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惟愿卿安》壬子时

2、第一章 回到云归县

　　吉祥医院住院楼内。

　　重症监护室的病床上，女人骨瘦如柴，浑身插满了管子，手指缓缓抬起，蓄满泪水的眼眸望着面前白墙，似乎又不是望着白墙，努力张开嘴。

　　“好——！”

　　第一个音节卡在喉咙，还没发出，左手终究无力垂下......

　　监测仪叫个不停，逐渐变成一条条直线。

　　“笑笑姐！”

　　双平安捧着黑色围巾，站在床边看着病床上已没了气息的女人。

　　医生平静地宣布女人的死亡。

　　祝佳笑死了，死在2025年的年末。

　　——

　　2014年云归县，跨年夜。

　　双平安正紧紧抱着礼物盒等待祝卿好的出现。

　　12月31日是祝卿好的生日，双平安去年不知道，没有给他过，今年从笑笑姐那里知道了他的生日，她便和他约定在跨年夜将生日礼物给他。

　　废弃厂房里很黑，她不敢进去，只蹲在一旁等待着。

　　不知过了过久。

　　“人跑了！快追！”

　　一道沙哑男声从里传出来。

　　双平安循声望去。

　　只见厂房内，几个男人正追着什么人。

　　她迅速往一旁挪动，又忐忑不安地探头去瞧。

　　被追的少年刚跑到门边，就在距双平安一步之遥时，跑得最快的男人一把便抓住了少年的后脖领。

　　“哐当”一下，少年身体被狠狠撞击在老旧铁皮门上。

　　“还敢跑！”

　　脸上有刀疤的男人将少年推到墙边：“说，你姐在哪儿？”

　　少年被撞得头晕眼花，鲜红血液顺着额角流进眼睛里模糊了视线，却始终不吭声。

　　双平安盯着少年额角流下的鲜血，缩着身子双手捂着嘴，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不料，她脚下重心不稳，往前栽去。

　　双平安双手立马撑地稳住身形，低头一看，脚边赫然是一块红砖。

　　刀疤脸：“欠了老子的钱，找不到你姐，老子拿你命来抵！”

　　紧接着，又是“砰”地一声响。

　　一道刺眼的白光晃过双平安的双眼。

　　“噗呲”一声。

　　抬头瞬间，男人手里的刀毫不犹豫地捅穿少年的腹部。

　　“——祝卿好！”

　　......

　　漆黑卧室里，女人霎时惊醒。

　　头顶暖黄灯光摇摇晃晃。

　　原来是噩梦。

　　双平安深深呼出一口浊气，擦了擦额角冒出的冷汗，起身下床倒了杯凉水仰头一饮而尽，又重新躺回床上，却再没了睡意。

　　双平安盯着窗外绽放的烟花，就这样一直等待天亮。

　　她循着记忆来到当年与祝卿好约定的地方——废弃厂房。

　　十年过去，厂房早已不在，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长满向日葵的草地。

　　悠悠野草，随风摇摆，记起很久之前，旁人无意中提起祝卿好这个名字时，她的情绪似乎是......漠然的？伤心的？或是强装出来的镇定？

　　她好像......真的快要想不起他了。

　　总之，在2014年的跨年夜，双平安的礼物没有送出去，祝卿好失约，当得知他去世的消息时，她已站在大学校门前。

　　自从上了大学，双平安就再也没有回来过云归县，直到笑笑姐去世......

　　笑笑姐说，祝卿好喜欢向日葵。

　　向日葵向阳而生，他长眠于此应当是开心的吧。

　　双平安将散开的黑色围巾紧紧裹了几圈，转身离开时一颗晶莹却在不经意间掉落进围巾，氤氲出一抹潮湿......

　　回去的路上要经过云归一中，双平安坐在出租车内望着窗外一闪而过的校门。

　　意识飘忽间，少年苍白的脸隐隐浮现......

　　......

　　废旧厂房外，十七岁的双平安正抱着礼物盒安静等待着少年的到来。

　　“人跑了！快追！”

　　“还敢跑！你姐到底在哪儿？”

　　漆黑厂房里，几名男人正将少年围困在墙角。

　　阴暗的拐角处，双平安瑟瑟发抖。

　　一个趔趄，她低头盯着脚下的红砖块。

　　砖块犹如鲜血一般的红，刺痛她的双眼。

　　恍惚间，“砰”地一声响。

　　红砖块狠狠砸在男人的脑袋上。

　　脑袋瞬间开了花，手里的刀应声掉落。

　　“双平安，快跑！”

　　双平安立马回神，脚下的红砖块此时正血淋淋躺在她手里。

　　她吓得立马丢到一边去。

　　少年跌跌撞撞朝她跑来，想要拉着她一同跑。

　　不料，她双腿已然麻木，摔倒在地。

　　就在这时，那些人已经追了上来。

　　突然，一道刺眼的白光闪过双平安的双眼。

　　“噗呲”一声，好似刀尖贯穿身体的声音。

　　鲜血喷溅，模糊了她的视线。

　　“——双平安！”

　　她回头——

　　霎时，白光乍现。

　　刺眼的光亮让她几乎睁不开眼来。

　　双平安抬手遮挡住，眼眸微眯，一张满是雀斑的大脸贴近。

　　她浑身一颤，往后撤开。

　　真可怕！

　　这脸长得和高中班主任的一模一样。

　　她又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脑门却被人用食指往后一戳。

　　一个不稳，她便仰头栽倒在地，瞬间引起哄堂大笑。

　　“安静！”

　　双平安循声望去。

　　俨然，桌边站着她高中三年如同恶魔一般存在的班主任——老倭瓜！

　　老倭瓜黑着脸，颧骨突出，厚厚的镜片下是细长的双眼，盯着她时仿佛能将她全身血液吸干。

　　“啪”一声，英语书被重重摔在桌上。

　　“胆子不小，敢在我的课堂上公然睡觉！”

　　班主任拉长了脸，嗓音尖锐：“给我滚到后边站着去！”

　　话音刚落，一道幸灾乐祸地声音细细传进她耳里：“胆小鬼，被吓得腿都站不直了。”

　　双平安转头。

　　看到的却是一双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

　　冷漠的、呆滞的、困倦的，各式各样，但无一例外地隐含着看她出丑的鄙夷。

　　她瑟缩了下，脑海里随之而来的是快要被遗忘，但只要触碰就会清晰的自卑痕迹。

　　高中三年，她是班里透明人，既胆小又内向，受了欺负只会将头埋进课桌里假装睡觉，实则偷偷抹泪。

　　在双平安眼里，他们都是恶魔。

　　而班主任，这个老倭瓜，就是恶魔首领。

　　“老倭瓜”这个外号，只有双平安知晓，因为胆小，只敢在心里默默咒念几声。

　　犹如此刻。

　　教室里同学窸窸窣窣的声音不绝于耳。

　　换做之前的双平安，只会羞红了脸乖乖听话，默默从地上爬起来走到教室后面罚站，之后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可她现在不想再这样，不愿看到那些眼神，仿佛时刻溺在水中，呼吸不畅。

　　不想在自己的梦里还要遭受不公平的对待！

　　凭什么！

　　凭什么一而再再而三的忍让就只换来嘲讽！

　　不堪过往如潮水般涌来，呛得她呼吸不畅，怒火升腾。

　　“唰”地一下，双平安一手撑地迅速站起来。

　　周围议论声似乎小了些。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嘴角扯出轻蔑地笑，抬起左脚狠狠踹向桌腿。

　　“刺啦”一下，桌子移动，发出酸牙难听的刺耳声响。

　　紧接着，双手一挥，桌上的书本，连同那本英语书，全都被扫落在地。

　　她又走到桌边，对着面前的人，轻声一句：“老倭瓜～”

　　轻飘飘一句，足够在场所有人听清。

　　然后，在全班呆愣的注视下，大摇大摆地走出了教室......

　　......

　　两秒后。

　　“——双平安！你给我站住！”

　　任由老倭瓜气急败坏无能怒吼，她这次终于不再回头。

　　......

　　欧耶！

　　终于出了口恶气！

　　想必梦境快要结束了。

　　好啦！她并不贪心。

　　双平安闭着眼，在心里默数。

　　一......二......

　　......三！

　　睁眼——！

　　空荡的走廊，隔壁教室的读书声，紧随其后的下课铃，以及吵闹的少年少女欢笑声......以排山倒海之势汹涌侵蚀而来。

　　双平安：“！！？”

　　“双平安！！！”

　　她回头。

　　只见老倭瓜涨红了脸，趾高气扬的一步一步走出教室，最后，站定在她面前，愤怒吼道：“来我办公室！”

　　那双眼......带着前所未有的怒气。

　　双平安不禁打了个寒颤，下意识想要逃避，可双腿先出卖了她，十分不情愿地朝着办公室方向挪动。

　　......

　　课间短暂十分钟，急促的上课铃声响彻整个校园。

　　此时，双平安站在空荡的办公室里，等待着。

　　具体等待什么......

　　她努力地回想。

　　直到双腿麻木，铃声再次响起，办公室走廊外看热闹学生的议论声，老倭瓜踩着高跟鞋进门声，以及......步伐匆匆隐约感知到的怒气，由远及近。

　　随着办公室的门被关上。

　　“啪”一下。

　　她被狠狠扇了一巴掌，左脸偏向一侧，火辣辣的疼。

　　几乎一瞬间，双平安彻底从恍惚中清醒。

　　原来不是梦啊！

　　耳边传来后妈不停地咒骂，老倭瓜煽风点火添油加醋地话语，以及......桌上明晃晃摆放着的2013年日历。

　　双平安深吸口气，突然感到一丝庆幸，庆幸来的人是她的后妈，庆幸上天给她机会让她重新来过。

　　后妈与老倭瓜是闺蜜，沆瀣一气。

　　两人轮番轰炸，说的她一无是处。

　　若是放在从前，她早就泪流满面伤心难过无地自容。

　　可现在，她低垂着眉眼，左耳进右耳出，就当放屁，思绪早已飞走。

　　2012年9月，十五岁，她考到云归县一中读高一，与祝卿好成为同桌，一学期和他说话不超过十句。

　　2013年9月，十六岁，高二，祝卿好还是同桌，她默默喜欢上他。

　　2014年9月，十七岁，高三，同桌还是祝卿好，他带她认识了姐姐祝佳笑，错过了他的生日，也再没能等到他......

　　双平安闭眼，深吸口气，不愿再回想，思绪戛然而止——

　　“——叮铃铃铃铃铃！”

　　放学铃声刚好响起，学生们鱼贯而出。

　　办公室门被拉开，后妈站在门口，面无表情转头看来。

　　双平安心底“咯噔”一下，仿佛接收到信号一般，双腿又是极不情愿的，却习惯性的往前挪。

　　今天是周五，明天就是周六。

　　高中时期，她都是住校，不到万不得已不回家。

　　因为从八岁起，那儿再也不是她的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