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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学术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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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这么刺眼?
一束光从窗帘缝里钻出来,正好照在孟繁蕊的脸上,她闭着眼睛皱着眉,嘟囔了一句,“破窗帘,又忘了修了……”翻了个身,挪到了另一个枕头上,接着睡觉。
“玛卡巴卡,阿卡哇咔,米卡玛卡呣……”微信铃声骤然响起,在床头柜上嗡嗡地震动。
孟繁蕊摸了两下,眯着眼睛,点开接通,又点了外放,是办公室小张嗲嗲的嗓音,“孟老师?你的策划书已经走完办公室流程了,欧阳馆长说,你修改好,就可以走艺委会流程了。”
“嗯……”孟繁蕊闭着眼睛,还没有彻底清醒,“谢谢你,小张……”等等,还要修改?还要修改?她猛地睁开眼睛,拿起手机也像小张一样嗲嗲地说,“小张,馆长又修改了是吗?”
“是滴”,小张语调轻快地说,“孟老师,你是不是还在睡觉啊?友情提醒,下午两点要来开会哦。”
“好滴”,孟繁蕊语调平平地回答,“我上午调休了,实在起不来。中午需要帮你带奶茶吗?”
“哇,好滴,谢谢孟老师,你家门口那家是吧?不要珍珠,要椰果和红豆,三分糖,谢谢!爱你!”小张甜甜地回答。
“嗯嗯,你的口味,我牢记在心,放心吧。”孟繁蕊挂了电话,从床上爬起来,微信电话又响了起来。
她看了一眼,是罗心妙。点开外放,拿着手机走进卫生间。
“亲,我在巴黎,后天回上海,需要带东西不?”罗心妙像个淘宝客服一样,周到热心地问她。
“亲,感恩有你,帮我带两瓶葡萄酒,贵的,好的。谢谢。”孟繁蕊举着电动牙刷刷牙,“再帮忙买套护肤品套装,贵的,好的。回来转你钱。”
“老铁,你发横财了?”罗心妙终于像个正常人一样跟她说话,“多贵?多好?我很难把握啊!”
孟繁蕊漱了口,叹息道,“我去哪儿发财?送给我敬爱的葛老师和师母,请他们可怜可怜我,千万不要让我延毕。”
“博士太可怜了”,罗心妙啧啧两声,“你说你,纯粹没苦硬吃,去读博士,还得破财去孝敬导师,图啥呢?”
孟繁蕊一边拍护肤水一边说,“评职称啊!等我博士毕业,他们再敢不给我评副高,我就跳槽!”
“这都是人生的枷锁,你就干点现成活,享受青春多好?非得跟这些人一起卷生卷死。”罗心妙是享受人生的高手,不理解孟繁蕊已经工作了,怎么还想不开去读博。
“唉,大小姐,我们平民阶层就是这样,卷生卷死才勉强生活。”孟繁蕊擦了一遍精华霜,对着镜子看自己的黑眼圈。
“行吧”,罗心妙和孟繁蕊是大学同学,家里开公司,父母对她的要求就是找个工作、早点结婚,她大学一毕业找了个不走心的工作,没事儿就请假出去玩,但和孟繁蕊一样,没结婚。“我是后天晚上的飞机,等姐姐回去,带你去享受青春!”
“好……”孟繁蕊有气无力地回答,“我的青春有你才精彩。”
四月份是上海天气最好的时候,孟繁蕊穿了一件奶黄色的针织衫和灰色的阔腿裤,把长发盘成了丸子头,戴上四叶草耳环,希望下午开会能带来好运。
从地铁站出来,走十几分钟就到了美术馆门口,门卫师傅笑得像花儿一样,“孟老师,上班来了?”孟繁蕊冲他笑笑,拎着奶茶走进馆里。
“小孟”,公共教育部的赵主任正从展厅往办公室走,“才来?又调休了?”
“唉,昨天晚上三点才睡,实在起不来。”孟繁蕊叹口气,“赵老师,你这裙子不错,新中式啊?”
赵主任笑得眼角弯起来,“是啊,今天做活动,打扮一下。”
“好看,富贵风流又雅致”,孟繁蕊上下打量了一下,“我们馆的门面担当还得靠你啊!”
“嘴这么甜啊”,赵主任瞟了她一眼,“奉承我也没用,该给我们免费打工的时候,你也跑不了。”
孟繁蕊做了一个投降的手势,“懂,该做导览做导览,绝对不跑。”
赵主任满意地笑了,走到岔路,摆摆手往公教部去了。
学术部办公室门口站着个中年男人,长袖的POLO衫罩了一件立领马甲,光脚穿着一双帆船鞋,灰白头发整整齐齐。孟繁蕊屏气凝神地走过去,特别恬静地喊了声,“欧阳馆长。”
欧阳宇扭头看她,推了推鼻梁上的灰框眼镜,“呦,孟老师,起床了?”
孟繁蕊尴尬地笑笑,“我上午调休了,给我们主任发信息了。”
欧阳宇嫌弃地哼了一声,“你们主任也调休了,一大早给我发信息,说起不来床,我看你们学术部干脆改名叫睡懒觉部得了!”
“我能起来啊”,学术部里传出声音,是孟繁蕊的同事周一鸣,笑呵呵地打圆场,“学术部有一个人在就行,保证馆长能找着人。”
“周老师”,孟繁蕊感激地冲他笑笑,又做小伏低地对欧阳宇说,“馆长,我晚上加班,保证八小时工作时间。”
“加了班再调休,你们都什么毛病!”欧阳宇翻了翻眼皮,“行了,赶快干活儿吧,一会儿给你们王主任打电话,让她别耽误开会。”
孟繁蕊和周一鸣送灶王爷似的把他送走了,才坐到各自的办公桌前。
“周老师,主任也没来啊?”孟繁蕊小声问周一鸣,“馆长来查岗?”
周一鸣长叹一口气,“是,馆长来找主任,主任好像跟他说的上午调休,结果现在还没来。”
孟繁蕊点点头,感恩有你,王主任,睡懒觉这种事,你能挡在我前面。她拿起桌上的座机话筒,拨到办公室,“小张,你来我办公室拿奶茶吧,我刚刚碰到馆长,不敢去你那儿了。”
小张欢快地跑到学术部拿奶茶,顺便带来了一些新八卦,“局里今年加了季度考核,据说一季度创收指标不好,局长在会上批评了我们馆。馆长想做引进展,艺委会在卡他,这几天他都气不顺。”
总之,“这几天别调休了。”小张抱着奶茶杯子走的时候,语重心长地告诫孟繁蕊。
孟繁蕊内心哀嚎,博士论文开题了,她就靠晚上的时间看书写论文,一写就写到凌晨,早上实在起不来啊!
“臣妾做不到啊!”学术部主任王希曦边打电话边走进办公室,她今天穿了一条火红色的连体裤,戴着夸张的树脂耳环、黑框眼镜,根本不像快五十岁的人。
“你别难为我了,我能给你凑成这个展览,已经是我技艺高超了。你再提非分要求,我以后绝对不给你当救火队员了。”她今天穿得确实挺像救火队员的,“行,就这样,我到馆里了,不说了。”
“小孟,小周”,王希曦坐到自己办公桌前,揉着太阳穴说道,“下午我不想去开会了,你俩去吧。”
“别啊,主任……”孟繁蕊和周一鸣对视了一眼,一起说道,孟繁蕊加了一句,“这个家不能没有你。”
王希曦被逗笑了,“至于吗?不就是艺委会,你俩随便讲讲就行。”
他们俩头大极了,面对艺委会怎么能随便讲讲,PPT都做了四十几页。
王希曦见他们俩可怜兮兮地望着自己,托着腮说,“行吧,那我去,请我喝咖啡哦!”
本来就该你去啊!孟繁蕊哀怨地看着她,不敢说出口,面对着电脑屏幕,开始调整PPT。
下午六点,天都黑了,他们才从会议室出来,三个人都像被剥皮抽筋了似的。
“他们是不是天天吃补药啊?”王希曦回到办公室就火力全开地开始吐槽,“一群老头老太太怎么精力旺盛成这样?天天吃冬虫夏草、人参鹿茸吧!改改改,一天到晚,狗屁不懂就让改,我要是有预算,我也想借好作品啊!没钱说个屁啊!”
“不行,我们借私人藏家吧”,孟繁蕊赶快给王希曦倒了一杯养生茶,“私人藏家哭着喊着要借给我们。”
“公藏借展太难了”,周一鸣也说,“作品的借展费、保险费和运输费都吃不消,还有展期限制,忙活半年就展那么几天。”
王希曦喝了几口茶,说道,“你们以为我不想?他们还设置公藏和私藏比例,私藏还得走鉴定流程,走估价流程。还让不让人活啊?”
三个人愁眉苦脸地对坐了一会儿,王希曦站了起来,“别想了,我明天去找馆长谈公私比例,现在下班,我得去酒吧喝一杯,好好缓缓。”
孟繁蕊犹豫了一下,想着要不要兑现自己说的今天完成八小时工作时间,王希曦已经开始把自己的东西扫进包里。
“走走走”,王希曦对他俩说,“谁也不准加班,不准衬托我的反面形象!”
六点钟是闭馆时间了,美术馆的保安们在忙着关门。
“拜拜!”王希曦摆了下手,路口停着她约的网约车,孟繁蕊和周一鸣朝她挥手,一起往地铁站走。
“小孟,私人藏家你认识的多吗?”周一鸣还在想展览的事,“我认识一些,但感觉收藏量不大,质量也一般。”
“呃……”孟繁蕊其实认识的也不多,她主要是靠博士导师葛振岳介绍,“没事,车到山前必有路,不行就靠王主任,她在收藏界人头熟。”
还没下地铁楼梯,孟繁蕊的电话响了,她拿起来一看,是葛振岳的儿子葛非凡打来的。
“周老师,你先走吧,我接个电话”,孟繁蕊朝周一鸣挥挥手,站到路边接电话。
“繁妹干嘛呢?”葛非凡油腔滑调地问她,“想哥没?”
孟繁蕊做了一个呕吐的表情,“葛非凡,你能正常点吗?”
“真没劲,上海这么大,也就我想着你”,葛非凡切了一声,“诶,我在醉花荫,来不来?”
“你出钱,我就去”,孟繁蕊没精打采地回答,她不想回去写论文了,头脑风暴了一个下午,她想放松一下。
“这不废话吗!”葛非凡觉得她说出这句话都是在讽刺自己,“我带你玩,还让你花钱,让别人知道了,那不是笑话?”
“定位发你,打车来啊!”葛非凡嘱咐她,“别坐地铁,倒来倒去的耽误事。”
“好的,太子殿下,臣妾马上就到!”孟繁蕊振作精神,坐上网约车就开始化妆,幸好每天背着化妆包,有备无患。
醉花荫在风貌区一个闹中取静的所在,在路口有个很小的招牌,孟繁蕊下了车,招牌旁边一个帅气小哥打量她,特别温柔地问道,“请问,是孟小姐吗?”
“我是”,孟繁蕊被他温柔的语气电到了,已经很久没有男性这样跟她说话了,“请问你是?”
“孟小姐,葛总让我在这里等您。”帅气小哥微笑着给她指了下去醉花荫的路,“请跟我来。”
“好的,谢谢。”孟繁蕊把丸子头已经拆了,瀑布般的长发散到腰际,烈焰红唇,明眸善睐地朝他笑了笑,小哥被晃得眼花。
沿着幽径往里走,马路上嘈杂的市声渐渐消融,忽明忽暗的霓虹灯下,穿过一片摩登又复古的建筑,推开雕花玻璃门,酒吧里特有的浓郁香味和酒气扑面而来。
孟繁蕊深吸一口气,这腐朽的资本主义气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