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星昼有痕 光,终将战 ...
-
镇静剂的药效像一场厚重而黏稠的潮水,将陆星遥的意识拖入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海。没有梦,或者说,所有的噩梦都被这强制性的安宁阻隔在了感知之外。他只是一具彻底耗尽了所有能量、连痛苦都无法感知的空壳,沉沦在短暂的、无知无觉的虚无里。
当他再次被窗外逐渐明亮的晨光和不甚真切的说话声唤醒时,首先恢复的是嗅觉。消毒水那特有的、带着清洁却也冰冷的气味,顽固地钻入鼻腔,提醒着他身在何处。紧接着是听觉——心电监护仪规律而单调的“滴滴”声,远处隐约的推车声,还有……近在咫尺的、压抑着的、极其轻微的呼吸声。
他极其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了许久才慢慢聚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伏在他床边睡着了的母亲苏雯。她侧着头枕着自己的手臂,眼下是浓重的青黑,鬓角甚至似乎一夜之间冒出了几根刺眼的白发,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无意识地紧蹙着,脸上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
父亲陆文谦坐在稍远一点的椅子上,头向后仰靠着墙壁,也睡着了。这个一向注重仪容、沉稳如山的男人,此刻西装外套皱巴巴地搭在一边,领带松散,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脸上写满了疲惫和担忧。
而他的右手……正被另一只温热的手紧紧握着。
陆星遥微微转动僵硬的脖颈,看向床边。
许念一蜷缩在一张显然不适合睡觉的硬木椅子上,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却依旧顽强地保持着面向他的姿势。他的另一只手伸在被子下面,紧紧地、固执地握着陆星遥没有打点滴的左手。即使是在睡梦中,那力道也丝毫没有松懈,仿佛生怕一松手,哥哥就会消失不见。
晨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勾勒出少年柔软的发梢和睫毛投下的淡淡阴影。他的脸色也有些苍白,嘴唇因为缺水而有些起皮,但睡颜却透着一股异常执拗的安宁。
一股巨大而酸楚的情绪,猛地冲撞着陆星遥的心口,让他瞬间湿了眼眶。
他动了一下被握住的手指。
许念一几乎是立刻就惊醒了,猛地抬起头,眼睛里还带着初醒的懵懂和残留的惊恐,直到对上陆星遥睁开的眼睛,那惊恐才迅速褪去,化为浓浓的担忧和一丝小心翼翼的欣喜。
“哥?你醒了?”他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怕吵醒父母,握着陆星遥的手却收得更紧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叫医生?”
一连串的问题,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
陆星遥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只能极轻微地摇了摇头。
他的动作惊动了浅眠的苏雯和陆文谦。两人立刻醒了过来,几乎是扑到床边。
“星遥!你醒了!”苏雯的声音带着哽咽,伸手想去摸他的额头,又怕惊到他,手停在半空,眼泪已经先掉了下来,“吓死妈妈了……真的吓死妈妈了……”
陆文谦站在妻子身后,红着眼睛,重重地松了口气,声音沙哑:“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面对父母如此直接而浓烈的担忧和心痛,陆星遥有些无所适从。他习惯了隐藏,习惯了独自承受,此刻被这样毫无保留地关爱着,反而生出一种混合着愧疚和难堪的情绪。他下意识地想要别开脸,想要把自己重新藏起来。
“哥,喝水。”许念一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不自在,适时地端来一杯温水,插上吸管,递到他嘴边。这个动作自然无比,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沉重气氛。
陆星遥就着吸管喝了几口,温水流过干痛的喉咙,带来一丝舒缓。
医生和护士很快进来查房,做了简单的检查。“情绪平稳了很多,这是好现象。”主治医生是个四十多岁、面容温和的女医生,姓陈,“但抑郁症的治疗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尤其是伴有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的情况。接下来需要药物和心理干预双管齐下。家属的支持和理解至关重要。”
她看向陆星遥,语气温和却坚定:“星遥,我知道你现在可能觉得很艰难,不想说话,不想面对。没关系,我们可以慢慢来。但你要知道,来到这里不是为了囚禁你,而是为了帮助你夺回控制自己情绪和生活的能力。你愿意尝试相信我们吗?”
陆星遥垂着眼睑,长长的睫毛覆下一片阴影,遮住了所有的情绪。许久,他才极轻地、几乎看不到幅度地点了一下头。
这是一个微小的,却至关重要的开始。
住院的生活就此展开。时间仿佛被调慢了速度,每一分每一秒都变得清晰而具体。
每天固定的时间吃药,各种颜色的药片和小小的胶囊,用来调节大脑内紊乱的神经递质。药物的副作用很快显现出来,陆星时常感到恶心、头晕、食欲不振,有时又会异常嗜睡,整个人像是被裹在一层厚厚的棉花里,对外界的反应变得迟钝而漠然。
每周三次的心理咨询,在另一间更加温馨安静的诊室里进行。最初的几次,陆星遥几乎全程沉默,只是被动地听着陈医生温和地引导,或者玩一些沙盘、绘画之类的表达性治疗工具。他画的画总是大片大片的黑暗、扭曲的线条和被困在笼子里的鸟。Progress是缓慢而反复的,有时他似乎愿意多说一两句关于天气或者食物的话题,有时又会因为一个不经意的词而突然陷入长久的沉默和退缩。
许念一几乎成了医院的常驻人口。学校那边,父母帮他请了长假。他固执地守在医院,父母怎么劝都不肯回去休息。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试图用语言去安慰或者鼓励。他只是安静地待在病房里,做着自己的事情——看书,写作业,或者只是发呆。他学会了熟练地帮哥哥倒水、递药、调节病床的高度,会在哥哥因为药物反应恶心呕吐时,默默地递上温水漱口和干净的毛巾,会在哥哥嗜睡时,帮他拉好窗帘,然后安静地坐在一旁守着。
他依旧每天给陆星遥一颗薄荷糖。不再偷偷塞,而是直接放在他的床头柜上,和药瓶水杯放在一起。有时陆星遥会看也不看,有时,在他情绪稍微好一点的时候,他会默默地拿起那颗糖,攥在手心里,很久很久,然后极其缓慢地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清凉微甜的味道,似乎能稍稍压下去一点药物带来的苦涩和恶心。
更多的时候,他们之间没有任何交流。只是共享着一片沉默的空间。但这种沉默,不再是之前那种令人窒息的、充满隔阂的冰冷,而是一种……无需言说的陪伴。仿佛只要知道对方在那里,就是一种莫大的安慰。
许念一的那个薄荷糖笔记本,依旧发挥着作用。只是记录的内容变了。
不再是观察和计划,而是变成了“康复日志”。
· “11月X+1日,晴。哥吃了半碗粥。陈医生说这是进步。下午看着窗外看了很久。”
· “11月X+3日,阴。药好像有点副作用,哥吐了两次,很难受。但他后来把糖吃了。”
· “11月X+5日,小雨。今天绘画治疗,哥画了一个黑色的漩涡。陈医生说愿意表达就是好事。”
· “11月X+7日,晴。爸今天带来了哥以前最喜欢的天文杂志,他翻了一页。”
· “11月X+10日,阴。夜里好像做噩梦了,出了很多汗。握住了我的手,没有推开。”
每一个微小的进步,都被许念一郑重地记录下来。每一次反复和退缩,他也如实写下,后面会画上一个小小的、鼓励的星星符号。
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自己也告诉哥哥:看,我们在往前走,虽然很慢,虽然有时会后退,但我们一直在向前。
苏雯和陆文谦调整了工作,尽可能轮流陪护。他们不再急切地追问,不再流露出过度的悲伤,只是默默地照顾着儿子的起居,在他愿意的时候,说一些轻松的家常话,或者只是陪他一起看看窗外的天空。那种无条件的、沉稳的支持,像沉默而坚固的基石,慢慢托住陆星遥不断下坠的灵魂。
关于报警和那些照片的处理,大人们在病房外交谈过几次。陆文谦的态度异常坚决,已经联系了最好的律师,收集到的录音和伤情照片都成为了关键证据。警方已经立案,并出于保护未成年受害者的考虑,暂时封锁了消息,并对那几名职高生进行了秘密控制和调查。
那个被抢的手机,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暂时没有落下任何风声。这带来了一丝喘息之机,但忧虑依旧存在。
时间一天天流逝。窗外的银杏叶子几乎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白色的天空。
陆星遥的状态依旧起伏不定,但那种彻底绝望的死寂感,似乎在一点点消散。偶尔,在药物副作用不那么强烈、阳光很好的午后,他愿意被许念一扶着,在住院部楼下的小花园里慢慢走几分钟。
他依旧很少说话,瘦得厉害,宽大的病号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脸色是一种长期不见阳光的苍白。但当他抬头看着冬日稀疏的阳光时,那双空洞许久的眼睛里,似乎会极短暂地、闪过一丝极微弱的、属于活人的微光。
那是一个周五的下午,陈医生在进行了一次较长时间的心理咨询后,笑着对陆星遥说:“星遥,最近进步很大。今天……愿不愿意和医生一起,和你的家人聊一聊?不需要说什么,只是听听,或者……如果他们有什么话想说,你愿意听吗?”
这是第一次尝试性的家庭治疗。
陆星遥的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下,手指下意识地蜷缩起来。他看了一眼等在外间的父母和弟弟,眼中掠过一丝迟疑和恐惧。
许念一立刻走上前,没有说话,只是将一颗薄荷糖轻轻放在他手里,然后用鼓励的眼神看着他。
陆星遥攥紧了那颗糖,糖纸的棱角硌着掌心。他垂着眼睑,沉默了足足有一分钟,最终,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家人被请了进来。气氛有些凝滞和紧张。
陈医生引导着:“不用紧张,就像随便聊天一样。有什么想对星遥说的,或者只是分享一下最近的心情,都可以。”
苏雯先开了口,未语泪先流,她努力克制着,声音哽咽:“星遥……妈妈……妈妈很后悔……没有早点发现……没有保护好你……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她泣不成声。
陆文谦搂住妻子的肩膀,红着眼眶,看着儿子,声音沉重而坚定:“儿子,爸爸以前工作忙,对你的关心不够。是爸爸的失职。但你要记住,无论发生任何事,这个家永远是你的后盾。爸爸向你保证,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你只需要好好休息,把身体养好,其他的,都交给爸爸。”
陆星遥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着,眼泪无声地滴落在手背上。
轮到许念一了。他看着哥哥,清澈的眼睛里也盈满了水光,却努力扬起一个笑容。他从书包里拿出那个薄荷糖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
“哥,你看。”他指着上面那些简单却认真的记录,“这是你住院第十八天。你比刚来的时候,多吃了一勺饭,多走了三步路,多看了十分钟的窗外。”
“陈医生说,恢复就像天上的星星,有时候会被乌云挡住,但它一直都在那里,从来没有消失过。”
“哥,你就像那颗最亮的星星。只是暂时被乌云遮住了。”
他合上笔记本,抬起头,无比认真地看着陆星遥,一字一句,缓慢而坚定地说:
“没关系。”
“乌云会散的。”
“我们会一直在这里,陪你等到云开星亮的那一天。”
“所以,哥,你也不要放弃,好不好?”
话音落下,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苏雯压抑的啜泣声。
陆星遥再也无法抑制,他抬起头,泪流满面。这一次,不再是绝望的崩溃,而是像坚冰彻底融化般,汹涌而出的、混合着痛苦、委屈、愧疚,却也带着一丝微弱希冀的泪水。
他伸出那只没有打针的手,颤抖着,极其缓慢地,握住了许念一拿着笔记本的手。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泪流满面的父母,喉咙里发出沙哑的、破碎的、却清晰无比的声音:
“……爸,妈……”
“……对不起……”
“……让你们……担心了……”
时隔多月,他终于再次主动开口,叫出了这两个称呼。
虽然声音嘶哑,虽然伴随着泪水,却像一道强烈的阳光,骤然劈开了厚重的云层!
苏雯和陆文谦瞬间泪如雨下,冲上前紧紧抱住了儿子!一家三口哭成一团。
许念一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泪也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心里却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终于落地,开出了喜悦的花。
陈医生在一旁看着,眼中也带着欣慰的笑意。
漫长的黑夜似乎真的看到了尽头。虽然未来的路依旧很长,虽然伤痕依旧深刻,虽然那颗被乌云遮蔽的星星还未完全重现光芒。
但云层已经裂开了缝隙。
温暖的光,正一点点地、势不可挡地照射下来。
星昼或许有痕,但光,终将战胜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