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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八十四 猫 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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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阿野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也不记得自己是谁。他好像倒在一片绿草地上,茫然的睁着眼发呆,但什么也看不见。
他现在唯一记得的事就是自己是被弥珥忒丝送出了那个地方…那自己又在哪儿呢?他说不了话,身上也没有力气,也没人能看见他。他的身体早在无间泯灭了,现在只剩下一点残魂,除了代行者和神,没人能看见他。
身上好痛…大概是快要彻底死掉了。但他脑子里连死亡的概念都没有,所有感知的词汇都被遗忘,整个人像一尊内里空虚的白瓷像。
“瞧瞧这里有什么。”带着笑意的男声在他身边响起,那男人蹲下来捏了捏他的脸,“我竟然捡到了一只没有家的小猫咪,小猫你愿不愿意跟我回家?”
孟阿野下意识蹭了蹭他的手,倒真像一只幼猫一样。
“哦呀,这就是愿意的意思吧?呵呵。”男人轻松把他拎起来抱在怀里,一下一下抚摸着背脊,心情很好地哼歌。“乖猫。以后多多关照哦。”
孟阿野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人捡回了家,那个男人自称非川,是个很高大的男人,他说孟阿野是小奶猫就真把孟阿野当猫养着。随时把孟阿野带在身边,照顾起居,给他喂食,再一点一点教他说话。可惜孟阿野的灵魂太孱弱,忙活这么久也只学会了含糊地念非川的川字。
不过非川也不是一直陪着他,可能是怕他一个人无聊,他不知道从哪儿抓来一只能看见孟阿野的小猫陪他。两只小猫经常在房子里玩闹,那猫胆子大性格好,从不对孟阿野伸爪,还带着他复健——在房子里爬来爬去。非川因此有些头痛,孟阿野行动不便,像小猫一样爬久了膝盖都有了淤青。
而且孟阿野学说话不怎么样,学喵喵叫倒是很快。现在非川一下班回来,就能收获两只小猫围着他咪咪喵喵。
“啊…药,你这家伙,能不能不要教他奇怪的东西?”非川拎起被称为药的猫咪,把祂扔到沙发上去,“小喵,能找到我在哪儿吗?”
这是非川制定的康复训练,旨在恢复孟阿野的感知。又为了让孟阿野对‘自己’有实感,他干脆给对方取了个对方能立刻反应过来的名字。非川现在和孟阿野只差两三步的距离,他又唤了一声,“小喵,来,川。”
孟阿野大脑响应了五秒,朝声音来的方向蹭了蹭——蹭了个空。他跌倒在厚厚的地毯里,愣了片刻后才又挪了挪去找非川的位置,“…川。喵、喵…”
“对,川在这儿。”
孟阿野终于蹭到了非川的手心,眨眨眼睛,咪咪喵喵地叫着,“川,川…”
非川把他抱起来,揉捏着后颈。他养了孟阿野有一段时间了,虽然脑子还是呆呆笨笨的,但能理解简单的话和动作了。即使灵魂不用吃东西,非川也坚持给他做些简单的食物。孟阿野原本不会产生饿的感觉,可不知为何吃了非川做的饭以后就无法割舍了。
他不知道非川做的那些东西都是能滋养灵魂的药膳,也是因此他瘦伶伶的身体才被养出了肉。非川在给他穿筒袜时才发现,一开始准备的贴身衣物已经会勒出痕迹了。
“川。”孟阿野一直念着,他语气不同表达的意思也不一样,非川听出他是还想和药一起玩,他开始后悔为什么要让自己的小猫和别的小猫一起玩儿,搞得现在孟阿野都不黏他了。
啊,真讨厌。
非川瞪了药一眼,后者舔舔爪子,冲他龇了龇牙。
“不行。”非川毫不留情地拒绝,“该吃饭了,小喵。你肚肚不饿吗?”
听到关键词孟阿野立刻转换了情绪,他喵喵地搂上非川的脖子,学着药平时舔他的动作,凑近了非川的脸舔了又舔,“喵。”
药整只猫都炸了毛,祂是只赤瞳大尾巴长毛黑猫,脸黑的时候都看不出来。非川才不管它,弯弯眼睛和孟阿野亲了亲,“乖小喵。等会儿我带你出去种花,怎么样?”
要理解这种的句子,对现在的孟阿野来说显然太难了,看着他懵懂的样子非川也不气垒,捏了捏孟阿野的腰,“就是出去玩的意思。没事,我们先吃饭。”
要说孟阿野最喜欢的事,莫过于吃饭、睡觉、洗澡和玩儿。养猫养到现在,非川总算是养熟了一点,让他在听到特定词汇,例如:饭、吃、睡等时能马上反应过来。一听到是和玩儿相关的,孟阿野立刻有了精神,高兴地喵喵叫。
非川笑着叹口气,“本来还想让你再长长,但是现在看来,要双管齐下了。”
药伸爪子挠了非川一把,像是在鄙视对方的装模作样。非川看祂一眼,无辜耸肩。
非川的住处很大,房子后有一片小花园,但孟阿野之前一直被养在房子里,只隔着窗户感受过阳光。
这次出来让他新鲜又有些害怕,一直抱着非川的手不肯撒开。
“不怕。”非川任由他抱着,用另一只手轻轻拍他的后背,“这里只有川,和药。没有别人。”
孟阿野把脸埋在他袖子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松开一点。他看不见,只能靠耳朵和皮肤来感知这个陌生的环境——风的声音和房间里不一样,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气味,还有一点淡淡的花香,阳光落在后颈上,暖暖的。
“川……”他试探着叫了一声。
“在。”非川应他。
“川。”
“在。”
“喵、川……”
“都在。”非川低笑,捏捏他的后颈,“这么黏人?药都不像你这样。”
药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了出来,正趴在台阶上晒太阳,闻言甩了甩尾巴,懒得搭理。
非川牵着他的手往花园深处走。这条路铺的是细碎的鹅卵石,脚感很好,孟阿野踩上去却有些迟疑——和平整的地毯不一样,和光滑的木地板也不一样,每一步都让他不安。非川配合他放慢了脚步,让他有足够的时间犹豫和试错。孟阿野走走停停,偶尔脚下一滑,非川便托住他,等他站稳了再继续。
穿过一道爬满藤蔓的拱门,空气里的花香馥郁了起来。层层叠叠、此起彼伏,每一缕空气都浸透了沉静而绵长的甜。
孟阿野停住脚步,鼻尖微微动了动。“……喵?”
“闻到了?”非川在他身侧蹲下来,“这是花香。”
“喵、香……?”他模仿着非川的发音。
“嗯。郁金香的味道。”
孟阿野歪了歪头,无神的眼睛茫然地望向前方。他对“味道”没有概念,对“郁金香”也没有。他只知道这里的空气比屋子里好闻,风也比窗口的更柔软,像药在用尾巴尖一下一下扫过他的脸。非川没有再解释。他牵着他继续往前走,在花丛深处寻到一张长椅,自己先坐下,再揽着孟阿野的腰让他坐到膝上。长椅的一侧立着一只藤编矮几,上面放着两副园艺手套、一把小铲、一只装了半盆土的陶盆。药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了过来,端坐在矮几底下,尾巴尖悠悠地卷着桌腿。
“今天我们要种花。”非川取出一副小号手套,拉过孟阿野的手要替他戴上,但迟疑片刻后他又放下了手套,选择让孟阿野直接接触泥土。“种完以后,它就是你的花了。它会慢慢长大,然后开花。开黑色的花。”
“种……花……”孟阿野重复着这两个字,尾音软塌塌地落下去,显然并不理解。
非川握着他的手,引导他触摸陶盆里的泥土。湿润的、松软的、微凉的触感从指尖传上来,孟阿野愣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又慢慢舒展开,试探着往泥土里多埋了一点。
“喵……”
“是土。”非川告诉他,声音就贴在耳畔,“花要睡在土里面。”
他把一颗种球放在孟阿野掌心。种球干爽紧实,表皮是一层半透明的褐色薄膜,底部有一点极短的枯根,摸上去硬硬的,像一颗刚剥出来的栗子。孟阿野掂了掂,又换到另一只手掂了掂,然后捏住种球的尖端——捏了两下就停住了,大概是不确定这触感属于什么。非川没有催促,只是用手背轻轻拢着他攥种球的那只手,像合上一枚蚌壳。
“拿好。我们在土里挖一个床,让它睡上去。”
他包着孟阿野的手,用铲子在泥土中央挖出一个小小的坑。泥土翻开时有一股潮润的、类似被揉碎的苔藓的气味,孟阿野有点喜欢这个味道。他被非川把着手,将种球尖端朝上放进坑底,再用手掌推着泥土一点一点覆盖回去。
“轻轻压。”
孟阿野听不懂,但他喜欢被非川的手包着的感觉。温暖、干燥、有力。他啪嗒啪嗒拍了几下土面,拍到一半又失去注意力,手掌贴着湿润的泥土不动了,像是被这陌生而柔软的触感困住了。非川也不催,就让他那么贴着。过了片刻孟阿野才把手从土里拔出来,指腹上的泥已经半干了,他蹭了蹭手背,又举到脸旁边碰了碰鼻尖,大概是想尝。
“这个不能吃。”非川及时抓住他手腕。
“喵……”
“不能吃的。”
“……喵。”
“撒娇也没用。”
药在旁边打了个哈欠,换了条前腿交叠,下巴搁在爪背上,一脸倦怠地注视着这两个人。
非川把小铲子放回矮几上,从托盘上取了一只小小的洒水壶。他把壶放进孟阿野手里,手掌从上方覆住他的手背,倾斜壶身。水从莲蓬头洒落,细细密密,落在新覆的泥土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听见了吗?”他在孟阿野耳边问,“这是水的声音。它在给你的花喝水。”
孟阿野偏着头,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唇微微张开,像在努力理解。沙沙声持续了片刻便停了下来。“花……渴?”他不太确定地问。
“对。花渴了要喝水。和你一样。”
“……喵。”
“小猫也要喝水。”非川把水壶放到一边,捏了捏他的脸,“小喵也渴了吗?等下回去就喝水。”
药闻言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踱到非川脚边蹭了蹭,又转头朝花丛深处走了几步,回头看看两人,尾巴尖微微翘起。看没人动,它便自己在花丛边缘卧下来,开始慢条斯理地舔爪子。非川抱着孟阿野在长椅上多坐了一会儿。午后的阳光从西南方向斜斜地落下来,穿过花丛和藤蔓,在地上铺开一片碎金。有几片云飘过去,光影就暗一阵又亮一阵,像在呼吸。
花丛深处,最外层的那几株黑郁金香已经开了。花瓣漆黑,只在边缘透出一圈极窄的、红酒色的光泽。每一片花瓣都像被剪刀裁过,弧线利落而锋利,收束在挺直的茎干顶端。高高低低的黑色火焰被风推着轻轻摇晃。有一两片已经展开到了极致,露出花心深处一点亮色的花蕊。阳光再往上落一层,花瓣便泛起极薄极亮的一层珠光,冷冽而沉稳。
看不见是很可惜的。非川想。但对现在的孟阿野来说,目眩神迷不如一刻安宁。
“……川。”孟阿野忽然开口。
“嗯?”
“花。花……”他把脸转向他的方向,抬起一只手,在半空中胡乱摸了两下,然后碰到非川的肩膀,顺着肩膀摸到胸口,“…花。样子?”
非川把头搁在孟阿野的颈窝,“嗯…该怎么说呢?小喵,过不了多久你就能自己看见了,所以在等等,不要着急。”
孟阿野没听懂,但药咬断了一支郁金香放进他手里,他摸着那花很是开心,“花…喵,川…喵…”
非川无奈地摇头,“笨猫,这个不能吃。”他从兜里拿出一根皮筋把自己的头发扎了起来,“小喵想不想和川玩儿?”
孟阿野立刻点头,非川把他抱进花丛深处,放在一片被郁金香环绕的草地上。这里的草比别处更厚更软,黑郁金香在他们周围高高低低地开着,花瓣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摇晃,将阳光筛成细碎的金箔,洒在孟阿野仰起的脸上、颈间、衣褶里。
药早已不见了踪影。整座花园只剩下风穿过花茎的声音,和某只蜜蜂低沉的嗡鸣。
孟阿野看不见这些。他能感觉到身下的草叶,听见非川的呼吸,很近,比风还近。他闻到泥土潮润的腥甜和郁金香的香味儿。
“川……?”他试探着唤了一声,手在空中茫然地摸索。
非川握住那只手,将它轻轻按在自己心口。“在。川在这儿。”
他的心跳透过衣料传递到孟阿野的掌心,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非川俯下身,唇落在孟阿野的眉心。他吻过那双失神的眼睛,感觉到睫毛在唇下微微颤动。他吻过鼻梁。他吻过脸颊,然后张嘴轻轻咬住一小块儿脸颊肉磨了磨。
“小喵,你知道郁金香是怎么开的吗?”
孟阿野摇摇头。他不懂花,不懂开,但他喜欢非川用这种声音跟他说话——低低的、缓缓的,像大提琴在胸腔里拉出的最低音。
“郁金香的花瓣,在夜里是合拢的。像这样——”非川的手掌覆上孟阿野的胸口,五指微微收拢。然后他慢慢展开手指,指尖顺着肋骨的方向向外滑动,“太阳出来以后,它们就打开了。一片,一片,很慢很慢。”
孟阿野觉得非川的手指像阳光,走到哪里,哪里就发烫。他不自觉地挺起胸膛去追那只手,喉咙里发出细细的的呜咽。非川低笑,“你的花瓣,也合拢了很久。小喵。”
那双手正在一颗一颗解开衣扣,风从衣摆下面钻进来,凉丝丝地贴着他的腰侧,他忍不住缩了一下,下意识朝非川的方向拱了拱。
“冷?”非川问他。
“……喵。”
非川解开自己的上衣,俯身将他裹进怀里。皮肤贴着皮肤,热度交换着热度。孟阿野发出满足的叹息,把脸埋进非川的颈窝里。非川的手指沿着他的脊柱向下滑动,一节一节地数着他的脊椎。
“别怕。”非川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川会让小喵舒服的。”
衣物被整齐地叠放在一旁。孟阿野躺在深绿的草叶上,他的长发散开,铺在草地上,和草叶纠缠在一起。
非川托起他的后颈,将一个叠好的软垫塞在他腰下。然后他握住孟阿野的手,引导它贴在自己的脸颊上,让迟钝的人感受自己的轮廓——眉骨、眼窝、鼻梁、嘴唇。
“这是川。”他说,“川。记住我。”
孟阿野摸着他的脸,嘴唇翕动了几下。“……川。川…喵,川的…样子…?”
“对。川的样子。”
非川低下头,额头贴着孟阿野的额头,鼻尖蹭着孟阿野的鼻尖,呼吸与他交融。他的手握住孟阿野的腿弯,将那双玉白的腿轻轻分开。孟阿野没有抗拒,他甚至主动伸出手臂环住了非川的脖子,将脸贴在他的肩窝里。他的身体比他本人更早学会信任。那些经年累月形成的本能早已刻进了骨髓,他的潜意识都熟透了。
花开得正好。
药在花园里扑着蝴蝶,祂听着花丛深处传来的咪咪喵喵的声音,不爽地甩了甩尾巴。可恶,早知道就不选那小子当自己的代行者了。把自己看上的伴侣拐跑了就算了,还要当着祂的面做,简直就是侮辱。药愤愤不平地把郁金香花田踩得乱七八糟,又因为想到了那个男人而脊背发凉,用能力恢复了花田。
讨厌讨厌讨厌,讨厌死了!
那婉转勾人的猫叫一直萦绕在祂耳边,还夹杂着一个祂不想听到的名字。祂想离开又挪不动脚,只能在花田打转。
祂蹲在一角,一扫尾巴把一株黑郁金香变成了白色。白郁金香的花苞紧闭,让人难以窥见内里。白日阳光透过树叶落在花瓣上,郁金香收到了阳光的信号,一层一层松动了花瓣。药静静地注视着那株花,尾巴一扫一扫,等待着日落西山,花瓣重新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