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骨辞》夏步雨

4、第 4 章 雨声未

　　雨声未歇，敲打着草庐顶棚，淅淅沥沥，衬得屋内死寂愈发沉重。

　　裴珩维持着那个姿势，指尖仍停留在冰冷的骨殖上，仿佛能从那份森寒里汲取一丝虚幻的暖意。窗外，隐约传来缇骑调整布防的细微声响，甲胄摩擦，压低的命令，将这方破败草庐围成了密不透风的铁桶。

　　他缓缓吁出一口气，带着肺腑间扯痛的嘶哑。那方染血的帕子被他攥紧在掌心，另一只手却极稳地，将膝上的白骨一件件、按照人体应有的顺序，仔细排列在一旁铺开的干净粗布上。

　　动作从容，甚至称得上优雅，与方才咳得撕心裂肺的孱弱判若两人。

　　直到最后一块腕骨归位，他才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背脊微微佝偻，靠在冰凉的竹椅背上，闭上了眼。油灯的光晕在他过于苍白的脸上投下颤动的阴影，长睫垂下，掩住了眼底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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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镇外，临时征用的官衙内灯火通明，却无人敢大声喧哗。

　　番役和本地官员垂手侍立廊下，如同泥雕木塑，听着书房内隐约传来的、压抑着极大怒火的斥责声。

　　“一模一样？！仵作的眼睛是瞎的吗！”萧琢的声音冷得掉冰渣，一掌拍在摊开的卷宗上，震得笔墨纸砚齐齐一跳，“三处关键差异！颈骨切口倾斜角度偏差半指，肋骨断裂缘有旧挫伤痕迹，心口掏挖的力道——比京师案少了三分决绝，多了两分犹豫模仿！这都看不出来？！”

　　跪在地上的老仵作汗出如浆，浑身抖得如风中落叶：“督、督主明鉴……是、是小老儿昏聩……可、可这手法实在太像，若非极其熟悉原案之人，绝无可能……”

　　“熟悉？”萧琢猛地转身，蟒纹曳撒划出凌厉的弧度，他盯着窗外沉沉的夜，眼底是翻涌的墨色，“当年经手此案者，除已伏诛的凶犯，活着的，不过寥寥数人。”

　　他的声音低下去，像是自言自语，却又让室内温度骤降几分。

　　裴珩……你当年，真的将一切都和盘托出了吗？还是说，这本就是你又一层精心设计的迷局？用一副枯骨，一个模仿的凶案，引我前来？

　　为何偏偏是江南？为何偏偏是现在？

　　三年前未能彻底碾碎你，所以今日，换一种方式，再来较量一番？

　　他指节捏得发白，胸腔里那股无名火灼烧着理智，却又被更深沉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惶惑缠绕。

　　那副白骨……那截指骨……

　　为何偏偏是那处旧疤？是巧合？还是刻意的提醒？提醒他那些早已被权势和仇恨掩埋的、不堪回首的过去？

　　“督主，”心腹档头悄步上前，低声禀报，“查过了，那裴……那人，是三个月前到的南浔，独自一人，赁了那间河边的草庐，深居简出，平日只是煎药看书，偶尔帮镇上塾堂抄些书文换米粮，并无可疑往来。”

　　“深居简出？”萧琢冷笑，“抄书文？他裴珩一双断案如神的手，如今就用来做这个？”

　　档头不敢接话。

　　“给本督盯死他！”萧琢语气森然，“还有，七年前玉面罗刹案所有卷宗，包括当年疑似但未深究的线索、所有接触过案卷的人，哪怕只是送过一杯茶的小吏，全都给本督翻出来！重查！”

　　“是！”

　　众人如蒙大赦，悄声退下。

　　书房内只剩萧琢一人。他走到窗前，推开支摘窗，带着水汽的冷风涌入，稍稍吹散了些许窒闷。

　　雨丝斜飞，远处那片河岸草庐隐在黑暗里，只有一点微弱如豆的灯火，在雨中顽强地亮着，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他想起踹开门那一瞬，裴珩抬头看来的眼神。

　　平静，疲惫，空茫……唯独没有惊讶，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恨。

　　仿佛早已料到他会来。

　　仿佛一切……都在那人算计之中。

　　亦或者，那根本就不是算计，只是一种……认命般的等待。

　　萧琢烦躁地扣上窗棂，发出沉闷一声响。

　　他不会信。他再也不会信裴珩任何一个表情，任何一句话。

　　三年前的信，代价是诏狱镣铐加身，是几乎身败名裂，是那截被他亲手斩断、掷还的指骨。

　　这一次，无论裴珩想做什么，布什么局，他都会亲手……彻底碾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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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草庐内，裴珩睁开眼。

　　咳嗽似乎暂时平息了。他侧耳听着窗外极细微的、几乎融雨声中的呼吸——萧琢留下的人，至少有三个，藏在不同的方位。

　　他慢慢起身，动作因虚弱而有些迟缓，走到那只唯一的破旧木箱旁，打开，从几件陈旧衣物底下，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册子。

　　回到灯下，摊开。

　　册子内页泛黄，字迹却清晰工整，是他自己的笔迹。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七年前“玉面罗刹案” every detail的细节，现场绘图，验尸格目，证人供词，甚至还有他当时的一些未能完全证实的推测，都用朱笔小心标注在一旁。

　　他的指尖划过那些冰冷的数据和描述，目光最终停留在几处被朱笔圈出的疑点上。

　　——真凶似乎对某些特定药材气味有异乎寻常的偏好，现场曾残留极淡异香，似檀非檀，似麝非麝，最终却以凶手日常所用熏香草草解释。

　　——第三位遇害者被发现时，指缝中嵌有极细微的、不属于任何已知衣料的靛蓝色丝絮，当时追查无果。

　　——凶手伏法前夜，狱中饭菜有被更换的痕迹，虽无人承认，但……

　　裴珩的指尖在那“靛蓝色丝絮”上停顿良久。

　　江南织造，以蓝靛染布闻名天下。而其中，有几家秘传的染坊，会添加特殊香料固色，染出的布料，带有一种极为独特的、经久不散的淡香。

　　他轻轻合上册子，抵唇又是一阵低咳。

　　窗外的雨，似乎更密了些。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