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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野鬼入世(四) 正宫出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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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厉剑气生生将魔影剖成两半,尖啸着散成滚滚浓烟,滔天魔气炸了满堂。
朝夫人和朝家主瞬间皮开肉绽,随着轻微的爆裂声响起,两尸陡然粉碎,化为血肉骨堆,众少年顾不上克己复礼,当场便欢呼雀跃,甚至冲着来人蹦跳招手。
秦汶收了长剑,解除阵法,众人当即一拥而出,可人群里始终不见“朝歌”,堂中也无踪影。
“朝歌”仿佛从未存在过。
一个大活人凭空消失,冲淡了劫后余生的狂喜,秦汶抓着凌霄问:“凌霄,朝公子呢?”
凌霄欢喜得像丢了脑子:“不知道啊大师兄,他那么弱,肯定早就躲起来了,再说了,照玉君都来了,能出什么大事?”
凌霄一向粗枝大叶,秦汶也没对他抱什么期望,只是默默把“朝歌”记下,等待事毕禀报给照玉君。
这厢玉无晦一路狂奔,瞥见左边房门大敞,看也不看那冲天血气,一头扎进屋内,只见一个细瘦的人影躺在地上,气息全无,走近了看,正是云白。
加上他,朝歌的仇算是彻底报完了。
玉无晦只略略扫过他一眼,蹲下身就开始搜查:“这獬豸玉牌是个祸端,断不能留在此地。”
不久,玉无晦找到了东西,随意擦了擦就挂上脖颈,他缓缓站起身,垂眸看着云白的尸体:“你还不出来吗?”
无人应答。
玉无晦道:“别装傻,我知道你听得懂人话,少跟我玩敬酒不吃这套。”
身下云白突然睁开眼,直勾勾盯过来,灰惨的脸上扯出一道阴气森森的邪笑。
玉无晦提脚就是一踹,喝道:“还敢不出!”
话落,云白的尸身竟然开始升起丝丝缕缕的黑烟,聚作一团直扑向玉无晦。
正是方才那只逃亡的邪祟。
电火石光间,玉无晦眼疾手快擒住邪祟,语速极快:“照玉君殷不负你知道吗?掌首整个北境的仙盟之主,一剑就能削死你,他如今就在一墙之外,你若是识相,就赶紧一口吞了我快逃。”
邪祟发出几声低沉的嘶吼,玉无晦不耐烦地:“呔!你到底是打哪来的玩意,不认识殷不负?等你死了就认识他了。”
小命不保,玉无晦不再和它废话,两手扒拉住它的嘴,一鼓作气开始发力。
一人一邪祟拉扯之下,鲜血不断流入邪祟口中,那紧闭的巨口竟逐渐显露出一条缝隙。
玉无晦咬牙切齿:“你长点脑子行吗?我是人,你是邪祟,就算我和殷不负有天大的仇,他来了也是先杀你,还不快张嘴!”
邪祟闻言一顿,松了口,玉无晦趁机猫腰钻了进去,拉上巨口,催促道:“快走,不然我俩就都玩完了。”
邪祟打死都想不到,这世上竟然有这种厚颜无耻之徒,有求于它还敢这么理直气壮。
可它偏偏拿这人没办法,嚼不烂也杀不死,真是气死邪祟了——激愤之下,它甚至生出想着带人同归于尽的念头。
踌躇片刻,那股恐怖冷戾的气息靠近时,邪祟还是怂了,万般不情愿带着人逃之夭夭,划过天边鱼肚白,不留半点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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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出几日,玉无晦就悔得肠子都青了。
他特地抓来的这只邪祟,除了跑得快之外,简直一无是处!
明明是只来历不清的邪祟,还自称什么“本座”,与他立下盟誓后,白日里完全可以自由行动,它不一样,非要熬到日下西山才肯走,专挑深山老林钻。
玉无晦存着收本座为坐骑兼爱宠的心思,尊重它身为邪祟的本性,忍了。
然而,本座痴迷于钻人家坟头,美名其曰饿得睡不着找饭吃——
三更半夜,几具尸体爬满了密密麻麻蠕动的蛆虫,臭气熏天,本座满地乱蹿捕食野鬼。
玉无晦立在唯一能下脚的空地里,面无表情。
本座紧贴着腐尸,魔口大张之际,玉无晦突然微微一笑,脚下古朴咒印骤然浮动,紧接着他抬手就打出十几道破阴符,噼里啪啦炸得本座满面桃花开,晕头晕脑天旋地转。
当夜,山林剧震,野兽孤魂被闹得纷纷四散而逃,惊叫哀嚎不绝于耳。
一直到破晓时分,玉无晦收敛好尸骨,口中默念往生咒,一手拖着晕死的本座迤逦而行。
本座嘴里已经塞满了柚子叶,玉无晦衣角微脏,抬眼就和一群手持锄头刀斧的村民撞了个正着。
玉无晦:“……”世上没有比这更糟的了。
他做好了刀斧加身的准备,岂料村民们以为是仙长除魔,不仅没追究,还喜笑颜开要予他报酬,玉无晦霎时汗颜如瀑,匆忙留下仅有的几张驱邪符箓,以师门召唤为由突破重围,拔腿狂奔,连夜逃了好几里路。
经此毒打,本座……依旧没辜负这个名号,死倔不改,白天黑夜在深山老林里到处乱蹿,所过之处孤魂野鬼皆入魔口,只是,没那个狗胆再带着玉无晦去钻坟头了。
玉无晦总疑心本座上辈子是头驴子,犟死的。
但逃命速度这么快的邪祟,他至今还没见过第二个,玉无晦不得不捏着鼻子将就它满身的破毛病。
然而,本座到底是邪祟,一身邪气冲天,熏得方圆十里内活物尽逃,这可苦了玉无晦,日日以野果饱腹,休说茹毛饮血,他连夜里逮到一只蝈蝈都宝贝得不行。结果,等到天明时一睁眼,手心里的蝈蝈不知所踪,玉无晦起身四视,只见本座从头到尾异常板正,嘴里却传来一声极细的鸣叫。
一人一邪大眼瞪小眼。
下一刻,玉无晦率先发难,劈头盖脸就给了本座狠狠一击!
本座灵活后撤,露出一个有种你来打我呀的笑容,“嘿嘿。”
紧接着它头也不回往密林里一扎。
玉无晦气得牙痒痒,拔腿就追。
半个时辰后,玉无晦终于把这孽障堵在悬崖边,笑眯眯勒令它化形成毛驴。
本座转身就要跳崖,反被玉无晦一把薅住,又遭暴揍,如此反复数次,本座才心不甘情不愿开始化形。
然而,本座压根不知道毛驴长什么模样,只听着玉无晦描述,抱着必死的心稀里糊涂就变出了个四脚怪物,瞪大眼,绷紧皮,还偷摸后撤了一步,时刻准备逃之夭夭。
却见玉无晦眼神奇异,小碎步围着它打转,啧啧出声,啧得本座心惊肉跳:“你啧什么?”
玉无晦:“……我要驴,马也行,你倒好,折中给我变了头骡子,黑不溜秋的丑死了。”
本座:“……”
日头太盛,僵持片刻后,玉无晦受不住热,一把拽着骡子脑袋就往林里去:“算了,骡子就骡子吧,丑到人总比吓死人好。”
林间荫凉,光影疏落,一人一骡行动时如画一般。
玉无晦很快寻到一泓清溪,迫不及待就上前抚水净面。
本座站在日光里,通体皮毛黑亮,玉无晦一时瞧着,竟觉得它比寻常骡子清秀不少,唤道:“本座,快过来,我给你洗个澡再上路。”
本座无师自通,尥蹶子,发脾气,喷他:“不洗。”
玉无晦百无聊赖,独自临溪而坐,用手指逗弄几尾小鱼时,突然就想起自己的剑来。不留行很听话,如今大概丢在见雪宗的犄角旮旯里,也可能被某个厉害人物当作战利品挂在墙上展示,总之下场不太好。
许是所思在远道,一阵刀剑相撞的打斗声隐约飘入耳中,玉无晦唰地抬头,仔细聆听,只觉那声音又近了些。
正愁找不到热闹呢,玉无晦眼神发亮,当即起身上骡,指使着本座哒哒哒循声而去。
本座虽说化身成骡,速度却不比什么名驹差,一骑绝尘,暖风拂面,玉无晦好不畅快,不由得欢笑出声。
远方一道白影映入眼帘,紧接着又有几人提剑上前围攻。
剑气乱飞,草木尽秃。
被围的白衣客使得一手好剑法,以一敌多行云流水,围攻三人则频频想夺他背负的沉黑剑匣。
白衣客眼上束一条绫带,相貌甚好,俊极雅极,观其动作,大抵是个瞎子。
玉无晦抱着凑热闹的心赶来,看了一会儿形势,轻拍本座尊臀:“走,帮人。”
本座长鸣一声以示拒绝,叫得十分难听,玉无晦反手拍出几道阴符先去,鬼气引得本座双目发直,尥一下蹶子径直蹿了出去,颠得玉无晦差点没稳住。
阴符一入即碎,三人发现异样纷纷看过来,见一如玉少年策的不知是马还是驴,乱啼发疯而来,黑炭似的辨不出面目。
“得罪了这位兄台。”玉无晦笑靥如花,下一刻就纵骡把人撞飞。
“你干什么!?”“你是何人?”
余下二人瞬间反应过来,提剑就劈。
本座载着人敏捷一跃,同时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狠狠尥蹶子,正中一人心窝,教其当场吐血。
另一人发现同伙受伤,眼神冷厉:“我是骊城虞氏的人,多管闲事之前你可要掂量清楚了!”
玉无晦居高临下瞥着他:“骊城虞氏?没听说过,哪里来的野鸡家族吧。”
“你!”那人气得脸红耳赤,却瞥见他颈上的獬豸玉牌,当即心生退意,咬牙拉起两个同伙离去,末了恶狠狠瞪玉无晦一眼,“好,好,你给我等着……”
两辈子加起来,让玉无晦等着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话术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耳朵都要被念叨得起茧了。
玉无晦作西子捧心状,毫无诚意回道:“唉哟我好怕啊。”
身后,一道又低又磁的声音突然响起,“多谢相助。”
仿佛有霜雪惊掠,抚去炎炎热意。
玉无晦回眸一笑:“这位兄台,我只是路见不平,随手相助罢了,你不必客气。”
白衣客眼上绫带没遮去俊美长相,反倒为他添了几分隐世仙气,玉质冰骨,风神俊雅,从头到脚处处妥帖得体,若不是手中一把雪剑染血,当真看不出来他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战。
玉无晦利落翻身下地,仔细打量着此人,忍不住暗叹,“三个修行人,合起伙来打一个瞎子,真是作孽。”
白衣客收了剑,颔首行礼:“在下谢逢,此行欲往仙盟求师,在骊城落脚时那几人心生歹意,一路逼我至此,幸而有公子出手助我。”
“冒昧问公子姓名,日后必定报答。”
玉无晦鲜少被人以礼相待,望着他冷隽的面容,一时鬼使神差,竟真动了与之同行的念头,心里不禁嘀咕,老天爷真会来事,这种一板一眼的正经人最好玩了,尤其是遇上他这种满肚子坏水的坏胚。
玉无晦迟迟不答,谢逢也不催促,只是静静站在原地等待。
有风入林,玉无晦回过神,微微一笑。
“我名唤玉慈,慈悲的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