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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道歉 ...

  •   几年没回来,城寨好像更乱了。

      道妮揣着面包刚拐进家楼下的巷口,头顶突然“哗啦”响了一声——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个黑影就从二楼天台的破护栏上摔了下来,重重砸在离他脚边两步远的地方,闷响混着尘土溅了他一裤脚。

      他吓得往后跳了半步,手还攥着面包没松。那男人在地上蜷着,怀里死死护着个磨破边的布包,胳膊以奇怪的角度拧着,疼得哼出声时,嘴角还溢着血丝,额角的伤口沾了灰,糊得满脸狼狈。道妮盯着他身上皱巴巴的衣服,腹部撕了个口子,下摆还沾着鞋印,一看就是刚被人打过。

      他想绕路。
      龙卷风和信一早就叮嘱了道妮无数次,不准多管帮派里的闲事,不准救莫名其妙的人,不准参与任何城寨里的是非。他们这些混黑的人倒是不怕,问题是道妮身体实在太过脆弱。

      可他看着男人疼得冒冷汗的样子,脚还是不由自主地往前挪了两步。

      “你还好吗?”道妮蹲下来,伸手想扶他,指尖刚碰到男人的胳膊,对方突然睁开眼——一双还算亮的眼睛,盯着面前极好看漂亮的人看了两秒,突然冒出句没头没脑的话:“你是男生还是女生?”

      道妮的手顿在半空,沉默了一瞬。借着巷口路灯的光,他看清男人的脸——年纪不大,眉眼干净,看着不像坏人,就是眼神里透着股与狼狈不符的“傻气”,明明胳膊都快断了,关注点却歪得离谱。他没好气地挑眉:“你胳膊都被打断了,还有心情想我是男是女?”

      陈洛军却没挪开眼,还撑着地面想坐直点,非要问出个结果:“我就想知道……”

      道妮无奈地叹口气,故意捏着嗓子,声音软了几分,还对着他眨了眨眼,指尖轻轻碰了下自己的发梢:“当然是女生啊。”他忍着笑,故意把“生”字拖长,“你见过我这么漂亮的男生吗?”

      话音刚落,他的手已经探到陈洛军的肩膀,指尖隔着脏外套,轻轻按在脱臼的关节处——指腹能摸到骨头错位的凸起,男人下意识想躲,道妮立刻按住他的后背:“别动,越动越疼。”

      陈洛军僵住了。鼻尖飘来淡淡的药味,混着道妮身上一种说不出的香,女孩(他以为的)的手指纤细,按在肩膀上却稳稳的,温热的触感透过布料传过来,让他瞬间红了脸,连疼都忘了大半。活了二十多年,除了妈妈,他从没跟异性靠这么近,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只能僵硬地坐着,连呼吸都放轻了。

      “忍着点。”道妮的声音刚落,手上猛地一用力——“咔嗒”一声脆响,陈洛军疼得闷哼出声,额角的汗瞬间滚了下来。可等道妮松开手,他试着动了动胳膊,居然真的能抬起来了,就是还有点酸麻。

      “你叫什么名字?”陈洛军撑着墙摇摇晃晃站起来,借着月光仔细打量道妮——雪白的脸,五官都是让人过目不忘的,很瘦,明明语气很凶,却乐于助人。陈洛军虽然没怎么接触过女孩,但他知道,面前的人很好看。他也知道,帮过他的人他要回报。他把布包往怀里紧了紧,认真地说:“我会报答你的。”

      道妮没忍住,笑出了声,伸手拍了拍他身上的灰:“不用,日后惹出祸事来,别说是我帮过你就好。”说完转身要走,回头却看见陈洛军还站在原地,眼神呆呆的,像没反应过来。

      他只好又停下,指了指斜对面的居民楼:“要是实在不知道怎么办,就从那边爬上去,下去两层,红色大花笼,找龙卷风。”顿了顿,又补充道,“他会帮你。”

      陈洛军赶紧点头,把“龙卷风”和道妮的样子都记在心里,等他再想开口说谢谢,道妮的背影已经拐进了楼道,只留下个轻飘飘的摆手动作,消失在阴影里。

      他一向是个肯下力气的,搬货、看店、帮街坊修水管、打杂,哪怕被后厨的师傅呼来喝去,也只是憨厚地笑两声,手脚反倒更麻利。没过多久,城寨里就没人再把他当外人,他像一滴水融入了城寨。

      真正和信一、十二少、四仔打成一片,是因为一场“英雄救美”。三人合力鱼蛋妹的渣爹拖到巷子里教训了一顿,从此便成了无话不谈的兄弟。

      “洛军,你可以啊,下手够狠,够讲义气!”十二少拍着他的肩膀笑,递给他一瓶冰啤酒。
      信一也点点头,眼神里带着认可:“以后跟着我们,有我们一口饭吃,就有你一个碗刷。”

      陈洛军挠挠头,憨厚地笑了笑。
      他也高兴能交到这几个过命兄弟。

      这几个月,他总能偶尔撞见道妮。张玉林的诊所早就因为他身体不好关门了,道妮平日就在四仔的诊所帮忙。他早就知道道妮是男生了——那天信一带着他去找四仔的时候,信一隔着老远喊“道妮仔,累不累”,他才恍然大悟,想起当初巷口道妮捏着嗓子骗他的样子。

      可他始终不敢和道妮多说话。每次远远看见,都只是站在原地望着,直到道妮的身影消失了,才敢收回目光。信一、十二少和四仔都能自然地和道妮聊天、开玩笑,可他一靠近道妮,就会紧张得手心冒汗,连眼神都不敢直视,话到嘴边也变成了支支吾吾的寒暄。他总觉得道妮像天上的月亮,干净又遥远,而自己满身尘土,配不上和他多说一句话。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陈洛军在城寨站稳了脚跟,却从没忘记自己来这儿的初衷——找他失散多年的弟弟。母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气息微弱地说:“你弟弟出生时身体太弱,养不活,被一个叫龙卷风的人带走了……你一定要找到他,好好照顾他。”眼看着他答应,他母亲才肯咽气。

      他一直暗中打听,可龙卷风嘴严,信一和十二少也从没提过相关的事。直到那天,他去四仔诊所,几个看客翻碟片时一本泛黄的本子从柜子缝里掉了出来。他捡起来翻开,扉页上写着“道妮”两个字,出生日期和母亲告诉他的弟弟的出生日期一模一样,下面的备注栏里,赫然写着“生父:陈占”。

      陈洛军的脑子“嗡”的一声,心重重摔在地上。陈占——那个道上人称“杀人王”的男人,是他的父亲?而道妮,那个他一直悄悄放在心上、不敢靠近的人,竟然是他找了这么多年的亲弟弟?

      巨大的震惊过后,是深深的退缩。他知道陈占当年结下了多少血海深仇,道妮能在城寨里平安长大,全靠龙卷风的庇护。他现在找上门,会不会给道妮带来杀身之祸?会不会打破他平静的生活?更何况,道妮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也不知道有他这么一个哥哥,他该怎么开口,才能不吓到他?

      接下来的几天,陈洛军魂不守舍。他忍不住开始更多的去观察道妮,看着道妮给人看病,看着他和信一、十二少说笑,看着龙卷风拍着他的肩膀叮嘱他注意身体,心里的挣扎几乎要把他逼疯。直到那天,他看到道妮心脏病又发作了,虽然信一很快赶过来带走了道妮,可他还是怕了——他怕自己再犹豫,就再也没有机会保护弟弟了。

      那天晚上,月亮躲在云层里,城寨的巷子一片漆黑。陈洛军在道妮住的楼下等了很久,直到看到那抹熟悉的身影从巷口走来,他深吸一口气,快步迎了上去,在道妮面前停下,“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道妮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手里拎的东西差点掉在地上:“你干什么?”

      “道妮,”陈洛军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眼眶通红,眼神里满是愧疚和恳求,“我是你亲哥哥,陈洛军。我们的父亲,是陈占。”

      “你胡说什么!”道妮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身体控制不住地往后退,后背重重撞在墙上,心脏狂跳得快要冲出胸腔,“我没有哥哥,我父亲也不是什么陈占!你认错人了!”

      “我没认错!”陈洛军急忙往前挪了半步,声音哽咽,“母亲临终前告诉我,你出生时身体太弱,养不活,是龙卷风把你带走的。你的出生日期我都知道!诊所的病历本上也写着,你的生父是陈占!”

      道妮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眼前发黑,差点栽倒在地。他扶住墙,才勉强站稳。他想起三年前龙卷风欲言又止的样子,想起狄秋对他莫名的关照,想起自己从小到大孱弱的身体,想起那些老人口中“杀人王的孩子”的流言蜚语。原来,这一切都不是假的。

      他是陈占的孩子,一个背负着血海深仇的孩子。

      “你走吧。”道妮的声音冰冷得像霜,眼神里有些挣扎,“我不想再见到你,这件事,不准告诉任何人,尤其是龙卷风。”他不能让龙卷风因为他受到牵连,陈占的仇家那么多,一旦知道他还活着,一定会来找麻烦,他不能连累身边的人。

      陈洛军愣住了,眼眶更红:“道妮,我……”

      “走!”道妮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眼底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打转。

      陈洛军看着他决绝的样子,知道他现在很难接受,只好缓缓站起身,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陈洛军走后,道妮靠在墙上,缓缓滑坐在地上,眼泪无声地掉了下来,砸在地上。他是杀人王的孩子,这个认知像一把重锤,把他十几年来的世界观砸得粉碎。他想起在国外念书的这几年,狄秋一直很照顾他,不仅时常给他发消息关心他的生活,还一直给他的卡里打钱,让他不用担心生活费和学费。

      当时他以为只是秋哥念及和龙卷风的交情,替他照顾自己,现在想来,狄秋一定早就知道他的身份了。陈占当年杀了狄秋的妻子,两人有着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狄秋会不会一直在等一个机会,为当年的事报仇?

      道妮暗暗地下了决定,他不能让龙卷风、信一、十二少因为他受到伤害。与其让狄秋找上门来,牵连无辜,不如他自己主动去了断。

      第二天一早,道妮没有告诉任何人,独自一人来到了狄秋的旧楼。

      狄秋坐在红木椅上,指尖摩挲着青瓷茶杯,看着推门而入的道妮,眼底没什么波澜。

      道妮站在门口,他一夜没睡,眼底的青黑有些严重,“秋哥,我来跟你说件事。”他没多余的寒暄,开门见山,声音平稳得听不出情绪。

      狄秋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下:“别急,先喝杯茶。”桌上早已沏好一壶龙井。

      道妮没坐,只是一口气把秋哥给的茶喝了,他站在原地,一字一句地说:“陈洛军,是我亲哥哥。他找了我很多年,才在城寨重逢。”

      他语速不快,把陈洛军跟他说的过往一一讲来,没有添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刻意卖惨,只客观陈述着事实。末了,他抬眼看向狄秋,眼神坚定:“秋哥,这些年你对我的照顾我都知道,你的恩我来世再报。我用我的命,换他活着。”

      狄秋始终面色平静,端着茶杯的手没抖一下,也没插话,只是静静听着,目光落在道妮脸上,看不出喜怒。

      道妮说着,忽然觉得眼皮发沉,一股强烈的困意涌了上来,头也开始晕乎乎的。他心里咯噔一下,猛地看向桌上的茶杯——他瞬间反应过来,狄秋给他下了药。

      “你……”道妮的声音弱了下去,身体开始发软,再也支撑不住,直直往旁边倒去。

      狄秋起身接住他,动作轻柔。他把道妮侧揽在怀里,让少年靠在自己肩头,声音放得很低:“没事的,睡下吧。”

      就在这时,房门被猛地推开,龙卷风和信一追来了,他们两个人都愣住了——狄秋抱着软倒的道妮,姿态温和,丝毫没有要动手的意思。
      就算清楚狄秋不会伤害道妮,这些年狄秋对道妮始终都是不假辞色的,他们二人也想不到狄秋会对道妮如此平和。

      “明天再来接他,让他好好睡一觉吧。”
      面对好友的要求,龙卷风没有任何拒绝的想法。这些年为了留住道妮这条命,狄秋做的一点也不比他少。

      道妮在床上醒来时,差点以为自己已经开始下一次旅途。
      却看到床边负手站立的狄秋,他背对着道妮,看不清表情。
      “我居然没死。”
      道妮摸遍浑身上下,发现什么零件都没少,很是意外。

      狄秋回头看着他的脸,眼神复杂:“你以为我会杀你?”

      道妮愣住了,没想到狄秋会这么说。他以为等待自己的,是最后的审判。

      “我早就知道你是陈占的孩子,你大佬从来都没想过瞒着我,”狄秋叹了口气,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岁月的疲惫,“当年你出生时身体太孱弱,城寨的诊所治不好,是龙卷风求到我头上,我找了关系,把你送到大医院,才保住了你的命。”

      道妮的眼睛猛地睁大,满脸的不可置信。

      “我恨陈占,恨了他很多年。”狄秋的目光飘向窗外,像是在回忆遥远的往事,“他杀了我妻子,毁了我的家,我恨不得扒他的皮、抽他的筋。可你是无辜的,孩子是无辜的。”

      “我本来想,如果你活不下来,就说明这是天意,是陈占欠我的,用你的命来还。可你活下来了,还长成了一个善良、正直的人,像一个好人一样,治病救人,帮衬街坊。”狄秋看着道妮,眼神里的恨意渐渐褪去,只剩下释然,“这些年我有很多次机会结果你,但是我不想就这么杀一个好人,那样我跟陈占又有什么区别?既然天意让你活下来,那我就该放下了。这么多年的仇恨,耗光了我所有的力气,也该结束了。”

      狄秋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吧,好好活着。不要变成一个像你爸爸一样的人。”
      道妮张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下床,跪在狄秋面前,深深的给他磕了一个头:“谢谢秋哥。”

      “您没有孩子,以后就由我和我哥哥来给您养老送终,这是我们欠你的。”

      狄秋托着他的手给他扶起来:“你倒不像你老豆,比他有良心的多。”
      他看了看道妮这身板,还是叮嘱道:“好好顾惜身体,不要活的没我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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