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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六十 B/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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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雷德迩·翡济。冷血自私的疯子。这个疯子爱上了自己的养父。
真可怜。
他骨子里就是冷的,血是凉的。翡济家那片泥潭里长出了他这样一株毒株,也算是罪有应得。
他比所有族人都走得更远。他的权势也比翡济家大得多。
他痴迷于Redemptio。这种痴迷早就超出了爱的范畴,变成了一种病态的执念。他不能接受他就这么死了,不能接受自己永远失去了靠近他的机会。
于是,他开始准备。
他想要Redemptio回来,回到他身边。不是以灵魂那种虚无缥缈的形式,而是切切实实的,一具鲜活的、完美的、只属于他的身体。
他开始搜寻,用各种方式:天赋抽取,□□拼接,意识清洗。
拆分,重组。
他的私人实验室里,漂浮着各种断肢,他在不停尝试,试图用这些材料,一点点还原出他记忆中的轮廓。
失败是常态。
那些材料会腐坏,会排斥,会变得不成形状。
处理掉,再换一批。
反正总会有新的“捐赠者”。
他对柏洛斯,怀着一种愤怒的嫉妒。
凭什么他能得到Redemptio的心脏?凭什么他能靠着那颗心活下来?
特雷德迩不是没有尝试过,再杀一次柏洛斯,挖出那颗不属于他的心脏,物归原主,但柏洛斯和金鱼隧道绑定在了一起,他一死,金鱼隧道会立刻崩塌,那座Redem最喜欢的花房也会灰飞烟灭。
真是可怜的情种。
……
孟阿野听得有些犯困,“你怎么一直在讲他?不说说你自己?”
西莱把下巴抵在他的肩头,“我?我有什么好说的?我只是一个孤独的,寂寞的鳏夫。”
“……?”孟阿野这下精神了,“你有病?”
“小野,我跟Redem,是公证过的,在日月见证下。”他伸出手,一枚戒指静静戴在他的无名指上。
那枚戒指的指环是暗金色金属,色泽温润,却透着沉甸甸的分量。
戒托之上,镶嵌着一颗硕大的金绿猫眼石。宝石本身是浓郁的蜂蜜金,在温煦的光线下,内部清晰锐利的光带,随着西莱手指的动作而灵活游移,慵懒又专注地凝视着孟阿野。
宝石被切割成凸圆形,周围镶嵌着一圈细小的、火光极佳的白色钻石,如同众星捧月,更衬托出主石的华贵。
西莱晃了晃那只戴着戒指的手,猫眼石的光带随之流转。
孟阿野盯着那枚戒指看了几秒,又抬眼看看西莱那张带着戏谑笑意的脸,忽然扯了扯嘴角,“公证?你跟谁公证?日月?它们给你发证书了?”
西莱脸上的笑容不变,甚至更加游刃有余。
孟阿野继续慢悠悠地说,“我可没听说圣子有伴侣,悲悯者可怜别人的同时,也可怜你了吧。”
他目光落在西莱那双微微闪烁的红瞳上,“是你缠着他要来的吧。”
西莱笑了笑,凑近孟阿野,“过程不重要,小野。重要的是,戒指在我手上,它属于我。就像……”
“你现在,也在我怀里。”
他避开了对莱德浦狄奥真实态度的探讨,巧妙地偷换了概念。
确实,这戒指是他当年软磨硬泡,利用那人的几分纵容和对孩童的些许耐心讨来的。
与其说是婚约信物,不如说是一件他成功索要到手的、属于那个强大存在的珍贵收藏品。
他对莱德浦狄奥本身,更多的是一种对强大、美丽且难以掌控之物的占有欲和收藏癖。
作为一位资深的收藏家,不能把莱德浦狄奥的头放在他的收藏室真是人生最大的遗憾。
但现在,面对孟阿野,那种感觉似乎,有些变质了。不再是单纯想要收藏一个完美的标本,而是想要彻底占有这个活生生的人,掌控他的一切,让他只属于自己。
“至于爱不爱的……”西莱轻笑一声,指尖卷起孟阿野的一缕头发,缠绕把玩,“那多无聊。我只要你在这里,看得见,摸得着,哪儿也去不了,就够了。”
“有病。”
孟阿野挣脱开他的怀抱,自己重新找了位置坐下。
“真无情。”西莱叹气,“莱德浦狄奥没有履行我们婚约,我很遗憾,”他慢悠悠地把玩着戒指,“不然以你和莱德浦狄奥的传承关系,你该叫我一声……父亲?”
“你这话敢不敢当着特雷德迩的面说?让他或者柏洛斯叫你爸爸?”孟阿野连眼皮都懒得抬,拿起一块甜点咬了一口,“想听人叫你爸?简单,出门左转,多的是人愿意认你当爹,顺便去医院治治你的脑子,还是说,我们欧泊澳公爵就喜欢这种,有悖人伦的调调?”
西莱眨眨眼。
“牙尖嘴利。”他依靠天赋站起来换了个位置,再次将孟阿野困在有限的范围内,“不过你说的对,你就是他,这份婚约理应由你来继承。”
他抬起戴着戒指的手,“你看,戒指我保管得很好。现在,该你了,小野。”
孟阿野终于被他这番无耻的言论逗笑了,而随后这笑又变为了一种沉思,“继承婚约……”
西莱看出他的动摇,眉头一挑,“怎么样?考虑考虑吧,和我在一起,成为公爵夫人,获得欧泊澳家族的庇护,如何?”
“现在那么多人盯着你,你需要一个靠山,不是吗?”
“……”
“……行了别扯东扯西的了,跟我说说你吧,”孟阿野没再躲避他的靠近,任由西莱把他重新抱回怀里。“你的腿是怎么出事的?”
“关心我?喜欢我?”
孟阿野:“……”
“好好,不逗你了,至于我的腿,精神枷锁的弄的,没什么好说的。”
“不可以治吗?”
“治了会更痛,”西莱把下巴重新放在他的颈窝,“还不如废了。”
孟阿野蹙眉,“真的吗?”
“嗯,废了就没感觉了。”西莱笑嘻嘻的,“再说了,当个残废没什么不好的。”
孟阿野不再追问,他换了个话题,“……你知道,为什么莱德浦狄奥毁容了吗?”
西莱眨眨眼,“他自己弄的。”
“我也知不知道原因。”
“在柏洛斯出事前几天,一个很平常的日子,他从房间里出来,就变成了这样。”
“你没问原因?”
“问了他就会说?”
“…没用。”
西莱不置可否,“还有什么想问的?”
孟阿野思考片刻,“你刚刚说,特雷德迩在拼一具身体用来复活莱德浦狄奥,可是他不是带走他的尸体了吗?”
“为什么还要再拼一具出来?”
西莱歪头,“因为坏了。”
“坏了?”
“他的尸体不能离开那些防腐药剂,连高阶天赋都不能维持原样,只能一直冰冻保存,一接触新鲜空气,就会快速腐烂。”
“特雷德迩就是翡济医生?”
“嗯。”
“他想要我的身体?”
“嗯。”西莱闻着孟阿野身上的香味儿,“被我否决了,放心吧。”
“你…为什么不告诉他,我就是莱德浦狄奥?”
“呵呵,然后让他独占你?”
“我以为你们关系很好。”
“关系好和有自己的想法不冲突。更何况贵族之间有明面上关系不好的吗?”
“那我还有问题,”孟阿野把柏洛斯叫了过来,“莱德浦狄奥到底是什么?为什么我会和他是同一个人?他从哪里来的?”
“不知道。”
“?”
“你们都不知道?”
“对。”
“柏洛斯你也一点都不知道吗?”
柏洛斯摇头。
“……”孟阿野气笑了,“不是,你们都不做背调?连对方的底细都不清楚,就要死要活,一群便宜货。”
西莱耸耸肩,一脸无辜,“那时候谁想那么多?他强得不像话,出现得又那么恰到好处。城区都快烂透了,他突然就冒出来了,带着绝对的力量和一套自己的规矩。对于在泥潭里打滚的人来说,他是救赎,是希望,是个值得追随的强者。至于他从哪儿来,是什么,重要吗?”
柏洛斯沉默地站在一旁,厚重的面纱遮掩了他所有表情,但他微微颔首,认同了西莱的说法。对当时的他们而言,莱德浦狄奥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无需追问缘由的奇迹。
“至于后来……”西莱摇摇头,表示无奈,“不是没查过。查不到。就像凭空出现一样,没有任何过往的痕迹。他的名字,莱德浦狄奥,在旧历文献里都找不到确切的源头。我们甚至怀疑过,这名字是不是他自己随口取的。”
“他从不谈论他的过去,也不规划自己的未来,仿佛他来到这里,只是为了杀人,救人,再杀人。”
“那他的天赋是什么?”
柏洛斯终于开口了,“不知道,但是他无所不能。”
“无所不能?!”
“嗯。”
“没了?”
“嗯。”
孟阿野感到一阵无力。
“那他平时有什么异常?或者说,跟其他人不一样的地方?”他不死心地追问。
西莱摸着下巴,做思考状:“异常?他整个人就是个最大的异常。不吃不喝好像也能活,受了伤好得飞快,情绪波动几乎没有……哦对了,他好像,很疑惑别人对他的感情。”
“怎么说?”
“作为圣子,总有人向他疯狂地表达爱恨,在他还没开始戴头纱之前,也有很多人觊觎他的容貌。”
“很多人爱他,或者自以为爱他,为他痴狂,甚至愿意为他去死。也有人恨他入骨,觉得他伪善,冷酷,诅咒他不得好死。但无论是爱是恨,是崇拜是诋毁,他似乎都无法真正理解。”
西莱仔细回忆着:“他像是认知障碍。就像你无法向一个天生目盲的人描述颜色,他也无法理解那些激烈的情感因何而起,为何而发。有人在他面前剖白心迹,哭得撕心裂肺,他可能只是平静地看着,然后问一句:‘你为什么哭?’或者‘你想要什么?’。”
“他救人,是因为‘需要被救’;他杀人,是因为‘需要被杀’。一切都基于他自身的内部逻辑和准则。情感似乎是与他无关的、另一个维度的事情。”西莱的红瞳看向孟阿野,带着对比的色彩,“他就像一台完美运转,却没有装载情感识别程序的机器。而你……”
他伸手,指尖轻轻点了点孟阿野的心口,“你会生气,会害怕,会依赖,会计较得失,会为无关的人难过……你拥有所有他缺失的、属于‘人’的部分。这很有趣,不是吗?”
孟阿野没接话,他思考了一下,“西莱,关于黎司直说我是救世主的那则预言,你知道多少内幕?”
“命运啊……”西莱轻轻叹气,“可悲的命运。”
“他的预言,我有所耳闻。不过,我并不相信所谓的预言。在我眼里,他只是一位执笔者,为别人书写预定好的故事。”
“小野,你信命吗?”
孟阿野沉默片刻,“信。”
西莱有些意外,“看着不像。”
“有什么不像的,我信,信一个人的人生轨迹逃不开几个大节点,但具体的内容,接触什么人,遇见什么事,都由自己决定。”
“有趣的见解。”西莱指尖轻轻摩挲孟阿野的手,“像承认天空会下雨,但坚持要自己决定打哪把伞。”
“大多数人要么跪在命运脚下,要么妄想把它踩在脚下。”他懒洋洋地摊手,“你倒好,把它当天气预报——听听就算了,路还是自己走。”
“挺好。”
“至少比那些把预言当圣旨的蠢货,活得有意思点。”
“树网的状态很差,小野,一天比一天差,精神枷锁已经开始对一阶的天赋者产生影响了。”他抿了一口酒。
“各城的势力都在蠢蠢欲动,妄图争夺你,解决问题,然后,获得更大的利益。”
孟阿野皱眉,“造神?”
“差不多。”
“一群蠢货。”
“我同意,”西莱点点头,“三月的黄昏晚会,你会见到很多人。”
孟阿野深吸一口气,“我根本不知道怎样才能解决精神枷锁。”
“我知道。”西莱毫不意外,“精神枷锁是树网异变的产物,想要解决精神枷锁,就必须解决树网。”
“什么?”孟阿野惊讶,“解决树网?”
他蹙眉,“我不明白,树网不是一个单纯的贮藏天赋的地方吗?”
“为什么要用,解决两个字?”
“很敏锐,事实也确实和你想的不同。”西莱打了个响指,几条小鱼游进来,带进来了一本厚重的史书。
柏洛斯接下,翻开了一页,微型的树网建筑跃然纸上。
“树网,第一位天赋者的天赋意识长成,距今已有约五十亿年的历史。”
“它收纳天赋,又用死去之人的天赋作为养料壮大自己,树网从未停止生长,”下一页被翻开,一个小人立在了树网旁边,“精神枷锁和树网一直相伴相生,它们本就是一体,只不过很久之前的精神枷锁更像是一种提醒。提醒人们不要过分追求力量。”
“而一个人的出现,打破了原本的平衡。”
“零号病人?”孟阿野立刻反应过来。
“没错,零号病人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超天赋者,她完全不受精神枷锁的桎梏,天赋等级到了别人无法预测的地步,连树网都无法收纳她的天赋。”
“所以研究院和其他城才会联合起来一起镇压她?我查过这段历史,不过我不太…信这个说法,零号病人作为超天赋者,是威胁到了树网还是威胁到了…其他人?”
西莱哼哼两声,“当然是后者,零号病人太强了,强到她并未做什么就成了别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我查到过一点消息,零号病人的天赋其实是能直接拔除精神枷锁的,不过你懂的,总有这种能力反而成了众矢之的,政治斗争,利益纠葛,权力争夺…总是如此。”
“想想看,小野。精神枷锁虽然限制天赋者,让他们无法完全发挥力量,甚至带来痛苦,但它同时也是一道保险,一道便于管理的缰绳。各个城池的上层,研究院的某些派系,早已习惯了在这种受限的体系下维持秩序,划分利益。”
西莱的红瞳中闪过一丝讥诮:“突然出现一个人,她能轻易解开这道枷锁,让力量彻底失控,让管理变得困难,让底层那些被压抑太久的天赋者看到自由的可能性……这对既得利益者来说,太可怕了。他们才不在乎零号病人本身是善是恶,她在那里,她的能力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原罪。”
“人们恐惧全新的东西,恐惧到连试着看清它都做不到。”
“零号病人被塑造成了一个疯狂的,需要被消灭的怪物。所有关于她的事迹都被抹除,包括她的名字,她的生平……而一场围猎,就在冠冕堂皇的理由下开始了。”
“最后的结果你知道,零号病人‘被消失’了。但她太强了,就算被尸体和天赋意识被数万名高阶天赋者拼命镇压在树网下,她的天赋余韵仍旧席卷的整个曼特斯维斯。同时树网也因为受到了更强的冲击,精神枷锁从此刻开始正式变成了高阶天赋者的达摩克里斯剑。”
“而现在,它像一根上吊的麻绳,挂在每个人的颈间,没有人知道,它什么时候会被猛地拉起,或许是明天,或许是下一秒。”
“这何尝不是报应?哈哈哈。”西莱温柔地笑:“小野,从私心来说,我希望你能在金鱼隧道呆一辈子,死亡并不骇人,痛苦才是折磨。”
“树网病了,只是最小的一件事,事实上,整个曼特斯维斯都在生一场重病。”
“预言中的救世主,听起来很伟大,呵呵。你只是被这个濒临崩溃的世界选中的修复工具。”
“工具…”孟阿野咀嚼着这个词,感觉有点苦涩。
“是啊……命运不会平白无故赐予你拯救世界的力量,还让你毫发无伤地功成身退。想想零号病人的下场。当你拥有改变现有秩序的能力时,你本身就成了旧秩序最大的敌人。”
“莱德浦狄奥之所以会被称为圣子,何尝不沾了死得早的光?”
他指向那本厚重的史书:“历史总是惊人地相似。当年他们恐惧零号病人的能力,现在,那些依赖现有树网体系维持权力和利益的势力,会如何看待一个可能修复甚至改变树网的人?他们是会把你奉若神明,还是在你展现出价值后,像处理零号病人一样,把你变成下一个被镇压在树网下的养料?”
柏洛斯周身的气息变得冷硬,他似乎在生气。
“修复树网,意味着可能要撼动整个建立在现有天赋体系上的权力结构。这个过程,注定伴随着鲜血和牺牲。”
“而你,小野,无论你愿不愿意,你已经站在了这个漩涡的中心。预言不是恩赐,是一张被强行塞到你手里的、通往最危险的游戏的门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