不慢道：“朕会去看她的，除了此事，皇后，还有何事要奏？”

　　赵祉从案上垂落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攥紧，她来了福宁殿，却不是为他们之间的事，而是因为旁人，他说让她好好做这个皇后，她倒是真听进了耳中。

　　沉默半晌，赵祉耐心即将告罄，苏缦直直注视着他道：“臣妾请求官家将瑶华宫的宗妙大师接回宫中，从前她为官家出力许多，又心中一直思念官家，如今官家可做主将她接回来。”

　　赵祉嗓子里蓦然迸出笑声，却是冷笑、嘲笑，他以为她是有后悔、有不舍才来了这里，左一句王美人怀孕，右一句杨鱼藻回宫，怎么？难道是宠幸了新人，她生出了危机之感，想借他之口把曾经与她交好的人接回宫中？

　　赵祉啪一声合住奏疏，将手中的狼毫丢掷在案上，负手下了丹陛，行至苏缦面前，伸手握住了她的下颌，眸光如炬，注视着她，一字一句问道：“皇后可怜杨氏，想让朕接她回宫，可是真心的？”

　　苏缦仰首平静道：“是——”

　　赵祉松开钳制她下颌的手，“好，那朕也觉得瑶华宫里还有一个人该接回来，郭氏清怡如何？毕竟朕曾与她夫妻数载，自幼在宫中长大，皇后，你说朕怜悯她瑶华宫修道孤苦，把她也一并接回宫如何？”

　　苏缦欠身道：“悉听官家尊便。”

　　赵祉眉目一凛，眸光冷冷扫过恭顺的皇后，他心中冷笑阵阵，她果然是不在乎，现在怕不是一心巴望着好和那人团聚，“此事容后再议罢，先去看看婤儿。”

　　苏缦愣了愣，“官家——”

　　赵祉却没有再看她，而是朝福宁殿外，对守着的薛义荣道：“去拂云阁看王美人。”

　　薛义荣余光瞥了一眼赵祉身后的苏缦，躬身道：“是——”

　　赵祉和苏缦一道去了拂云阁，内室里，王美人正捂着自己的肚子神色有些不安，却眼中隐约流露过一丝喜色，见苏缦和赵祉过来，也不忘起身行礼道：“官家、娘娘——”

　　苏缦上前淡笑道：“婤儿，免礼——”

　　苏缦坐在王美人榻前的杌子上，而赵祉则落座在侍女刚摆放一侧的交椅，微撩下袍，坐了下来，苏缦关切地问王美人，“你感觉身体如何？可有什么不适的地方？”

　　王美人摇摇头，笑道：“只是感慨不能喝娘娘酿的酒，一概都没什么事。”

　　赵祉盯着苏缦对王美人的笑盯了一会儿，收回目光，漫不经心道：“婤儿既然怀孕，若有不惯的地方大可命侍女同圣人说，圣人身为皇后，自然会替朕好好关怀宫妃。”

　　这话听着有种试探的意味，毕竟子嗣多夭折，之前赵昉意外而死，苏缦当即垂首保证道：“官家放心，臣妾一定会着人好好照看王美人平安生子的。”

　　王美人也以为赵祉不信任苏缦，便笑道：“娘娘对臣妾等的关怀众人都是看在眼里，臣妾自然相信娘娘。”

　　看着两人都是一派和谐的样子，赵祉垂了垂眼睫，转而深深地看了眼苏缦。

　　这时，侍女端着果子进来，赵祉瞥了一眼，“万安宫栽种的甜柿子——”

　　王美人神态温婉，披散的乌发垂落身前，低语道：“臣妾没什么想吃的，只是想吃些甜的，恰好婢女说万安宫的柿子熟了，臣妾便遣侍女摘了些，官家要吃吗？”

　　赵祉身子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唇微微绷紧，双手交叠在腰腹处，眸光审视着一盘柿子，在苏缦和王美人之间眸光掠过，最终道：“既然婤儿怀孕觉得万安宫的柿子好便吃罢——可以派遣侍女多摘一些放在拂云阁。”

　　“万安宫空着许久，废淑妃杨氏已经出宫多年，从前她无故被大娘娘赶出宫去，入道修行，如今修行也算圆满，便将她重新接回宫中，封为、修容罢。”

　　随后，赵祉起身道：“婤儿，朕还有事，改日再来看你，圣人便帮朕好好照顾她。”

　　苏缦起身行礼道：“官家放心，臣妾会好好照看王美人。”

　　赵祉离开时，回首看了眼苏缦和王美人之间细细交谈的场景最终转首出了拂云阁，经过御苑，赵祉摩挲指间的墨玉指环，不由地对薛义荣道：“义荣，你说这个孩子要是——”

　　薛义荣凝神去听，而赵祉的话戛然而止，他想，官家希望这个孩子是皇后娘娘怀的罢。

　　“义荣，你说民间的寻常夫妻是什么样子？”

　　薛义荣不语，赵祉转首看着他，“嗯？”

　　薛义荣拱手在身前道：“臣，自幼长在宫中，未曾经历过。”

　　赵祉抬首看着深秋的天空，清寂、萧索、澄白，“皇后她到底是为朕后嗣终于有了消息而高兴呢？还是为了和自己亲近的嫔妃有怀孕的消息而高兴？——现在，朕真是想不明白。”

　　薛义荣道：“娘娘事事为官家考虑，一直没变。”

　　赵祉不置可否，从前是为了她那冤屈，如今呢？爱？——不，她宁可服用伤身之药也不愿和他有孩子。

　　拂云阁里，王美人和苏缦因为这个孩子，不免说出几句真心话来，“臣妾一直觉得自己只是官家手中的棋子，可因为这个孩子，现在才觉得那点不该有的痴心落了地，臣妾很惭愧，是在娘娘和官家彼此不融洽之时怀了这孩子。”

　　苏缦抬手轻轻拂过王美人的肚子，浅浅一笑道：“婤儿，你不必惭愧，官家是陛下，你是他的娘子，有这孩子我们都很高兴，等你将他平安生下来，我们都会爱他的。”

　　王美人眼中露出几分动容，握住苏缦的手道：“娘娘，这孩子是臣妾的孩子，但也是娘娘和官家之子，以后便让她好好孝顺官家和娘娘。”

　　苏缦和善地笑道：“多谢，便请你好好照顾自己和孩子，有什么事不必嫌麻烦差了人去坤宁殿来请。”

　　这时，外头侍女来报，“俞充仪带了补品来看王美人。”

　　闻言，苏缦便起身道：“俞充仪得知你怀孕一定很高兴，你和她说会儿话便记得用膳歇息，我先回坤宁殿了。”

　　“恭送娘娘——”

　　*

　　福宁殿

　　赵祉坐回前殿的御座，阎文礼在下头禀告道：“官家，是今日杨娘娘去了坤宁殿。”

　　看来今日是小娘娘她去请皇后朝他进言接杨鱼藻回宫，赵祉心头那点拧巴消失了可却又有另一股拧结拧成一股麻绳，沉思了一会儿，赵祉起身道：“我要你大张旗鼓地亲自去瑶华宫接杨修容，并且代我询问净妃郭氏是否愿意回宫，倘若她愿意，你把她也接回来——”

　　阎文礼愣上一会儿，拱手道：“净妃郭氏曾是废后，如今官家已经有中宫苏皇后，再将净妃接回来，恐怕宫中会生事端。”

　　赵祉却执意道：“阎文礼，朕的命令，你都不听了吗？——只一味地为皇后考虑，朕曾与郭氏自幼相识，既然将废淑妃接回，净妃为何不该也受怜悯？”

　　阎文礼这才确信，官家是真动了将净妃接回来的心思。

　　“敢问官家，废后便以净妃之位接回宫中？”

　　赵祉眼中毫不在意，手中翻动着奏札道：“便是吧。”

　　阎文礼只好道：“是——”

　　入了夜，赵祉既不想去俞充仪王美人那里，也不想去何贤妃那里，她们都对皇后恭谨得很，绝不说皇后半个不字，将她夸上了天。

　　兜兜转转，有一袭素衣宫裙的女子在亭上跳舞，不远处是鸾祥阁，女子见他出现，神情越发怯弱，眉眼在撩动的细帛之间越发含情带魅，有心的勾引赵祉分得清，她一直在试图勾引他。

　　那日他在皇后阁中醒来便想知道她平时做些什么，这女子主动迎了上来领着他去了书房，又在为他从皇后书房的抽屉中取出她墨宝时带出了那枚项饰，他这才终于知道——

　　他费尽心思扫平障碍迎娶入宫的皇后，竟然从不想与他有子息，心中装着过去。

　　巧的是，这女子眉眼中竟然有三分与她相似，世上相似之人何其多，并没什么奇特，只是她那双细瘦的眉眼从不会弯，眼中的清冷不会求饶、不会低头，但此刻眼前这双相似的眉眼尽是情怯和讨好，含情欲说，透着渴盼。

　　他走近几步，女子就朝他起舞而来，围绕在他身边舞步变幻，身上素色的衣衫轻薄，舞步停下贴在他背脊，柔柔地倚靠着他，语调尽是依赖道：“官家——臣妾想你了。”

　　月光洒落一地，赵祉仿佛听到了不远处的叹息声，不，是他心中的叹息声，女子缠着他游走到了身侧，渐渐握住他的手背，蹲伏身体，落吻于上，良久，赵祉伸手拂过她的眉眼处，宜真的唇角微扬。

　　宜真逐渐起身，缠上他的手臂，于月色之下，面对着他，牵引着他的手，一边仰首含泪，一边步步退着往院中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