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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Chapter 2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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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哲敏生日这天不是周末,她的公开课日子愈发临近,为了让她安心准备,祝岑狠心地将她赶回了自己家。但生日这天终究是不同的,祝岑下午提前结束了工作,开始她的秘密行动。
她先回家接上仙贝。小家伙似乎知道要去见姚哲敏和雪饼,兴奋得摇着尾巴乖乖让祝岑给自己系上牵引绳。祝岑将准备好的装饰用品和礼物仔细打包,带着这个小帮手打车前往姚哲敏的公寓。
雪饼认得祝岑,又见她用密码开门进来,他慢悠悠从猫爬架顶端跃下踱步到她脚边仰头软软地喵了一声。瞥见仙贝时,他漂亮的瞳孔微微眯起,只用一个睥睨的眼神扫过,便又优雅地跳回高处,意思是懒得和他计较。
出发前祝岑就认真和仙贝约法三章:不许乱叫,不许乱翻垃圾桶,也不许欺负雪饼。小家伙吃过不听话被打小屁股的亏,此刻格外乖巧,喝完水便找个阳光正好的角落趴下,尾巴规律地摆动,安静地看着祝岑忙碌。
在“制造氛围”这件事上,祝岑有种近乎天真的执拗。她打量着姚哲敏那间总是干净得像个样板间的餐厅,随即利落地从自己巨大的托特包里掏出各色气球。她的动作熟练,一看就是在美国曾是个party gay。一个个气球在她手中迅速鼓胀成形。按照手机里保存的示意图,她将气球串成拱门,粘上闪亮的字母贴纸。很快,原本单一的餐厅被装点得有了生日的快乐气氛。
但祝岑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她蹲在地上翻找,终于从袋底掏出一卷手绘横幅。她展开,拿起马克笔一笔一划写上:全世界最好的敏敏生日快乐。她的中文字迹带着孩童般的稚拙,每个字都像方块一样方方正正,笨拙得可爱。她还画了几个大大小小的红色爱心,有些画出了边界,反倒更显真挚。
姚哲敏收到祝岑消息的时候刚结束班会课,她原本打算在学校批完试卷再回家以免将工作带入这个特别的日子。手机震动,点开,是一张手绘的卡通图片:
“尊敬的姚哲敏女士,您的小太阳已经被雪饼和仙贝联盟劫持,正在执行神秘任务。请于今晚七点整,盛装出席你家餐厅。P.S. 雪饼说如果你不配合的话,他就三天不埋屎。”
图片的画风稚拙却鲜活,仙贝和雪饼的形象倒是惟妙惟肖,至于那两个牵着手的火柴人…姚哲敏靠发色才分辨出哪个是自己哪个是祝岑。这份独属于祝岑的热烈,像一束阳光穿透了她准备公开课的紧张和疲惫。她看着那句“盛装出席”,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有些朴实无华的衣服,唇角不自觉上扬。
推开家门时,眼前的景象让她在门口停顿了数秒。
那个总是像高级样板间般规整的餐厅,此刻被气球和彩带装点得像个派对现场。仙贝终究没忍住天性,偷偷咬破一个蓝色的气球,此刻正心虚地缩在餐桌下,只露出一截摇晃着的尾巴尖。最显眼的是那条横跨整个餐厅的手绘横幅,那些笨拙的字迹和溢出的爱心,在暖光下格外温暖。
而餐桌上,竟摆满一桌“中西合璧”的晚餐:煎得恰到好处的牛排,表皮微焦的三文鱼,新鲜的蔬菜沙拉,还有一盘金灿灿的番茄炒蛋。姚哲敏记得祝岑曾经告诉她,番茄炒蛋是她唯一敢自称拿手的中餐。餐桌中央,爱心形状的奶油蛋糕上立着雪饼和仙贝的翻糖人偶,细节精致得让人惊叹。
“欢迎回家!生日快乐呀敏敏。”
祝岑系着姚哲敏的深蓝色围裙,从厨房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苏式汤面,细长的面条卧在清亮的汤底里,上面盖着一颗边缘煎得微焦的美式煎蛋。
她把自己最熟悉的两种文化,笨拙又真诚地融合在了一起。
“那个…你晓得我的厨艺水平的。”祝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这些是在我能力范围内,不会炸掉厨房的,也是勉强能吃得菜了。”她朝那盘番茄炒蛋努努嘴,眼睛亮晶晶的,“尤其是这个,我妈妈的独门秘方,改良过八百遍了,你必须全部吃完哦。”
“谢谢。”姚哲敏接过面碗,在祝岑期待的目光中尝了一口,“很好吃。”她抬眼,认真地说。
“真的吗?!”祝岑的眼睛瞬间弯成了月牙。她转身跑进客厅,回来时怀里抱着被迫戴上迷你生日帽的雪饼,脚边跟着同款造型但是兴奋得直转圈的仙贝。随后她递给姚哲敏一个毛茸茸装饰的木质相框,里面不是照片,而是印着两个小家伙的爪印和一行熟悉的稚气字迹:我们爱妈妈。
可爱得近乎犯规。
姚哲敏小心地放下相框,从祝岑怀里接过胖乎乎的雪饼。小家伙在她臂弯里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嗲声嗲气地喵了一声。她低头,在雪饼毛茸茸的脑袋上落下一个轻吻。仙贝立刻着急地绕着她打转,爪子哒哒敲着地板,尾巴摇成螺旋桨。
姚哲敏笑了,将雪饼安顿在椅子上,蹲下身也在仙贝额上印下一吻。
“谢谢宝贝们。”
一猫一狗似乎都满意了,一个发出满足的呼噜声,一个开心地轻吠。
这时祝岑才从身后取出那只她藏了许久的蓝丝绒盒子,递到姚哲敏面前。她的表情忽然变得认真,甚至有些紧张。
“我知道你什么都不缺,也不喜欢浮夸的东西…”她深吸一口气,打开盒盖,“但这个设计,我真的想了挺久的…”
天鹅绒内衬上静静躺着一对造型别致的袖扣,一枚是羽毛笔的形状,线条优雅;另一枚则是DNA双螺旋结构,精密而现代。
“你看,我们的领域完全不同,就像是DNA的两条链。”祝岑的语气快了起来,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但正因为碱基互补配对——比如说A配T,C配G,这样才可以形成稳定的结构。呃…我在说什么…”她懊恼地抓了抓头发,深蓝色的发丝从指尖滑过,“我的意思是,我们看起来截然不同却可以像DNA一样完美地结合,形成一个…嗯…形成一个稳定的整体。就像…像我们的关系一样。”
她说完,忐忑地看向姚哲敏。
姚哲敏的目光长久地落在袖口上。诚然她有过不少袖扣,大多是奢侈品牌的经典款式,印着低调的logo。而眼前这对,从造型到寓意早就已经超过了配饰本身的意义。羽毛笔和DNA螺旋,一个是她世界的象征,一个是祝岑世界的图腾。这对袖扣,是祝岑用她工科生的逻辑,构建出最浪漫的隐喻。
她伸手,将还在忐忑的祝岑轻轻拉近,将一个温柔而绵长的吻印在她唇上。
“这是我收到过最有意义的礼物。”她没有说出口的是,这对袖扣让她看见了祝岑那颗看似粗线条的脑袋里藏着怎样细腻又坚定的浪漫,这也让她前所未有的确信,她们本身就是注定配对的那两条链。
祝岑的厨艺姚哲敏实际早有领教,在中餐界她简直就是厨房杀手,曾经试图做一锅红烧肉糊了整个锅底。或许是为了公寓安全和生日氛围,她聪明地选择了相对拿手的简易西餐,以及那盘得到母亲真传的番茄炒蛋。甜润微酸的滋味恰如此刻空气中流淌的温柔,丝丝缕缕,沁人心脾。
饭后祝岑关了所有灯。黑暗降临的瞬间,仙贝疑惑地呜了一声。下一秒,手机电筒的光亮起,映照出蛋糕上跳动的烛火。仙贝头一回见识这般“大场面”,兴奋得在姚哲敏腿边蹭来蹭去,又被祝岑一个眼神制止,乖乖趴下,眼睛却还亮晶晶地盯着烛火。
祝岑虽然不擅绘画,乐感却出奇地好,声音也好听。她抱起雪饼,握着他软乎乎的小爪子,对着烛光唱起生日快乐歌。她的声音清澈,调子准确,中文版的唱得字正腔圆,英文版的流畅自然,甚至还有一段用s市的方言唱了出来,软糯的语调把姚哲敏逗笑了。
摇曳的烛光将姚哲敏的影子拉长投在素白的墙壁上,随着火焰微微晃动。祝岑看着她闭眼许愿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在脸颊投射下扇形的阴影,鼻梁上那颗小痣在暖光中显得格外清晰。
“许了什么愿?”祝岑轻声问,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姚哲敏睁开眼,烛光在她眸中跳跃,像落入了星辰。
“第一个,希望我的小太阳永远明媚快乐,没有烦恼。”
“第二个,希望雪饼和仙贝健康平安,永远这么可爱。”
“第三个…”姚哲敏顿了顿,俯身,轻轻吹灭了蜡烛,“不能再说了,否则老天该嫌我贪心,要不灵验了。”
在黑暗完全降临、视觉尚未适应的那一瞬,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气声低语:“也希望我能有足够的力量,守护我拥有的一切。”
灯光重新亮起,世界恢复清晰。她们分食蛋糕,还得时刻提防仙贝趁人不备偷偷跳上椅子捣乱。祝岑玩心大起,指尖沾了点奶油,轻轻抹在姚哲敏挺翘的鼻尖。
这个举动瞬间点燃了战火和姚哲敏的好胜心。
姚哲敏的反应极快,几乎是下一秒就扣住了祝岑的手腕。祝岑笑着想逃,却被姚哲敏稍一用力“禁锢”在座椅上,她咯咯笑着举手投降,却已来不及。很快她的脸颊、额头甚至下巴都沾上了奶油,成了一张名副其实的小花猫脸。
有点可爱,姚哲敏没忍住,就着她唇上沾染的那抹白色吻了上去。祝岑的回应格外热烈,唇齿间弥漫着奶油淡淡的甜香和一丝草莓的果味,暧昧在无声中蔓延升温。不知怎的,祝岑忽然想起祝嵩那些挤眉弄眼的“建议”,脑海中竟真的闪过许多荒唐的念头。
而她祝岑向来不是只敢想不敢做的人。在情动的催化下,她的手悄悄探向姚哲敏衬衫的第一颗纽扣,指尖触及温热的皮肤…
姚哲敏有些惊讶于祝岑此次的主动,眼底的笑意更深,染上了一丝危险的暗色。她一手扣住祝岑的后脑加深这个吻,另一只手轻捉住那只不安分的小手,指尖在她掌心暧昧地划了个圈。一切都预示着,某种酝酿已久的气氛正悄然达到临界点…
就在这时,客厅的座机铃声突兀响起。清脆的叮铃铃划破了满室旖旎。
起初两人都没理会,唇齿交缠间那铃声成了遥远的背景音。可它固执地一遍遍重响,响了七八次后,终于煞风景地打破了氛围。
姚哲敏松开祝岑,后者眼中蒙着一层潋滟的水光,脸颊绯红,呼吸微乱。她别过脸去拿纸巾,指尖还在微颤。
“姚小姐?”听筒里传来物业管家的声音,“您有一个需要本人签收的同城快件,寄件人要求今晚送达。现在方便我们给您送上楼吗?”
挂断电话姚哲敏也开始擦拭脸上的奶油,向来精致得一丝不苟的面容因这番玩闹变得生动,甚至有些凌乱的美。祝岑抱着仙贝蹭到她身边,小声问:“怎么了?”
“可能是我妈妈寄的食物?物业要送上来。”
祝岑哦了一声,转身钻进洗手间。镜子里她的脸还红着,耳尖那抹薄红却未褪去。她用冷水拍了拍脸,看着水珠顺着下颌滑落。姚哲敏望着她匆匆的背影,轻轻笑了笑。
物业来得很快,门铃响起时仙贝警觉地竖起耳朵。姚哲敏接过一个不大不小的白色礼盒,道了谢。
她有点迷惑,礼盒用素雅的银色包装纸包裹,系着深灰色的绸缎,没有卡片,也没有寄件人信息,只在标签上手写下一行字:生日快乐。字迹飘逸,却刻意收敛了特点。姚哲敏皱眉,实在想不出这是谁寄的。
父母昨日已送过礼物,或许是好朋友蒋涵沐?明星注重隐私,不写信息倒也合理。她没多想,将盒子随手放在玄关柜上,转身去餐厅收拾残局,想着一会给蒋涵沐发个消息谢谢她。仙贝好奇地凑过来嗅了嗅,被姚哲敏轻声唤回。
厨房水声哗哗,掩盖了客厅的动静。
祝岑洗完脸出来时,仙贝的注意力已被玄关那个白色盒子牢牢吸引,他绕着柜子转了两圈,后腿一蹬,前爪搭上柜面,鼻子努力凑近盒子。一下,两下,盒子被扒拉到了边缘。
“仙贝!不可以!”祝岑皱眉上前,话音未落。
“啪嗒。”
盒子落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里面的东西滑了出来,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仙贝意识到自己闯了祸,耳朵立刻耷拉下来,缩到祝岑脚边委屈地呜了好几声。祝岑拍了拍他的爪子以作惩戒,蹲下身开始收拾残局,却在看清那样东西时,动作猛然僵住。
她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那是一枚钻石胸针。上世纪中叶的设计,铂金底座,主石是一颗红钻,周围镶着一圈细小的梨形碎钻。灯光下每一处切面都反射着冷冽而精准的光芒。
她太熟悉了。
一个多月前,在那家vintage店里,她曾带着手套仔细端详过它。她记得它的每一处细节:主钻左侧有一道极其细微的,只有在特定角度才能看见的天然纹理;背面刻着工匠的名字手写,字体是独特的花体;甚至记得当时她小心翼翼把胸针还给店员时它在丝绒托盘上移动的轨迹。
这正是她看中的,却因为价格而犹豫,最终被邹卓买下的那一枚胸针。
它为什么会在这里?
祝岑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轻颤,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用尽量平稳的动作将胸针捡起。指尖触碰到金属的瞬间,冰凉的触感顺着她的神经直窜而上。
她仔细检查。没错,那道纹理,那个缩写。全部一样。
将胸针放回盒子时,祝岑的动作慢得像电影里的慢镜头。盖上盒盖,系好缎带,将盒子摆回玄关柜原来的位置。做完这一切,她的目光落在包装上那行手写的生日快乐上。
这个字迹,她见过。
在那个vintage店里,就在这枚胸针的购买发票上,邹卓曾用同样的笔触签过名。那种刻意收敛了个人特点,却掩盖不住骨子里矜傲的运笔方式。
一个念头冰冷而清晰地浮现在她的脑海。
祝岑不是傻子。先前在车上提到邹卓时,姚哲敏瞬间的僵硬和过于平静的回应,以及那个只在姚哲敏呼吁中出现过一次的,像个影子一般神秘的前女友。
还有邹卓那句意味深长的话:“我ex也是外冷内热的类型。”“旧物就像旧人,最好的工艺都留在了过去。”
工作室里那次令人不适的靠近,那些暧昧的话语,还有那句惺惺作态的“其实我也喜欢你”。现在想来那眼神里没有爱慕,只有一种冰冷的,像是评估一般的玩味。
所有的细节在这一刻被这枚胸针串联起来,拼凑成一个清晰得刺眼的真相——
姚哲敏的那个前女友,就是邹卓。
所以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巧合。邹卓接近她,不是因为什么该死的投缘,而是因为她是姚哲敏的现女友。那些关于艺术的交谈,那些审美上的相似,那些恰到好处的体贴,实际上都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表演。而她,祝岑,就像一个傻子一样,一步步走进了别人设好的局。
甚至,她还向邹卓咨询过定制礼物的事,她还傻乎乎的感激过对方的“帮助”。
同时祝岑也感觉到一阵恶寒,最初的时候,她仅仅对姚哲敏是单相思邹卓都能精准地察觉到她的心思并接触她,难道…她在监视着每一个接触姚哲敏的女性?
胃部传来一阵痉挛般的抽痛,尖锐得让她几乎弓起身。祝岑下意识扶住墙壁,指甲无意识地抠进墙纸的纹理,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她咬住下唇,将一声闷哼咽回喉咙。
仙贝以为她是生气了,焦急地用湿润的鼻子拱她的裤腿,发出呜呜的哀鸣。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沉重得难以呼吸。
约一分钟后,祝岑缓缓直起身。她松开手,墙纸上留下几道浅浅的凹痕。她走到玄关镜,看着镜中的自己,脸色虽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冷静下来。她深呼吸,一次,两次,脸颊重新有了血色。
她再次蹲下身,给仙贝系好牵引绳,动作稳定而利落。然后她提高声音,朝厨房方向道:
“哲敏。”
水声停了,姚哲敏擦着手从厨房探出身。
“公司突然有急事,技术部门那边出了点问题,我得立刻回家远程处理。”祝岑的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焦急,“我得先带着仙贝回去了,碗就先放着吧,等我明天或者周末过来洗。”
姚哲敏走了出来,手上还沾着水珠。她微微蹙眉:“现在?很急吗?”
“嗯,挺急的,或许要通宵。”祝岑弯腰穿鞋,避开姚哲敏的目光,“周末见。你的公开课…好好准备,快了,你一定能行。”
她用的是能行,而不是往常的加油或者是我相信你。
姚哲敏心中掠过一丝淡淡的不快,但她向来尊重祝岑的工作。她走到祝岑身边,柔声问:“需要我送你吗?或者等你处理完我再接你?”
“不用。”祝岑直起身,终于看向她。她上前一步,在姚哲敏侧脸落下一个轻快的吻,和往常无异,却少了那份黏糊的眷恋,“我打车就行,你早点休息。”
她抱起仙贝,打开门,夜风涌进来,带着春末微凉的气息。
“晚安敏敏。”
门轻轻合上,脚步声在走廊里迅速远去,直至电梯到达后消失。
姚哲敏站在玄关,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中那丝异样感久久未散。她转头,目光落在那个礼盒上。
那晚祝岑罕见地失眠了。
她的焦虑症开始于大三。第一个失眠的夜晚她盯着租住公寓的天花板,听着窗外偶尔开过的汽车轰鸣,感到一种与世界剥离的恐慌。最严重的时候,她连续三天无法入睡,心跳得快要冲出胸膛,手抖得连笔都握不住。再后来诊断出双相情感障碍,躁狂期会整夜猫在实验室,抑郁期则连起床的力气都没有。
这是祝岑最隐蔽的秘密,除了她爸爸妈妈和心理医生没有人知道。读研究生的时候她申请过半年的gap year,实际是回了中西部的家进hard hospital进行封闭治疗,经过有些漫长的治疗和药物控制,她基本已能驾驭这头心中的野兽,只有在压力很大时,它才会偶尔露出獠牙。
但和姚哲敏在一起后,她真真很少失眠。姚哲敏身上和她如出一辙的木质香,她平稳的心跳,甚至她睡梦中无意识的拥抱,都成了最好的安神药。
但这个夜晚,药效似乎失效了。
仙贝陪在她枕边,蜷成毛茸茸的一团,发出细微而规律的呼噜声。祝岑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的阴影。她想起邹卓说“旧物就像旧人”时那双含笑的,却毫无温度的眼睛;想起姚哲敏听到邹卓名字时,那瞬间收紧的下颌线;想起那枚胸针在灯光下折射出的,冰冷的光。
想起自己曾多么认真地计划这场生日,多么笨拙地布置一切,多么忐忑地送出礼物,又多么期盼她戴上那对袖扣,仿佛她们真的是一对完美配对的碱基,注定要缠绕成双螺旋。
而现在,那枚来自过去,同样也代表着过去的胸针,悄悄露出它背面冰冷的针,刺破了祝岑幻想的完美泡泡。
她轻轻起身,尽量不惊动仙贝,赤脚踩在地板上,冰凉瞬间从脚底蔓延上来。她缓缓下楼,客厅沉浸在黑暗与月色的交界处。
窗帘是半透明的纱质,银白的月光毫无阻碍地泼洒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朦胧的光晕。家具的轮廓在昏暗中显得柔和,却也陌生。祝岑站在月光里,忽然想起夏目漱石的那句今晚月色真美。
她以前觉得这话含蓄得动人,爱意不必直白,只需共赏同一片月色。
可此刻,这片美好的月光只照出一种虚幻的,甚至是摇摇欲坠的美。它太亮了,亮得让一切黑暗都无所遁形,却也亮得刺眼,让人看不清阴影之下到底藏着些什么恶心事。
就像她对这段感情的认知。她当然不否认,那些甜蜜的瞬间是真的,心动是真的,还有姚哲敏看她时眼中的温柔,吻她时的专注,接过袖扣时的感动,所有的一切都是真的。
但邹卓,她也是真的。那枚胸针是真的,那段她一无所知、姚哲敏甚至不愿意分享的过去是真的,那些她不曾参与的碎语,那些可能还残留着的情感纠葛。它们也都是真的。
祝岑和大大小小,真真切切的实验数据打交道那么久,她头一回不知道,到底哪一部分的真实更为重要。
月光缓缓移动,掠过她纤细的脚踝,爬上她的小腿。她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投在地板上。
仙贝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悄悄跟了下来。它走到祝岑脚边,用脑袋轻轻蹭她的小腿,发出安慰般的呜咽。祝岑蹲下身,抱住它温暖的小身体,把脸埋进他毛茸茸的脖颈。
她看不懂了,也看不清了。
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熄灭,月光清辉冷冽,无声地笼罩着这个失眠的夜晚,和这个忽然看不清前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