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Dear Friend ...

  •   音乐厅中,帷幕缓缓落下,全场观众仍旧伫立着,掌声如雷鸣,不绝于耳。唯有坐在会场一隅的女子没有鼓掌,她只是隐藏在众人的阴影中,泣不成声。
      明明已经过了这么多年,再见到他,为何仍有万般思绪涌上心头,使她轻易落泪?
      明明,已经过了这么多年……
      曾经有那么一段时间,方澄以为伍解会像冤魂缠身一样,一辈子围着她转,给她添乱。毕竟,从降临在世界上的那一天他们就一直在一起。
      什么叫“孽缘”?方澄对这个词有深刻的体会:若不是住进了同一间候产病房,原本是陌生人的两家父母就不会相识,而同日降生的她和他也就不会有交集。说到生日,伍解一直坚持方澄比他小,虽然当日方澄早他几个小时出生,但是就预产期来说,他可是她的哥哥,这是他向两家大人求证过的事实。
      什么星座血型之类之类的东西,方澄从小就一概不信,因为无论是星座还是血型,她和伍解都一模一样,而两人的性格却南辕北辙,雷厉风行的她几乎每次都被漫不经心的他气得吐血。于是,自穿开裆裤起他就是她一路追打的对象,伍解好像也乐此不疲,呼啦啦地满世界乱跑。小学毕业照上绑着两个小辫的方澄有些发呆,她身后的伍解不仅笑眯了眼睛,还露出了洁白的小虎牙。
      时间到了初中,当上班长的方澄削短了头发,为此伍解别扭许久,要知道他最喜欢的娱乐之一就是揪她的辫子。那时小小的方澄也有自己的烦恼,如果要问什么课程最让她头疼,方澄百分之百会回答:数学。得出这个答案并不是因为她的成绩,而是课堂提问的缘故,只因学到了解方程。他们班的数学课堂上经常出现这样的对话:
      “……由此我们可以得出什么结论?”老师问。
      “方澄是伍解的!”全班同学兴奋地回答,当然方澄除外,正撅嘴顶铅笔的伍解则饶有趣味地盯着她,无奈的她只能单手支着下巴,把头扭向另一边。
      见学生们这么配合,老师自是受宠若惊,连连点头:“对,对,这个方程是无解的!”
      ……
      来来回回几次之后,连老师都瞧出了个中端倪。若不是方澄的成绩不错,班干工作也有模有样,就凭班上传得沸沸扬扬的“绯闻”,十有九是会被班主任揪进办公室做思想工作的。
      其实她怎么会喜欢他呢?他的性格明明就很讨人厌啊,一逮到机会就嘲笑她。
      虽然如此,两人仍旧一起上学,一起放学,就连晚上都一同去学习小提琴——那本是方澄的兴趣,但伍解怎么可能不跟着去呢?
      他们一直都在一起啊。
      暮秋之夜,昏暗的街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好长好长,练琴结束的她和他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步履悠闲。走到某个黑暗的角落时,察觉到身后来车的伍解一把将方澄拉到自己的右边。猝不及防,疾驰而过的汽车带来了短暂的光亮。
      那一瞬,她捕捉到了他关切的目光。
      是因为她的视力又下降了么?他的黑眸怎会如此明亮,黯淡了星光……以至于之后的岁月里,她每每想起还会心动,仍是难忘。
      “走路不看路的呆子,还不快点感谢我?”双臂在脑后交叠,他高傲地扬起了头。
      “是你自作主张要拉我的……”她低头隐藏自己发烫的小脸,口吻倔强。
      “哎呀?!”他想揪她的头发,条件却不允许,只好握紧了拳,“下次我……”
      方澄接着道:“下次你怎么样?不管我了么?”她可不受他威胁。
      “我……才不会……”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你太笨,我都看不过去了……”
      “我笨?我今天在课上可没像某些人那样拉跑调呢!”
      “走路不看路的呆子……呆子呆子呆子……”
      不假思索地保护她到底算是他的好习惯还是坏习惯呢?无从思量之下,这几乎变成了他的本能。可惜要好强的她道谢简直比登天还难……唉,他真是自己给自己找罪受……
      相处的时间越久,吵架的机会自然越多,何况当时的他们都处于叛逆期。一次争吵后,气极的方澄用课本扔伍解,他则撇下她在学校,怒气十足地冲回家,结果当天晚上方澄就出了状况——她住院了。
      看见方澄躺在病床上的苍白模样,伍解又生气又心痛,不禁对她吼道:“你到底有多笨?!居然可以自己踩空,摔下楼梯,还把腿摔断!笨死了!”
      方澄先是咬唇,片刻后一改往日的强硬态度,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我也不想啊……骨折好痛……真的很痛啊……”
      见她流泪,他更是心如刀绞,连忙拿起纸巾一边胡乱擦着她的小脸,一边小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此时的他已完全忘记之前两人吵架的原因,心里满满的都是愧疚,在她最无助的时候,恨自己没能陪在她身边……再进一步说,如果他在的话,她说不定就不会摔倒了……
      骨折的后果是严重的,因为行动不便,方澄推掉了班级的毕业旅行。在她的记忆中,那似乎真的是一个适合旅行的夏天,就连他们的父母都结伴出国去了。
      真是无良的父母呢……虽然她平时好强惯了,可是现在的她说什么也是一个暂时性的瘸子啊……
      扎起短马尾,拄着拐杖,把钥匙放进口袋,方澄刚想出门采购食材,便听到了门铃声。
      伍解怀抱着面包,手提大袋小袋伫立门外。今天的他也穿着被她鄙夷,却是他最钟爱的大驴T恤。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我还以为你去毕业旅行了……”好不容易缓过神,方澄才说出了这么一句话。
      背对着方澄的伍解只顾把各种食物塞进冰箱,没有回头:“你不是也没去嘛。”
      “嗯……”尾音挑得老高,她扬起一抹得意的笑,“有人为了照顾我连旅行都没去成呢!”
      他则转身来了一句:“谁啊?”一副听不懂的模样。
      一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大笨蛋——方澄本来想这么说,但今天她心情不错,就放他一马吧。
      话说他还真是不客气,她都拄上拐杖了,做饭的时候居然还叫她帮忙打下手,不然就让她饿肚子,说什么她伤的是腿不是手,不能偷懒。
      很久很久以后,在某个忽然忆起往事的炎热下午,方澄才领悟到那个时候的他有多温柔: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她的倔强,她最最讨厌的,就是无能为力的自己。
      由于两家的父母平日工作繁忙,无瑕顾及他们,这么多年来他和她早已习惯相互扶助。
      像他们之前共度的无数个日子一样,吃完晚饭后,两个人就一起窝在长沙发上看电影。
      看到屏幕上出现男女主角拥吻的镜头,绯红了脸的方澄连忙转移了视线,伍解则继续大把大把地吃着爆玉米花,一脸淡定。
      偷偷瞄着他侧脸的弧线,她的世界突然变得安静。
      他们究竟算是什么关系呢?
      最近她一直在反复思考……
      感觉到方澄的目光,伍解挑眉,将爆玉米花递到了她跟前。她却迅速转头面向电视,伸手胡乱抓了一点爆玉米花塞进嘴里。
      真是奇怪的举动……他不自觉弯起嘴角,转身继续看电影。
      他们究竟算是什么关系呢?
      这个问题始终没有答案。
      她只知道,他们一直都在一起。
      高中也是如此。
      白驹过隙,斗转星移,成为高中生的她和他却似乎都没有什么大的变化。
      长发飘飘的方澄依然是行事果断的班级干部,而伍解也依然是不问世事的闲云野鹤。
      只有一件事情发生了质的变化,那就是方澄的小提琴水平。
      方澄本就不是那种很有天赋的人,她的每一项成就,背后都有太多的付出。当老师说要推荐她参加下一年的国际小提琴演奏比赛时,方澄就知道她等待的机会已经到来,只是她还不够格,真的不够格。
      练习,她必须夜以继日地练习。
      哪怕受了伤,也要练习,练习,练习。那点伤痛没关系,她可以忍得住。
      直到那一天琴弓从她的手中滑落在地,方澄才知道,有些事情再怎么努力,也无法达成。医生告诫她,如果不想变成残废,就别再继续。小提琴老师听闻,也只是叹了口气,劝她好好休养。为了彻底断掉方澄练习小提琴的念头,父母把她的琴都锁了起来。与家人大吵一架后,方澄夺门而去。
      傍晚,伍解在他们小时候最喜欢的公园里找到了方澄。
      坐在秋千上的她面无表情,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这样的她,令他莫名担心。
      “在想我么,小澄澄?”伍解手拿着两个苹果,笑着走近了她。
      方澄一语不发。
      若是平常的她,听到他叫她什么“小澄澄”,一定会大声叫他闭嘴,要不就是用力踩他一脚。
      等了又等,他仍旧等不到她的回应,不禁皱眉。
      片刻后,伍解又勉强展露了笑颜道:“接住。”说完,就将苹果丢向了她。
      红色的苹果在空中划出了一小段弧线,落到了她的手中,还未停留几秒,又滚落到了沙地上。
      方澄只是怔怔地盯着苹果,握紧了空无一物的手。
      伍解见状,连忙把手上的苹果塞到方澄手里,柔声道:“这个给你,脏了的给我吧。”
      她的手好凉,似是没有一点点温度。他下意识用大掌覆住了她颤抖的双手。
      方澄慢慢抬头,无神的眸子终于对上了他担忧的视线,小声说:“他们为什么都叫我放弃……我不想……不想放弃……”没有哭天抢地,大滴的眼泪却啪嗒啪嗒落下。
      见不得她炙热的泪水,心痛得难以自己的他把她拥入怀中。
      “不用放弃的……你想做的事情,我帮你完成。”轻拍着她的背,他说出近乎誓言的话语,口吻坚定。
      伍解不只是说说而已,第二天他就去学校办了休学三个月的手续,住进老师的家中练习,用国内小提琴比赛的冠军头衔换来了参加国际比赛的资格。九个月之后,远渡重洋参赛的伍解不仅获得了优胜,还得到了去音乐之都留学的机会。
      令人费解的是,刚刚领完奖的他就宣称要放弃在国外继续深造,媒体都在询问原因,他笑而不语。
      从父母口中得到这个消息后,方澄立刻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一下把书桌上的礼物扫落在地。
      原来,有天分的人一直都不是她。
      平日他在课堂上表现出来的笨拙,全是为了掩盖游刃有余的技巧。
      “你骗我……你这样做只是为了你自己而已……”方澄失控地哭喊着,“骗子……我再也不想……再也不想见到你了!”
      归来的伍解没想到自己等到的是这一番话,呆愣半晌,最终仍是一语不发,转身离开。
      小的时候,她越叫他走开,他就粘得她越紧。她没想到长大之后的他会这么听话,说让他走,他就走得远远的,好远好远。
      远得,她连他在哪个方向都不知道了。
      这一走,就是十年。
      她曾经打电话给他,但听到电话那边的他用她不熟悉的语言打招呼,她立刻挂断了电话。他和她的父母也曾结伴去看望他,顺便旅行,她搬出了八百个理由推脱……对于他,她不是不想念,却莫名害怕与他重逢。
      也许,她害怕见到的是已经改变的他。
      而十年之中,她却不是没有尝试过……尝试去见他。
      二十一岁那年夏天,方澄偶然在杂志上看到,伍解所在的学校乐团与国内另一个乐团进行交流活动,将共同举办一场音乐会。
      方澄拿出了自己半年来打工攒的钱买来回机票,独自一人带着一只玩具河马飞行到那个陌生的城市,只为了见他一面。
      玩具河马有一些旧了,但它歪头拉着小提琴的模样还是很讨人喜欢。这是当年她想送给他的生日礼物,可惜,没等到生日,他就离开了她。于是,这只叫“德尔塔”的河马就代替他留在了她身边。
      其实她并不想打扰他,只是想把礼物送给他,然后,远远看他一眼。
      没想到方澄连这一个小小的心愿都无法实现,由于水土不服加上过度疲惫,持续高烧的她倒在了音乐厅的门口。
      朦胧之中,她仿佛看到他的脸。那熟悉的容颜褪去了稚嫩,黑眸也越发深邃。
      是幻觉吧……怎么会与这些年来她梦中的他一模一样啊。
      满溢的泪水从她的眼角滑落,一滴又一滴。
      他似乎正微笑着对她说些什么,昏昏沉沉的她却一个字都听不到。握紧了拳,她努力说出此刻最想告诉他的一句话,说完之后意识逐渐模糊。
      待方澄醒来之时,发现自己已身在医院,而乐团也早就离开了。
      果然只是一个梦吧……
      这一趟她不仅没见到他,还把陪伴她多年的德尔塔给弄丢了。回到家中,方澄大哭了一场。
      大学毕业之后,方澄放弃了大企业的清闲文职,选择当一名普通的小学音乐教师。眼见年华正好的女儿屡次拒绝其他同事的追求,方澄的父母着急起来,一边做她的思想工作,一边还给她介绍相亲对象。每次相亲方澄都乖乖出席,然后就表明心意婉拒对方,这一招令二老无可奈何。
      小学的孩子们那是个顶个的好动,以至于方澄每天上班都会经历大大小小的意外。这天被水彩颜料淋了一身方澄的下班后便急忙回了家。打开家门的前一刻,方澄突然想起爸妈说要在今天给她一个惊喜。估计又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吧……如此想着,嘴角上扬的她转动了钥匙。
      “澄澄,你看这是谁!”
      伴随母亲兴奋的话语,沙发上坐着的男子回头望向方澄,扬起一抹好看的笑。
      他回来了。
      霎时间,方澄的脑海变得一片空白,只能呆呆地与眼前的伍解对望,头发上五颜六色的水珠滴落在裙角,留下点点阴影。
      反应过来的她二话没说,立刻躲进了房间。凝视着镜中狼狈不堪的自己,方澄突然好想哭。
      为什么偏偏让重逢的他看见她这副模样……
      “收拾完了就赶快出来帮忙,你伍叔叔和解阿姨还要来吃饭呢。”
      “嗯。”听到父亲的在门外的嘱咐,方澄用手背擦去不小心滑落的眼泪,应了一声。
      父母都在厨房里忙碌着,想到要与他在客厅独处,她便局促不安起来,才在沙发坐下就又起身道:“我出去一趟,买些喝的。”
      谁知他也站了起来,笑着说:“我和你一起……”
      “不用!”没等伍解说完,方澄就断然拒绝了他,察觉到自己语气的强硬,她又僵笑,“我一个人去买就可以了。”
      尽管如此,伍解还是跟着方澄出了门,就像小时候一样,她再怎么威胁他,他还是缠着她不放。
      超市是很近的,用走的也不过十分钟路程,但今天的这十分钟却显得格外漫长。
      只因他一直并肩走在她身旁。
      与相互取暖的情侣截然不同,方澄两人安静地走在冬日的街道上,无言无语。
      不知是有意或是无心,她的视线总是往他身上飘。
      深灰色的大衣,浅白色的围巾,她从未见过他如此打扮。方澄不由得记起当年那件被她无数次诟病的大驴T恤,如今高大的他想必早已穿不下了吧。
      心,又揪紧了一点。
      回来的路上,她也没有主动和他说一句话。
      在两家人谈笑风生的聚会上,好不容易回来一趟的伍解自然是众人的焦点,而默默低头吃饭方澄则显得有些低落。
      她终于明白之前自己的反应为何会如此强烈。
      他一开口,她才意识到,他已经消失在她的生活中很久很久,竟连他的声音都不再熟悉。
      席间,方母还抱怨到方澄不肯好好相亲的事,叫从小一直自诩哥哥的伍解开导开导她,要是能介绍几个不错的对象就更好了。伍解脸上温和的笑意不曾改变,连声应允。方澄顿觉食之无味,早早离席而去,说是要忙着给学生批改作业,等到他走后才从房里出来。
      自此之后,就算伍解找上门,方澄都找借口避而不见,对于相亲却积极许多,就连之前一直婉拒的郝先生邀她吃饭,方澄也应允了。
      依介绍人的说法,郝先生家境宽裕,为人老实,没有什么不好。他的确也真的没有什么太大的缺点,只不过体重是方澄的两倍有余,身高比方澄矮了一个头而已。
      方澄看得出来,郝先生很喜欢她,不然也不会从刚见面开始到现在吃完饭还紧张得一边胡言乱语,一边擦汗。心里没有太多的情感波动,她只是配合着他的步调不缓不急地走着,脸上是淡淡的笑。
      直到看见那张海报。
      真正令她伫立在海报旁的原因是海报右上角手拿小提琴的他。以首席的身份与享誉国际的乐团合作,这才是他归来的目的所在吧。“年末最不容错过的音乐盛会”,那金光闪闪的大字太刺眼。
      方澄微笑着与送她回家的郝先生道别,转身迈入电梯后不由得放松下来,面容染上了些许疲惫的她无声叹息。回到家里,眼前的一片漆黑令她讶异。方澄拨弄了几次开关,电灯仍是毫无反应。
      “你回来了啊。”
      “谁?!”突如其来的男声吓了方澄一跳。
      “是我……”坐在沙发上的伍解尴尬地干笑几声,“原来……你已经听不出我的声音了么……”
      方澄垂眸,只是沉默。
      未免她困惑,也顺道化解眼前太过安静的氛围,他开口解释了事情的原委:“我这趟来是为了送音乐会的票,才刚坐下就停电了。好像是电路出了问题,叔叔和阿姨正在楼下找人检修。”
      “嗯。”方澄轻轻应了一声,就往房间的方向走去,谁想脚下不知道踢到了什么东西,眼看就要摔倒在地,所幸伍解伸手扶住了她。
      那手掌的温暖,黑眸的明亮,与多年前秋夜里的那个小男孩有何不同啊。
      方澄不禁怔怔地望着他。
      “怎么呆住了?是不是太久没见我,发现我变得更好看了?”
      他上扬的嘴角在她水汽弥漫的眼中逐渐模糊。
      丝毫未察觉到的伍解低头微笑:“其实我小时候长得也不差啊,只是你……”
      下一秒,方澄连想都没想就环抱住了伍解,仿佛他是她失而复得的宝贝。她安慰自己,拥抱是为了掩饰自己簌簌流下的泪水,别无其他,却忘了因何落泪啊。
      是谁说的,人在身处黑暗时最诚实,最能直面真实的自己。
      他没有再言语,只是任由她紧紧地抱着,眸底的温柔流动不息。
      不一会儿,耀目的光芒便刺痛了方澄的眼睛。
      来电了。
      如梦初醒一般,方澄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在一时冲动之下,做出了多么白痴的行为。羞红了脸的她立刻以光速冲回了房间。仿佛耗尽全身力气的方澄,只能背靠着门慢慢坐在地上,轻拍自己心口。
      站在原地的伍解望着她紧闭的房门,扯出了一抹无奈的笑。
      那一夜以后,心绪烦乱的方澄对伍解更是唯恐避之不及,连音乐会都用和郝先生约会的借口推掉了。谁知天意弄人,当郝先生拿出那两张金色的票时,她就知道自己逃不掉了。
      “上次看见你好像很想去,所以就托人买了两张,位置很好的!”
      方澄哭笑不得,只好点头答应。
      她从不知道专注于音乐的他是如此耀眼,就像高山,就像大海,他演奏的每一个音符都蕴含着最动人的情感,叫她如何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开?
      心底最深处的向往渐渐浮现,不知不觉中方澄潸然泪下。
      她知道,能达到今天的成绩,哪怕是拥有天赋的他必然也付出了许多。那天夜里,是她故意忽略了吧,他的手掌怎么可能毫无变化……那些由于日复一日练琴磨出的茧,她手上也曾经有过,可惜,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方澄好开心,却又好难过。千丝万缕的情感在心上缠绕交织着,难以割舍的她才会无助得哭泣吧。
      他在众人的掌声中再三谢幕,而她转身黯然离开。
      翌日,方澄不再躲避伍解,她待他如同一位老朋友,可哪怕是好友的亲密,对伍解来说都是一种疏离。
      只因十年前他们一直在一起。
      尽管她刻意与他保持距离,他的态度却未曾改变,仍是温柔相对。
      别离,早在方澄的意料之中。她明白,他已不是当初围着她转的鲁莽小男孩,他的天空太辽阔,对于早已远得看不见的他,站在地上的她除了仰望以外,什么都做不了。
      原来合作过的乐团特地向伍解发出了邀约,他不得不奔赴海外。他这一去巡回演出,又不知道何时能回来了。
      出发的前一夜,伍解特意来道别。
      “我们出去走走吧,就去以前你最喜欢的小公园。”他说。
      “那个公园早就拆了。”她说,用没有一丝起伏的语调。
      听此,伍解愣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又什么都没有说,嘴角挂着苦涩的笑意。
      简单地相拥道别后,无外是那些土气却温暖的叮嘱,与父母站在一起的方澄凝视着伍解稍显落寞的背影,突然感到一阵心酸。在泪水夺眶而出之前,她选择背过身去不再看他。
      这个世界每天每时每刻每秒都在改变,没有什么会停留在原地。他已经离开很久了,她也该动身继续向前。
      翌日,方澄照常去学校上班。父母埋怨她对伍解太冷淡,连送行都不愿抽空去,还说什么她和他小时候明明恨不得长在一起……方澄推脱道,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已经记不清。
      总有一天,她会连他的容貌都忘记吧,而他的名字也会变成她生命中模糊的符号,若偶尔想起,她会不会怀疑关于他的一切只是自己的想象呢?
      噙着一抹淡然的笑,方澄迈入了音乐室。
      今天上音乐课的孩子们不似平日兴奋,一个两个都很低落的样子。方澄觉得奇怪,便开口发问:“怎么了?没记错的话你们上一节是数学课?”
      “对啊对啊!”几个孩子立刻围了过来,七嘴八舌道,“老师出了课堂测试题……我们都不会做……”
      四年级教数学的高老师一向以严苛出名,也难怪孩子们情绪不佳。
      “什么题这么难?让方老师看看。”不打开他们的心结,她的课也不用上了。
      毕竟是给小学生出的题,再怎么刁钻也难不倒方澄,她两三下就把孩子们背出来的题在白板上解出来了。
      “老师老师,答案是多少?”
      “没有答案。”方澄对眼前的一群孩子认真地说,“这个方程是无解的……”
      像是唤醒了久远的记忆,说完这句话,方澄不由得愣住。
      方澄是伍解的……
      他顶在嘴上的铅笔……
      秋夜里昏暗的街灯……
      屏幕上接吻的镜头……
      公园中滚落的苹果……
      拉着小提琴的河马……
      仿佛失序而反复的幻灯片,回忆接连袭来。
      最后一个镜头,是他转身离去之前强作的笑颜。
      戛然而止的情感,最是徘徊不去,百转千回。属于她的恋情,只走到了一半,便迷失了方向,像是没看到结局的电视剧,少了最后一册的连载小说,让人难以释怀。
      她是不是遗忘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为何心中的刺痛越来越明显啊……
      方澄知道,有一件事,如果她现在不去做的话,将来一定会后悔。
      向学校请假后,方澄辗转坐上了机场巴士,在倾盆大雨之中奔向位于这座城市另一头的机场。
      这一场瓢泼大雨正好赶在了下班时间,以致交通事故不断。往日一个小时就走完的路程,方澄花了两个小时还没能到半路。似是看出方澄的焦急,巴士司机劝她马上改坐出租车,应该可以赶上航班。
      没带雨伞的方澄顾不上躲雨,在人行道上一路奔跑,总算走出了拥堵的道路。她站在路边伸手拦出租车,居然一辆都没有停下。好不容易红灯拦住了行进的车辆,方澄赶紧跑到了出租车边询问,谁知连问了好几辆,司机都朝她摆摆手。为什么不载她?方澄百思不得其解。只剩最后一辆了……方澄咬咬牙,没等司机开口拒绝,她就坐进了车里。无奈之下,司机终于答应送她到机场。
      她这一路还真是天不时地不理人不和……
      只希望……只希望还来得及……
      可惜,待她赶到机场,早已经超过了航班起飞的时间,甚至连相关的信息都无法在屏幕上找到。
      雨停了,而他也走了。
      失魂落魄的方澄坐上了回程的出租车,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身在一个大型的购物商场门前。
      阴云散去,月光照亮了整个世界。
      “这里本来应该是公园的……”她喃喃自语。
      不想让盈满眼眶的泪水落下,方澄仰首望着眼前缀满装饰的圣诞树,头抬得好高好高。
      是因为彩球和星星太刺眼了么……为何眼泪还是止不住……
      有些事情,果然再怎么努力也还是办不到。
      例如追上他,例如忘记他……
      方澄好想嘲笑自己,短短几天,她几乎要把一辈子眼泪的配额给用在他身上了。
      她刚想抽出纸巾拭去泪水,却意外在圣诞树的另一边看见了一个人。
      汹涌人潮中,那个背着小提琴的男子,此刻正对她浅浅地笑。
      “伍解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大笨蛋!”
      方澄丝毫不关心来往行人的注目,喊完这句话之后就哇地哭了出来:“你知不知道我班都没上就跑去机场找你……去机场的路上还下了好大的雨,我怕机场巴士赶不上,就想改坐出租车……结果……结果拍了好多个出租车的车窗人家都不载我……因为下大雨啊……平安夜啊……人家司机都想早点回家……我全身都淋湿了……全身都淋湿了……”啧啧,真是哭得好不凄凉。
      伍解缓缓走到她跟前,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又被方澄抢了先。
      “你知道么……好多事情都变了……我也变了……你走的话,我一定不会想你,看不见你,我才不会挂念你。我不要只能从电话里听见你的声音,我不要只能在网上看到你的照片,我不要祝你和别人白头偕老百年好合,我不要……”她哽咽着抬头望进他的双眼,“你不在我身边的话,回忆什么都是假的,没有用的东西……我一定……一定会忘记你……”
      她所有美好的记忆,都与他有关,也只有他明白她最初的执着与梦想。他们一起经历了太多,分享了太多,再遇到谁都好,在她内心深处,他从来就无可取代。
      方澄不知道自己胡言乱语七七八八说了一通什么东西,她只想把此刻的心情传达给他而已。
      认真听完她的每一句话后,他宽厚的大掌落在了她的头上,接着用好听的嗓音说出了两个字:
      “呆子。”
      方澄立刻像被踩到尾巴的猫咪,眼睛瞪得好凶,但配上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却又显得好委屈。
      “你不知道下这么大的雨,飞机根本没办法起飞么?”
      经他这么一提醒,她才发现自己忽略了这么简单的常识。无言以对的方澄又蔫了下去。
      伍解伸手撩起方澄的发丝,挑眉道:“还真是被淋得好彻底,你的头发在滴水诶……”随即拉起她的手说,“回家吧,我可不想明天对着一个鼻涕虫。”
      握紧了他温暖的手,她不动声色地打探着:“航班……是改到了明天么……”
      “不懂。”他满不在乎地回答。
      “怎么会不懂?!”她最讨厌他这种漫不经心的语气了,分明就是很重要的事情。
      “真的不懂,今天我又没去机场。”
      方澄惊讶得停下了脚步:“为什么?”
      “谁知道呢……也许因为我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大笨蛋吧!”他回头对她粲然一笑。
      “……笨蛋……”方澄不禁又红了眼眶,“怎么可以停下来?!”
      他明明努力了这么久啊……
      “呆子。”伍解俯身靠着她的额头,嗓音如水一般温和,“支持我走到这里的,一直都是你的梦想……呆子呆子呆子……”
      将脸埋进他胸口的她早已泣不成声,只好紧紧的抱住他。
      “哭得这么可怜啊……是因为没收到礼物么?喏,给小澄澄的圣诞礼物!”
      那是一只绑着粉红色缎带蝴蝶结的玩具河马,身穿漂亮小短裙的她脸上还有圆圆的红晕和长长的睫毛。
      “和它是一对。”说完,他把挂在琴盒上的另一只玩具河马晃了晃。
      “德尔塔……”方澄嘴角微扬,眼泪更是夺眶而出。
      他,从未离开。
      “我……是不是已经超额完成任务了?”伍解也有些动容,“可以回来了么?”
      这个世界每天每时每刻每秒都在改变,没有什么会停留在原地。直率如他,却始终怀抱着最真挚的情感,静静等待倔强的她发现。哪怕走的是完全相反的方向,待到回首时,从未放弃的他和她还是能轻易找到彼此。
      两人并肩走在喧哗而明亮的街道,耳边萦绕着欢乐的颂歌。
      “如果我真的走了,你打算怎么办?”他似是随口问了一句。
      “怎么办好呢?”她停顿片刻道,“说不定我会和谁结婚,生子,过着平淡的日子吧……”说完,她掩住嘴角狡黠的笑意,悄悄观察他的神情。
      “嗯……原来如此啊……”视线飘向别处,他暗自将她的手握得更紧。
      “我发现你变了。”
      “怎么说?”他眉峰微蹙,更是严肃。
      方澄实在是忍不住,笑出了声:“变得比小时候好骗多了。要是你真走了,我就办签证买机票呗,你又不是去火星。”随后清清喉咙,望进他的双眼,“这一次,我一定会追上你。”
      一如他的直率,她的倔强也从未更改。伍解好想将此刻闪闪发亮的她拥入怀中。
      “嗯,小澄澄的追夫宣言?噢!”某人被狠狠踩了一脚。
      方澄扬起小脸:“谁说我非嫁你不可……”
      “它!”他把德尔塔凑到她面前,“它说,方澄是伍解的。”
      方澄一语不发,只是把手上粉色的河马也凑到了他脸上,用力揉啊揉啊揉。
      仿佛两人之间的专属暗号,她没有遗忘,他也记在心上。
      绕了好大的一圈,她仍然无法否认这句话。
      这心动,既然无法停止,就让它一直蔓延下去吧。
      “你说我去改个名字怎么样?”
      “就算改了名字,你也是小澄……噢!”
      夕阳西下,一红一蓝两个大书包走在放学的路上。
      “喂喂,你来看啊,这个花车好漂亮,车里的玩偶还是两只河马诶!我长大之后也想要这样的花车……”背红书包的小女生,眼睛正闪耀着星星。
      小男生提了提蓝书包的背带,趾高气扬道:“河马有什么好看……要摆就摆变型金刚!”
      “才不要什么变型金刚,我要摆河马!”
      “变型金刚明明就好过河马!”
      “摆河马!”
      “摆变形金刚!”
      “摆河马!”
      “摆变形金刚!”
      ……
      “你要是摆变型金刚我就不做你的新娘了!”
      “……唔……那就摆河马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Dear Friend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