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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野鬼入世(六) 魔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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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逢面无表情道:“此举不妥,邪祟凶残异常,你临时起意,难保不会生出什么变故。”
这是在怪自己没提前通气了,玉无晦心中哭笑不得,挑眉道:“确实是我考虑不周,不过,我已答应了虞城主,食言而肥非君子所为。”
谢逢闻言长眉轻皱,“你也答应要与我一同过了此城。”
“我是说护你平安过城。”玉无晦乐了,“谢逢,你脑袋里想的都是些什么啊,就这么喜欢我?”
谢逢微不可觉地一顿,沉默良久,才道:“明日再议,若是你一定要去,带上我。”
玉无晦知道今日是劝不动这小古板了,妥协让步:“好,我听你的,先准备一日行了吧。”
抓邪祟的事莫名其妙被推到明日,虞城主半天插不上话,早已老泪纵横:“仙长,我们都已经说好了啊……再推迟,这、这不是要我女儿青青的命吗?”
玉无晦莞尔一笑:“城主放心,有我在,那邪祟今日定然不敢作恶,推迟一日也无妨。”
“这……”虞城主还欲再说,却见玉无晦轻轻摇头,朝自己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二人眼神交汇,都是千年的老狐狸,虞城主瞬间了然,配合道:“好,既然仙长发话了,那我们就明日再议一议哈哈。”
玉无晦这才松了一口气,拉着谢逢就要走,“劳烦虞城主,我们二人借居所暂住一夜。”
“这是自然。”虞城主殷勤不已,忙吩咐丫鬟:“带两位仙长去西厢房,天色尚早,仙长可自行在敝宅调查一番。”
“多谢虞城主。”
岂料二人前脚刚走,后脚大门就闯入一对青年,仪表不俗,满身獬豸兽纹险些闪瞎虞城主的老眼:“敢问二位仙长莅临寒舍,有何贵干啊?”
“方才那二人说了什么?一一道来。”
来人气势凌人,正是燕如琢和白谒山。
西厢房。
玉无晦欢喜地在锦榻上滚来滚去,他向来偏爱软榻,平日里只要能倚着,就绝不肯老实站直了,一把懒骨头不知被念叨了多少年。
虞氏作为一城之主,吃穿用度自然是极好的,滚了几遭,玉无晦甚至动了想向虞城主讨床的心思。
谢逢在木椅上打坐调息,手边搁着剑匣,他脊背挺得很直,白衣似雪,一举一动都透露着端方君子的气息,不再给人凛冽之感。
玉无晦滚够了,支着下巴把他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开口道:“谢逢,你成日这么板着不累吗?我看再这么板下去,你就要改名叫小古板了。”
谢逢道:“我习惯如此。”
“别呀。”玉无晦猛地撑起身,语气严肃,“你听我的,笑一笑十年少,要是像个七老八十的小老头,以后可不会有姑娘愿意嫁给你。”
出乎意料的是,谢逢低声道:“我已有心悦之人。”
“什么?!”玉无晦眼神一亮,唰地纵身蹿下榻,道:“好啊小古板,你如今出门求师,反而让她孤守空房,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不是。”谢逢低声辩驳,再开口时声音都低了几个度,“我想护他平安,他曾说,只有天下第一才护得了他。”
“这样啊……”玉无晦摸不着头脑。
什么姑娘还要天下第一来保护,仇家再多也不可能多过他吧,单是修真界的仇人就能排到魔界去了,人家姑娘怕是没看上谢逢,以这话为托辞想要谢逢死心。
谁知道谢逢是个实心眼的,不撞南墙不回头。
小古板情路多舛啊。玉无晦自以为发现真相,凝视着谢逢,眼神慈爱:“谢逢,你这样年轻,坚守道心,假以时日定能成为天下第一抱得美人归。”
虽然以殷不负如今的实力看来,谢逢至少要在百年之后才能得偿所愿了。
“我知。”谢逢淡淡回话,说完就入定冥想去了。
玉无晦眼尖瞧见他泛红的耳廓,一时有些等拿不准是气的还是臊的,亦或是二者都有,无缘无故被人打探隐私,任谁都难免生气……
房中一阵安静,只听得见两道浅浅的呼吸声。
看着谢逢转头闭口不言的模样,玉无晦心里不禁七上八下,小古板不会真的生气了吧?
外头突然喧闹:
“要假扮新娘代替我的人就在这里吗?”
“小姐,城主有令,您现在不可擅自接触外人。”
“城主府还有我见不得的人?我今天偏要见不可,你让开!”
“小姐……”
玉无晦抬眼,只见一妙龄少女忽地闯进房,着湖蓝袄裙,柳腰桃面,额间花钿灵动,眼神划过他时突然一变:“你……确定要答应我爹这件事吗?”
这反应十分奇怪,玉无晦微露疑惑:“虞小姐这是何意?”
虞青青皱眉道:“我知道你得罪了我家的弟子,想平安出城只能答应我爹以身作饵。我可以帮你,让你带着这个瞎子今晚就离开骊城。”
玉无晦从来不信天上会掉馅饼,温和地笑了笑:“多谢虞小姐担心,我此行确实是为送人,可身为修道之人,降妖除魔乃是本分,我自有手段对付那邪祟。”
虞青青莫名不耐烦:“本小姐不喜欢你们,你们现下自行离去,省得我令人把你们打出府。”
“……”
“你们不走是吗?”虞青青皱眉唤道:“来人!”
玉无晦突然开口:“虞小姐,你这些日子可曾见过什么奇怪的人?”
虞青青喝止仆役,没好气道:“你确实是个怪人。”
玉无晦紧盯着她眉心花钿,压低声音:“虞小姐,现在不止骊城,你也有麻烦了。”
虞青青不解:“你究竟在说什么疯话?”
“不,没什么。”玉无晦眉眼一弯,举步上前。
他到底是男子,温润秀颜靠近时,虞青青难免脸热,警觉地想退开,“你……唔!”
玉无晦倏然出手直指她眉心花钿。
虞青青瞳孔骤缩,想转身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别害怕,这只是个……魔种罢了。”玉无晦温温柔柔地低语,手上动作却半点不含糊,“得罪了虞小姐,取的时候可能会有点疼。”
一丝血线悄然隐入少女眉心。
深处。
竟然是一朵将绽的桃花。
血线交错缠绕其上,玉无晦心头重重一跳。
魔种二字一出,虞青青花颜愕然失色,心中难以遏制生出恐惧,直勾勾瞪着玉无晦。
眼前人素面如温玉,风带来一阵淡香。
庭院深深,沉寂多日的碧桃花竟一息之间尽数绽开。
下一刻,虞青青只觉浑身一松,紧接着眉心传来剧痛,无尽泪水汹涌而出。
虞青青下意识捂住伤口,朦胧间,玉无晦轻轻为她揩去泪水,轻声道:“虞小姐,虽然我不知骊城邪祟内情如何,但我已为你拔除魔种,你莫要再做傻事了。”
“那东西,你是沾不得的。”
虞青青不复高傲姿态,眼神闪烁,慌乱甩开玉无晦,转身逃了。
“小姐!”“小姐您……”“走开!不许跟着我!”
玉无晦若无其事擦净指尖鲜血,回头却见谢逢不知何时站起身,背负剑匣。
玉无晦浅笑道:“不生气啦,碧桃花开难得,我带你出去走走。”
碧桃花只在南境成活,没想到今日误打误撞引来一场花开,玉无晦当即心生妙计。
院中桃色之怡人,不逊南境桃都。
二人穿行廊下,桃雪纷扬而过,满庭芳华。
行至一隐秘处,玉无晦折下枝头一簇新绽桃夭,回身轻轻别在谢逢鬓边,眉眼弯弯。
“有碧桃枝护身,你此行定会逢凶化吉,夙愿得偿。”
谢逢眉目微垂,抬手轻轻抚过花枝,笑了笑。
玉无晦斜倚着廊木,语中带笑,唱的是南境歌曲里情意绵绵的调子。
“君子一笑座生春,佳人相守永不离。”
“盼郎怜,盼郎爱。”
谢逢再度臊红了耳廓,红了素面,那红甚至蔓延到脖颈上。
玉无晦看得好笑,正想出言逗弄一番,谢逢却抬头转向侧面廊角。
“怎么了?”玉无晦倾身望去。
只见燕如琢和白谒山不知立了多久,面无表情,宛若索命使者般死死盯向这处。
玉无晦笑意不变,甚至上前给他们打招呼:“真巧啊白仙君,你也带好友来城主府赏玩。”
他甫一靠近,燕如琢脸色剧变,白了又转青:“你别过来!”
玉无晦:“嗯?我身上有脏东西吗?”
“以色侍人,攀附权贵,我与你无话可说!”燕如琢浑身颤抖,唰地拔剑出鞘,喝道:“倚天万里!”
“什么?”
剑芒猝不及防冲出,玉无晦神情一变。
就在这电火石光之间,白谒山铮然出剑!
另一道森冷剑意近乎同时擦过玉无晦身侧。
轰隆一声震天剧响,瞬间掀起周遭庞大的气劲,玉无晦身处中心,没受到意想之中的疼痛,反而漫天桃雨劈头盖脸扑了满身。
玉无晦一把抹开桃瓣,面色不佳:“这位兄台,你这般以强欺弱的作为,说出去,令尊令堂怕是面上无光啊。”
燕如琢眼神森寒:“你找死!”
“燕如琢!”白谒山一击将他手中长剑挡回鞘,厉喝,“住手,收好你的剑不准再动!”
“我!”燕如琢还想发作,白谒山一记眼刀刮过来,只好不情不愿闭了口。
殊不知另一头,听到这个名字,玉无晦不由自主呆愣在原地,周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脸色煞白,思绪一阵麻痹:“你叫燕如琢,哪个如琢?”
“有匪君子,如琢如磨。”有燕如琢睨着他,不屑一顾:“我燕如琢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想报复我就尽管来。”
日光之下,那双丹凤眼中满是嫌恶。
玉无晦几乎要被这眼神灼穿,手脚发僵,整个人苍白如鬼魅一般,像是下一刻就要随风而逝。
白谒山皱眉道:“朝公子,我知你要假扮新娘引诱邪祟,但此招太险,你须得做好万全准备,而且……”
脑中那阵麻痹过后,钻心的疼痛随之而来,玉无晦迅速回神,根本听不清白谒山在说什么,几步撤到谢逢身边,拉起他,近乎乞求地:“谢逢,我们走罢,回去罢。”
这二人一个骄横一个沉稳,倒是如同兄弟一般,难怪燕如琢追着朝歌砍,在他眼里,朝歌身为白谒山的未婚妻,却与旁人不清不白,简直罪大恶极。
可如今朝歌的身躯装的只有他这只野鬼!
玉无晦真是有口难言,只得拉着谢逢匆匆逃离,经过一角时瞧见秦汶几个小辈不知何时来此,他也提不起什么兴致了,旋风似的带着人唰然而过。
殷不负若是真的来了,看见他就一剑戳死,他头七回魂第一个给殷不负道一声“多谢仁兄”,玉无晦胡乱想着,一进房就松开谢逢,直奔乱糟糟的被窝,无比丝滑就蹿了进去,接着锦被不断耸动。
——玉无晦团吧团吧整个蜷成了一团,捂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然而,数息后。
被团默默掀开一角,一双靴子“啪”地扔在床边,然后被角又若无其事掖回去了。
良久,被团再次出声:“抱歉啊谢逢,没让你尽兴。”
“无事,你可有受伤?”
隔着锦被,谢逢的声音听着有些闷沉。
玉无晦痛得要死,冷汗直流,强行稳住气息道:“我也没事,生龙活虎着呢。”
“谢逢,等下回,我带你去桃都玩,桃都山城各色桃花遍野,民风淳朴,我发誓你逛到哪里都满心欢喜。”
玉无晦裹在黑暗之中,止不住发着抖。
“好。”谢逢伫立床前,素衣如雪,身后的沉黑剑匣却诡异地抖个不停,似乎有什么东西要破匣而出。
一滴水珠悄然从匣缝滑落,无声碎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