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0、第130章 新年 一杯毒酒 ...
-
一眨眼到了正月,各国使节都齐齐聚到了国都,有北藩、西羌,南边的三佛齐、南越国,西域的回鹘、于阗,东边的高丽、边地归化的西南部族蕃等等,一一安排在如都亭驿、同文馆之类的地方。
来的使节之中除了北藩人和西羌人,其他都是仰慕中原汉主昭国天子前来贺朝纳贡,而北藩国力强盛,西羌有雄主囊霄引领实力逐渐强盛,之前赵祉暗中与青唐国来往就是为了牵制住西羌的崛起,这两国的使节都抱有目的而来,北藩今岁瘟疫蔓延死了不少牛羊犯了饥灾国中匮乏怕是想过来敲诈一笔,而西羌则是借机打探昭国之力,心怀叵测。
太后派了自己的侄子崇仪使俞瑾接待,皇帝则让四方使韩歧为副陪同接见。
这些前朝的消息苏缦都是通过繁景之口打听的,听说辽使在第二日皇帝设宴之时提出了要昭国将毗邻边境的两郡转让给北藩国,否则北藩便要出兵,俞瑾不知如何应对久久不答,反倒是韩歧点出北藩国受灾之事,表明愿意协调榷场之资帮助北藩国度过难关,皇帝展颜一笑,当场和北藩使者定下帮助的承诺事宜。
昭国之富,周边国族都远远不如,那些依靠牛羊武力壮大的部落之国往往眼馋得很。
北藩使节本想大肆敲诈一笔,却因为韩歧之言不好再多说,使者回去之时还被送了珍贵礼物,自然是心满意足。
而西羌人在下榻时因为没有和高丽使节、北藩使节一样入住都亭驿而不满闹起事来,恰逢街上起火,当成纵火之人被三衙军抓起来关了半日后被放出来,最终安排他们入住都亭西驿,高丽使节居于同文馆,皇帝接见那日西羌人被排在最后。
守在外头的葚玉匆匆过来,满脸喜色道:“娘子,官家过来了——”
这几日赵祉非常忙碌,能到后宫来已经算是十分稀见,苏缦放下手中的书卷,捋了捋湖水蓝菊枝纹交领袖衫,正要从竹床起来,赵祉便已经过来了,他抬手制止了她的举动,穿着一袭红罗菱花纹公服,头束金玉冠,坐在她身侧。
此刻,冬日暖煦的光亮照进雕花窗牖,显得格外静谧,她手撑在背后的枕靠上,豆绿米花宫裙随着双腿直平垂坠在床上,赵祉朝她这个方向略坐正些,唇边勾起弧度,“在看书?”
苏缦轻轻颔首,放下书卷,一笑道:“这段时日,官家应该前朝很忙,怎会有空来看臣妾?”
赵祉的手拂过她鬓发上的仅有的一只蓝绢帛花,眼中透出几分悱恻之色,“没什么,就是想见你。”
苏缦坐直了身体,探身靠近赵祉面颊前,抬手触碰他颊畔,“俞婕妤怀孕,官家看看她,也许她会更高兴一些。”
赵祉的双臂揽住了她的腰,面上无奈几分,唇贴了贴她的额心处,“难道朕连这一点想见谁的自由都没有?你倒是很会关心旁人。”
苏缦缓缓一笑,仰首道:“自然有的——臣妾很高兴,官家关心我。”
赵祉俯首吻了吻她唇上,唇边扬笑,“那朕这一趟便来得值。”
苏缦眼中光亮盈盈,暖煦的光线在阁中四散,将她因仰首而显得越发抹修长的脖颈呈现出暖玉光泽,对视半晌,赵祉吻上了她的唇,苏缦便也抱紧了他的肩背,唇齿缠磨一会儿,赵祉的吻移下颈处,气息喷洒在脆弱的筋脉处带来丝丝痒意。
痒意使得苏缦思绪发散,想起之前听到的消息,忽地睁眼开口低声问道:“北藩使臣走了?”
赵祉停下吻,将她揽抱在肩头,注视着她的双眸肯定道:“嗯,他们来就是为了钱填补国中的饥荒,朕直接让临近北藩国和大昭的榷围之场开放帮助他们,他们本也不想同昭打仗。”
苏缦眸光隐隐流动,赵祉的才华和仁慈于此事可以窥见,并非因为北藩不是国中百姓而不肯救助,苏缦指尖摩挲他肩头处的红罗衣料,“那位韩使者好思辨,官家以后可以好好重用他。”
赵祉眼中露出认同道:“他有些年轻浮气,不过的确有才能。”
苏缦笑道:“官家之臣,自然官家自己最清楚——同臣妾说,便是干政了。”
赵祉握住她的双手吻了吻手背笑道:“既然是盟友,有什么不可以相信的——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如此而已。”
苏缦心中微动,转而道:“西羌使者有不臣之心。”
赵祉颔首道:“你说的对——虽然西羌使者被关了半日是太后做的,但是因此也让朝臣警惕,他们的确已经心怀不轨,但是——昭国也并非可以因此而为其凌辱。”
苏缦接着他的话往下道:“只是暂时西羌人没有表现出明确反心,所以当下也不能与他们撕破脸,官家便准许了他们搬驿之事。”
赵祉眼中含笑,“卿说的对,使臣辞别之宴上西羌提出的任何请求都不会被重视,朕希望西羌之主能明白——他只有心怀真诚,昭国才会视他为友,倘若意图叛乱,绝不会有丝毫被允许坐下来说话的机会。”
两人对坐着,彼此眼中流溢光亮,仿佛无形的水流在周围涌动。
*
正月诸事忙碌,使节们一一离开国都后,一直到了上巳节前一日赵祉还要离宫出行御街往五岳观去宴赐群臣,教坊、钧容直的乐人跟随皇帝辇车而行,宰执侍从、亲王宗室都会伴驾随行,一直到晚间才会回到大内,向来是惯例。
苏缦坐在玉涧阁中悠然看书,宫中妃嫔无须一同前往,自然居于各自阁中,相安无事,明日上巳日只须晚间赴宫中升平楼宴,这些时日,她一直深居简出,偶尔外出也只是陪伴朱充仪,朱充仪同孙将军见过一面之后精神好了一些起码不用再喝药。
这时,秦尚宫过来被春泱引了进来道:“苏修仪,明日宫宴的菜出了纰漏,那位宋司膳被太后娘娘责罚,奉太后教旨,请了您和何贤妃过去回话。”
苏缦心头掀起一丝波澜,深深地看向秦尚宫,“此事当真?”
秦尚宫眸中蕴了几分晦暗,“自然当真。”
苏缦笑着颔首道:“烦请尚宫等我一等,换了衣服我便跟随你过去。”
秦尚宫笑答:“好——”
过了一会儿,苏缦从内室出来,穿了黛紫宽袖兔绒褙子,腰间的束红丝绦垂坠到脚上的珍珠翘头履齐平,等待在外头的秦尚宫见她出来便请她先行,苏缦经过她身边与她目光相对,秦尚宫眸子朝一侧瞥了一瞥,苏缦假装不经意回头,后头跟藏着几个内侍,直直地朝她这处来看。
苏缦继续保持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跟着秦尚宫一路往宝慈宫而去,如果她选择违抗太后的旨意,那么这伙人会立即绑了她,到时就不知是什么死法了。
宝慈宫门打开,苏缦踱步朝殿内而去,宫门迅速闭阖,脚步顿了一顿,可只能硬着头皮往里头而去,一到了正殿处,江德明扶着太后往上首落座。
太后眸光有如箭簇一般盯紧了她,“修仪苏氏,你可知罪?”
苏缦朝太后跪下叩首一礼,面色平静道:“臣妾不知大娘娘所说之罪。”
太后冷笑一声,“不知?你送给邹思绵夜明珠害死邹尚宫,又鼓动你父亲苏顼暗中让人奏报嘉德行贿受贿之事,可有虚言之处?”
苏缦执手一礼,面容如常,直视太后道:“大娘娘,白才人左右逢源,她的话焉能信?——长公主所为也不利于国政,臣妾听闻大娘娘约束外戚朝臣,重视吏治,在寝殿设置朝堂舆势图以警惕自己不能让各方势力失衡,长公主所为有乱于朝局,既然为臣子,当有为大娘娘分忧、行利国民天下之事。”
太后眉眼凌厉三分,“噢?你还晓得利国民天下之事?”
苏缦拱手答道:“回大娘娘,臣妾以为大娘娘改茶盐之利分给天下行商,不以公家独营,是予天下万民之利,大娘娘于蜀州之地发行票钱,是为宜国之利,大娘娘颁布法令,增补新制废除旧制,推动地方州学,使得人才广进,臣妾耳濡目染,自是略有所知。”
太后的眼中染出几分意外之色,原本凌厉的眉眼沉定下来,缓缓道:“就算你所说有利,可你以为吾看不来吗?苏顼不是你的父亲——吾猜,你也许未必有嘉德所说那般不堪也必然是出身庶民之女,否则定王怎么会大张旗鼓地找一个三品官员当你的父亲?”
太后轻轻弹过手边香炉的如莲烟雾,“皇帝把你带入宫中,成为自己的嫔妃,无论你背后有何出缘由?何种目的?——你于吾来说,是要除去的人,吾轻易不会铲除一个人,但帝王之侧,绝不能有一个真正能影响他的人,尤其是——吾还活着的时候。”
苏缦起身道:“大娘娘狠心让自己的侄女降位下来意图让她出宫不再影响俞家的忠心偏向,而臣妾却为保龙嗣替她请示官家成功将她留在宫中,大娘娘心中不悦,根本不相信臣妾是什么出于好心,怕臣妾利用宠豢反不利于俞家,所以——要除掉臣妾。”
太后发出一声笑来,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你很聪明,绝非凡俗之物,难道真的出身乡野?”
苏缦答道:“大娘娘低估了官家,他不会轻易被别人左右,臣妾也许有几分聪明罢,可在大娘娘面前却是不够看,苏顼不是臣妾的父亲,这也说明——臣妾可以不去扶持苏家,也可以转而投向太后娘娘,为何——大娘娘不肯给臣妾一条活路?”
太后踱步走下丹陛,悠悠道:“可正因为如此——你了无牵挂,不受控制,才叫吾无法相信,对于不确定的,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秦尚宫,将毒酒端过来,请苏修仪上路。”
苏缦心神一晃,秦尚宫已经端了装毒酒的托盘朝她而来。
新年好,一杯毒酒~

(好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