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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风波】   初秋的 ...

  •   初秋的夜风已带了些凉意,
      刮过王府庭院中的古柏,发出沙沙的声响,
      如同朝堂之上那些永无休止的窃窃私语。
      靖安王府的书房,烛火通明,映照着萧玦棱角分明的侧脸,和他手掌下那卷明黄的绢帛——
      太后的懿旨。
      赐婚,又是赐婚……

      烛火在精铜灯台上跳跃,将他的身影拉得悠长,投在身后那幅巨大的边境舆图上。
      他并未披甲,只着一身玄色暗纹常服,但笔挺的背脊和眉宇间凝着的肃杀之气,仍让他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名刃,寒意逼人。
      这已是半年内的第三次。每一次的理由都更堂皇,每一次的暗示都更直白——
      “王爷年近而立,功勋卓著,然则后院空虚,子嗣凋零,非社稷之福,当择贤淑,开枝散叶。”
      一字一句,透着当朝太后的威严不容置疑,
      乌黑的字体在他眼中仿佛化作了无数锁链。

      “贤淑?”
      萧玦唇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冷峭。
      那位郡主的骄纵名声,是说京城谁人不知?
      太后母家的势力,近年来膨胀得过于快了,亟需他这位手握重兵的王爷加以“稳固”罢了。
      他厌恶这种算计。
      沙场之上,明刀明枪,即便马革裹尸也是一种痛快。
      可这朝堂后宫,绵里藏针,笑靥之下尽是权谋,连婚姻都可当做筹码,令他胸中憋闷,躁郁难平。
      萧玦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紫檀木桌面,发出规律而沉闷的轻响,是他压抑心绪时的小习惯。
      窗外秋风掠过庭院中的古柏,呜咽作响,像是在应和着他内心的躁动。

      “有要紧的事儿禀报王爷知道。”
      心腹侍卫秦风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显而易见的凝重。
      “宫里又传来消息,太后娘娘此次心意甚坚,已命钦天监开始合八字了。”
      “……怕是推拒不得了。”

      萧玦敲击桌面的手指蓦然停住。
      书房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烛芯偶尔爆开一丝细微的噼啪声。
      他目光扫过案头另一封密信,是边境旧部所呈,提及军中近日因他子嗣问题而生出的一些微小却不容忽视的流言——无后,便是根基不稳。
      那些依附于他的势力,也开始隐隐躁动。
      内忧外患,皆系于此……
      他的目光忽然游移着落在书案一角。
      那里摆着一件小小的玩赏之物——
      一枚封存着只栩栩如生小虫的琥珀镇纸。
      琥珀通透,小虫挣扎的姿态永恒凝固,仿佛被困于无形的牢笼。
      就像他此刻。

      一个荒谬、大胆,甚至可以被扣上欺君之罪的念头,毫无征兆地撞入他的脑海。
      与其被太后、被朝堂、被流言裹挟着踏入一场令人作呕的政治婚姻,不如……
      他猛地抬起眼,眸色深沉的如同窗外的夜。

      “秦风。”
      “属下在。”
      “去找一个人,京城之中,年约五六岁,无父无母,无人看顾的幼童。”
      “需要伶俐些的,最好是眉眼像……”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干净些的,背景简单无人追查的那种,外貌模样周正些便可。”
      “……是。”
      秦风垂着头,心中惊涛骇浪,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
      他跟随王爷多年,从尸山血海的边境到波谲云诡的朝堂,自认能揣摩王爷七八分心思,可这道命令,却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
      ……找一个孩子?一个无依无靠的流浪儿?在这太后逼婚、朝局微妙的关头?
      但是他不敢问“为何”,长年跟随王爷的经历选择让他将疑问死死压在喉头,只是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立刻沉声答应下来。
      “……属下即刻去办。”

      “干净”和“周正”“年龄小”这些要求,听起来不像是单纯要找一个能干活的小厮或者死士……
      ……该不会是王爷今天想要养一个……
      ……他不敢再多想,行礼后,如一阵轻风般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

      萧玦独自留在书房里,烛火将他的侧脸映照得明暗不定。
      他伸手拿起那枚琥珀镇纸,冰凉的触感传入指尖。琥珀中的小虫姿态鲜活,却永远被困在了那一刻。
      可他萧玦,绝不会被困住!

      找一个孩子,冒充他的私生子。
      一个突如其来的“世子”,足以打乱太后所有的指婚计划——
      皇室血脉不容混淆,但也绝不会允许一个来历不明的“野种”父亲或者母亲成为靖安王君,尤其是这个“野种”母亲或者父亲根本不存在的时候……
      这将成为一堵完美的、无可指责的墙,挡住所有强加于人的联姻。
      至于后果……流言蜚语?
      他倒是从来不在乎。
      朝臣攻讦?他的功勋和兵权就是最大的护身符。唯一需要解决的,就是这个孩子本身。
      他得牢牢控制住,同时还得教好让这孩子不能丢了他靖安王的面子,不能出一丝差错,要是一不小心对外人露出马脚可就麻烦了……

      他眼底闪过一丝冷酷的算计。
      这只是一场交易,他给予那孩子从未想象过的富贵和生活,那孩子付出忠诚和扮演一个角色。也算是很公平。
      抬头看窗外,明月高悬,黑色的云随风飘向远处的灯火点点,如星空璀璨。
      远方,月光照不到的低矮屋檐之下,晾晒着破破烂烂的衣物,滴着浑浊的水珠。
      巷子深处的空气,持续弥漫着一股腐烂菜叶和各种杂物堆积发出的熏人气味。

      几个半大的野孩子,穿着褴褛的衣衫,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凶悍和油滑,正围着一个更小的身影。
      “小杂种!你竟敢又把东街李婆婆给你留的剩饭吃光了?”
      “揍他!上次他独自去跟刘大爷讨来一个饼吃,他都没想着给我们留,这笔账到现在都还没算上呢!”
      几个半大孩子的拳脚如同雨点般落在那蜷缩起来的小小身板上,夹杂着恶毒的咒骂。

      被他们围在中间的孩子,没有大名,或许曾经有过,但早已湮灭在那段颠沛流离的记忆里。
      他看起来约莫五六岁,瘦得惊人,宽大的破衣服空荡荡地挂在他身上,露出的手臂和小腿上布满了青紫和新旧交叠的伤痕。
      他死死抱着怀里今天刚刚讨来的饼,那是他今天拿到手的唯一食粮。

      他不哭,也不求饶,只是用尽力气蜷缩着,尽量减少要害被击中,那双过于大的眼睛从臂弯的缝隙里死死盯着施暴者,里面没有泪水,只有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狼崽般的凶狠和倔强。
      求饶没有用,哭泣只会招来更狠的殴打,这是他在街头用血泪学会的生存第一课。

      也许疼痛已经有些麻木了,无时无刻都存在的饥饿感却更清晰地灼烧着他的胃袋。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护住饼。

      “滚开。”
      突然,一个冰冷的声音插了进来,不高,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瞬间切断了巷子里的喧闹。
      那声音里蕴含着一种天然的、令人胆寒的权威和杀气。
      几个孩子们的动作猛地顿住,惊疑不定地回头。
      巷口,一个长相俊秀的男人向他们一步步走来,身形高大挺拔,几乎挡住了所剩无几的光线。
      他的面容虽然隐在阴影里依然看得真切,
      周身散发出的那种冷冽迫人的气势,让这些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小混混们瞬间噤若寒蝉。

      那是他们无法理解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力量和危险。
      几乎是本能地,他们瞬间作鸟兽散,跑得比兔子还快,眨眼就消失在了错综复杂的巷弄里。
      小巷,顿时只剩下刚才那个被他们殴打的小孩子。

      那孩子依旧保持着蜷缩的姿势,警惕地、透过胳膊的缝隙打量着那个人。
      但是他却看不清对方的脸,只能看到一个极具压迫感的轮廓。
      危险!比刚才那些孩子危险十倍、百倍!
      他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逃跑,但身体却因为长时间的殴打和恐惧而僵硬得不听使唤。

      他的靴子踩在污水横流的石板路上,却奇异地没有沾染半分污秽。
      他在离孩子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垂眸审视着这个缩成一团的小东西。
      秦风踱步上前。

      太瘦小了,像只随时会断气的小猫。
      脸上脏得看不出原本肤色,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野性、警惕和一种与年龄不符的隐忍。
      他看着他,他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了那年在夫子关切的教导下,他的兄长受到父亲的宠爱被父亲轻飘飘的点了一句“调皮”,而他一身泥泞低着头,狼狈地站在原地。

      “他们为什么打你?”他蹲下身,把孩子从地上扶起来,开口声音放软了些,少了些许他作为王府侍卫首领的冷漠。
      尽管他并不常做这种事。

      那孩子紧张地抿紧了干裂起皮的嘴唇,
      不说话,只是把怀里的饼抱得更紧,眼神里的警惕更重。
      这个人想干什么?也是来抢他怀里吃的吗?
      ……

      秦风的目光扫过那块他怀里黑乎乎的、甚至能看到牙印的“食物”,眉头不由自主地蹙了一下。
      ……确实是他身处王府跟着王爷身后、与那些上流人士接触太久了,他好像有些忘记了以前的记忆,选择性地认为如今已经没有人会沦落到需要靠这种东西果腹……

      “饿了?”他问。但眼前的答案显而易见。
      那孩子依旧沉默,用沉默为脆弱的自己筑起一道保护的墙。
      身为跟随王爷左右出入皇宫的心腹侍卫,秦风其实并不擅长也没耐心哄孩子。
      他打量着这孩子,虽然脏污不堪,但骨架匀称,额头饱满,尤其是那双眼睛的形状……
      若是洗干净了,好好养一养,或许能与自家主子刚才要求的孩子有几分符合?

      “今日若是选择跟着我走,可保你今后日日有佳肴美食,夜里有床,白日有玩,以后不必再抢这种东西果腹。”
      他开口,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一瞬间,他看到那孩子的眼睛里,极快地闪过一丝根本无法掩饰的渴望——
      对食物、对温暖、对安全的极致渴望。
      但那光芒只是一闪而过,立刻被更深的怀疑和警惕覆盖。
      他依旧盯着萧玦,一动不动,像只受惊过度的小兽。

      “天上不会掉馅饼,路上不会白捡黄金,这么好的事儿肯定不是白给白拿,你还需要付出,你得会演戏,会假扮别人,只要能做到这些,就能让你衣食无忧。”
      秦风没什么耐心继续耗下去,直接抛出了交换条件。

      致命的吸引力。
      热乎新鲜的食物,柔软温暖的床铺,
      遮风挡雨的屋子,
      以及不再被拳打脚踢的日子。

      那孩子的眼睛愣住了。
      演戏?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听得懂“衣食无忧”。
      什么兴趣爱好技能,日后都能靠自己一点点学出来,先糊弄着把饭吃在嘴里才是真!

      “我跟你走!!”孩子看他准备转身要走,突然急得一嗓子喊了起来。
      ……身后的阴影仿佛张开了口,无声地吞噬了他们离去的身影,也暂时吞噬了这场条件交换背后所有未知的风暴。

      “一路上,王爷一直看来看去,请问这是对属下找来的这名私生子可还满意?”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缓缓行驶,车轮碾过路面发出规律的辘辘声。
      车厢内,萧玦闭目养神,俊美的面容在晃动的车帘投下的光影中显得晦暗不明。
      那孩子独自缩在宽大座椅的角落里,眼睛警惕地盯着他们两人,尽可能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他偷偷打量着对面那个被他从今以后称为“父王”的男人。
      这个男人和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不像街头的混混流里流气,也不像偶尔施舍他的善人那样面带怜悯。
      他像一柄入鞘的剑,收敛了锋芒,却仍透着令人心悸的寒意。

      孩子低头看着自己身上崭新柔软的绸缎衣裳,手指小心翼翼地摩挲着上面精细的刺绣。
      昨日街头乞食,今日锦衣玉食,
      这一切美好得不真实,像一场随时会醒的梦。他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痛让他确信这不是梦。

      “萧宸,你得记住你的新身份。”
      萧玦没有睁眼,声音却突然在车厢内响起,吓了那孩子一跳。

      “你是本王的私生子,名萧宸,年六岁,生母已故。因体弱多病,一直寄养在外,近日才接回王府。”
      萧宸紧张地点头,虽然不太明白“私生子”具体是什么意思,但知道这是必须要记住的话。
      “重复一遍。”萧玦命令道。

      “我…我叫萧宸,六岁,是父王的私生子,娘不在了,以前在外面养病…”
      孩子磕磕绊绊地重复着,声音越来越小。
      萧玦睁开眼,锐利的目光扫过他。
      “声音大点,要说得理所当然。你不是在陈述事实。”
      “是…”萧宸深吸一口气,努力挺直瘦小的背脊。
      “我叫萧宸,是父王的儿子。”
      萧玦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还算可塑之才。

      马车缓缓停下,车外传来侍卫的声音。
      “王爷,到府了。”

      帘子被掀开,萧玦率先下车。萧宸跟着挪到车门口,看着眼前气派的王府大门,石狮威严,朱门高耸,匾额上“靖安王府”四个鎏金大字在夕阳下熠熠生辉。
      ……他今日竟然就要住进看起来这么有钱的宅院里去了,他看着一时呆住了。

      他跑着跳下了马车,动作不算雅观,但透着一股韧劲,因为一名侍卫想抱他下车,他下意识躲开了。
      在街头乞食、在殴打中长大的孩子,不习惯被人轻易触碰。

      王府的众人看见王爷带回一个孩子,皆面露惊异,却无人敢多问一句,只是恭敬地行礼。
      听说王爷一夜未归,他们早早在王府门口候着,没想到竟然会看见这样的诡异一幕,

      “参见王爷。”
      萧玦淡淡应了一声,牵起萧宸的手向府内走去。这一次,萧宸没有躲闪,只是小步跟上他的大步子,眼睛不住地打量着四周。

      亭台楼阁,曲径回廊,奇石异卉,每一处景致都让这个穷苦出身的萧宸看得眼花缭乱。
      偶尔有仆从经过,皆垂首避让,恭敬非常。
      萧宸能感觉到那些好奇的目光在他身上扫过,让他如芒在背。

      萧玦将他带至西厢房一处独立的小院“清晖阁”,这里离主院不远不近,既显重视又不失隐私。
      院内已有两名老嬷嬷和四名小厮等候。
      “见过小世子。”众人齐声行礼。

      “李嬷嬷、张嬷嬷,你们以后负责照顾小世子日常起居,他可是本王如今唯一的孩子,是王府的小世子,你们可得寸步不离的看顾。”
      萧玦先是看向两位年纪稍长、面容慈祥却眼神精明的妇人道,又看向一旁四个十三四岁的小厮。
      “这四人是你的随身小厮,他们尚无名字,你可以为他们取名,日常有事可吩咐他们去做。”

      ……萧宸被这阵仗吓得往后缩了缩,下意识地抓紧了萧玦的衣角。
      萧玦低头看了看那只小手,冷着脸却终是没有拂开。

      “好生伺候小世子,若有怠慢,严惩不贷。”他冷漠的对众人下了命令,低头注视着萧宸。
      “你今晚好生休息,明日开始,你要学习作为王府小世子的规矩礼仪。”
      说完,他转身离去,留下萧宸一人面对一群陌生人。
      一片寂静,一群人大眼瞪小眼站在原地。

      “天色不早,小世子不如先去沐浴更衣如何?”
      张嬷嬷脸上堆着笑容,走上前试探着询问。
      今日变故突生,她还不了解这个莫名其妙就从哪里飞出来的小世子脾气如何……
      “……好。”萧宸犹豫着点了点头。

      热气蒸腾,偌大的柏木浴桶里洒满了花瓣和不知名的香料。
      萧宸局促地站在桶边,任由李嬷嬷和张嬷嬷为他宽衣。
      当破旧的衣衫被褪去,露出下面瘦骨嶙峋、布满青紫伤痕的身子时,两位见多识广的老嬷嬷也不禁被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这…”李嬷嬷忍不住惊呼,跟旁边的张嬷嬷对视一眼又马上掩口不语。
      张嬷嬷叹了一口气,皱起眉轻轻摇了摇头。
      “有些是新的,有些看来是旧伤了。这孩子以前过的什么日子啊…”
      萧宸羞窘地试图用手遮挡身体,却被李嬷嬷伸手拦下。
      “小世子莫怕,老奴只是想好好给您洗一洗。”

      他被扶进浴桶,温热的水包裹住身体,舒服得让他一时忘记了旁边还有两个人在看着。
      早已经不记得上一次舒舒服服的洗澡是什么时候了,更别说是在这么大的桶里用热水洗!

      嬷嬷们动作轻柔却利落地为他搓洗,换了三遍水,才将他彻底洗净。
      当污垢尽去,露出一张白皙清秀的小脸时,两位嬷嬷都不由得赞叹。
      “小世子生得真俊俏,眉眼间竟真有几分像王爷呢!”
      萧宸摸着自已被洗干净的脸,看着旁边铜镜中的面孔,他差点认不出镜子里那个在大浴桶里笑着玩水的孩子就是自己。

      洗净擦干后,嬷嬷们拿来一套又一套精致的小袍子为他试穿,最终选定一件月白色银丝暗纹锦袍,配以同色发带,将他半湿的头发擦干束起。

      收拾妥当后,李嬷嬷又另外拿来一面小的铜镜帮他拿着照。
      眼前的萧宸眉目清秀,看起来瘦弱却干净,但已然有了几分贵族小公子的气度。

      “我…”萧宸看着镜中的自己,一时语塞。
      这真的是他吗?
      这时,外面传来小厮的通报。
      “王爷来了。”

      萧玦迈步进来,看到收拾一新的萧宸,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洗净污垢后,这孩子确实眉清目秀,尤其是那双眼睛,大而明亮,眼尾微微上挑,竟真的与自己有几分相似。
      这巧合还真是让他颇为意外……

      他走近几步,抬手轻轻托起孩子的下巴,仔细端详。
      萧宸紧张得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很好。”萧玦满意地点头,这比他预期的还要好。
      “从今日起,你就是靖安王府的小世子,要有相应的气度,记住你不再是街头乞儿,一言一行都代表王府颜面。”
      “是!父王!”萧宸站得笔挺,大声答应。

      晚膳时分,长长的梨花木桌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菜肴。
      萧宸坐在特制的高椅上,看着眼前数十道精致菜肴,有些不知所措。
      他之前从未见过这么多可以自己挑选着吃的食物,一时不知道从何下手才好。

      “他初来乍到不习惯,李嬷嬷伺候小世子用膳吧。”萧玦看了一眼旁边的李嬷嬷。
      “是。”
      李嬷嬷上前,细心为萧宸布菜,轻声讲解每道菜的名称。
      萧宸此时为了衣食无忧这四个字表现得格外认真,态度端正。

      萧玦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坐在他身边不声不响观察着。
      他发现这孩子虽然出身低微,言行举止却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粗鲁,学习能力也强,心下稍安。
      确实,他急需一个能真正在太后面前撑得起场面的“世子”,而不是一个扶不起的阿斗。
      膳后,萧玦将萧宸带到书房,闲杂人等全部都留在房外侍立。

      “你应该并非大字不识一个,现在你能识得多少字?”他问。

      “从小到大都是苦日子没吃过几顿饱饭,识不得多少个字,不过勉强能说话而已。”

      萧宸摇摇头,眼神有些黯淡。
      他这样的孩子,能活下来已是侥幸,哪有机会上学读书。

      “你能识得你自己的名字吗?”
      萧玦取来纸笔,写下“萧宸”二字。
      接着,他又写下“萧玦”二字。
      “你要记住这是父王的名字。”

      萧宸认真地看着那两个墨迹淋漓的字,虽然这几个字因为在他那边不常用,所以他跟它们不熟悉,但他必然要为了衣食无忧而记下它们的形状。

      “从明日开始,会有先生教你读书识字,学习相关礼仪,就算只是为了一口饭吃,你也得用心学起来,不可懈怠!”

      “是。”
      萧宸小声应着,眼睛却仍盯着纸上的那几个字看。

      清晖阁内烛火通明。
      萧宸躺在柔软宽大的床上,身上盖着锦被,却辗转难眠。
      这一切太过美好,反而让他不安。
      他想起那些街头流浪的日子,饥寒交迫,受人欺凌,与现在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只要演好这场戏,当真就能一直过这样的生活吗?……
      他看着天花板,小手紧紧攥着被角。

      窗外月光如水,树影婆娑。
      突然,一道细微的响动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屏息倾听,似乎是脚步声,很轻,却很陌生,不像院子里侍卫的巡逻声。

      萧宸悄悄爬下床,赤脚走到窗边,小心翼翼地从缝隙向外望去。
      月光下,一个黑影迅速掠过墙角,消失在不远处的竹林里。
      萧宸的心跳骤然加速。
      那是什么人?
      难道是王府里进了贼?他该不该告诉父王?

      正当他犹豫之际,门外传来值守小厮的声音。
      “小世子,可是需要什么?”
      萧宸吓了一跳。

      “没、没什么,我刚刚做了个梦!”
      他慌忙回到床上,却再也无法安心入睡。

      这华丽的王府,似乎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
      次日清晨。
      天还未亮,萧宸就被张嬷嬷开门进房的声音唤醒。
      “小世子,该起了,今日要开始晨课。”
      张嬷嬷一边笑吟吟说着,一边指挥小厮们端来洗漱用具。
      萧宸揉着惺忪睡眼,迷迷糊糊地任由人伺候着穿衣洗漱。
      当他被带到演武场时,才彻底清醒过来。

      晨曦微露,演武场上已有数十名侍卫在操练,呼喝声整齐划一,气势惊人。
      萧玦一身劲装,负手立于场边。

      “从今日起,每日卯时到此晨练。”
      萧玦的声音不容置疑。
      “我靖安王府的小世子,也不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

      萧玦招手唤来一个精悍的青年侍卫。
      “秦风,由你先来指导他基本功。”
      “是!”秦风抱拳领命,转向萧宸时神色严肃却不失恭敬。
      “小世子,请随我来。”

      于是,萧宸开始了人生中第一次正式的武力训练。
      扎马步、出拳、踢腿…每一个动作都要求标准到位。
      虽然萧玦已经考虑到他的年龄和体质降低了要求,但对一个常年营养不良的孩子来说,这些日常训练仍是不小的身体挑战。
      一刻钟,萧宸就已经满头大汗,小腿发抖,但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地坚持着。
      在街头讨生活时,他学会了忍耐,知道抱怨和哭喊没有任何用处。

      场边的萧玦默默观察着,眼中掠过一丝赞赏。
      这孩子比他想象的要有耐力。

      晨练结束后,萧宸几乎站不稳,被小厮搀扶着回到清晖阁。
      早膳后稍事休息,他又被带到了书房。

      一位须发花白、面容严肃的老先生已经等候在此。
      他是萧玦请来的先生,姓周,曾是翰林院学士,学问渊博,要求严格。

      “世子既已六岁,启蒙已晚,更需勤勉以赴,方能不负王爷期望。”
      周先生声音洪亮,手持戒尺,不怒自威。
      萧宸紧张地点头,在先生示意下坐在书案前。

      第一课是握笔姿势。周先生示范如何正确执笔,然后让萧宸模仿。
      那双拿惯了残羹冷炙和砖石瓦块的手,对于驾驭柔软的笔尖显得格外笨拙,总是无法达到先生的要求。
      “手腕放松,勿用死力。”
      周先生用戒尺轻轻点正他的姿势。
      “心要静,形要稳。”

      萧宸努力按照指示去做,却总是不得要领。
      一滴墨汁不小心滴落在宣纸上,迅速晕开一团黑渍。
      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看向先生,生怕受到责罚——
      在街头,一点小错就可能招来一顿打骂。

      周先生皱了皱眉,却并未发作。
      “无妨,初学难免。继续。”

      一堂课下来,萧宸的手腕又酸又痛,写出的字仍是歪歪扭扭,但他却前所未有地专注。
      读书识字,这是他从未敢想的事情,如今却成了每日必做的功课,他自然珍惜这个机会。
      午膳后是短暂的休息时间,接着又是礼仪课程。
      教习嬷嬷细致地教导他行走坐卧、言行举止的规范,如何行礼,如何用膳,如何与人交谈……
      每一项都有严格的标准。

      一天下来,萧宸筋疲力尽,却不敢有丝毫懈怠。
      他知道自己必须尽快学会这一切,认真扮演好“王府小世子”这个角色,也许才能继续留在这个温暖的避风港……

      如此过了数日,萧宸逐渐适应了王府的作息。
      晨练虽然依旧辛苦,但他的身体明显强壮了些;写字虽然依旧难看,但已能勉强握稳笔;
      礼仪虽然依旧生疏,但已不再手足无措。

      这日午后,
      萧宸正在书房练字,忽然听到府外传来一阵喧哗。
      ……好像是小孩子看见什么东西欣喜的笑声?
      他好奇地悄悄走到窗边,用力眺望,只见几个孩子正围着一个卖糖人的小贩,给了铜钱,兴高采烈地挑选着。
      那糖人形状各异,色泽诱人,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萧宸远远望着那些精致好看的糖人,不由得看呆了。
      “小世子也想吃糖人吗?”李嬷嬷注意到他的目光,笑着问。
      萧宸下意识慌忙摇头。
      “不是,没有…”

      在街头,他看到过别的孩子向父母讨要零食,但他知道自己没有这个资格。
      现在虽然身份不同了,但他仍不敢提出任何要求,生怕惹恼了王爷,失去这一切。

      “拿着吧,小世子。”
      李嬷嬷把那晶莹剔透的糖人递到面前时,萧宸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但他看着却不敢伸手去接。
      “王爷虽然严厉,但不会连这点小事都禁止。”
      她刚才让小厮去买了一个小兔形状的糖人回来给小世子。
      话音未落,萧宸接过糖人,舔了一口,甜蜜的滋味在口中化开,让他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尝到糖的滋味,那么美好。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声小厮的通报。
      “王爷到!”

      萧宸吓了一跳,手中的糖人差点掉落。
      他慌忙将糖人藏到身后,紧张地看向门口。
      萧玦迈步进来,目光扫过他慌张的小脸和背后隐约露出的糖人一角,眉头微蹙。

      皇宫内,紫耀殿。

      早朝刚散,百官鱼贯而出。
      众臣子脸上带笑,互相寒暄着走出大殿,
      大家的眼底却都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谢相留步。”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谢宰相笑吟吟地转身,面前是吏部尚书王文远。
      “王尚书有何指教?”他问。
      “谢相可听说靖安王近日得了个‘世子’?”
      王文远走近几步,压低声音。

      谢知遥眉梢微挑,神色不变。
      “略有耳闻,怎么,王尚书对此事有何高见?”
      “下官不敢。”王尚书满脸堆笑,打量着他的反应。
      “……只是觉得此事未免蹊跷,想王爷常年征战在外,从未听闻有什么桃花风月之事,如今突然直接冒出个六岁大的世子,实在令人费解……连东宫太后娘娘对她这个儿子也是百思不得其解,正想找人探一探他的底细呢。”

      “太后娘娘想找人探一探底细,我谢知遥不过一个不会武功的文人,就算有心为太后娘娘探一探王府,又是要如何单枪匹马从这位战功赫赫的王爷口中探出什么风声来呢?”
      谢宰相摇了摇头,一声轻叹。
      “再者王爷的私事,岂是你我能妄加揣测,既然王爷承认了,那便是王府世子,我一个宰相还能奉命手持棍棒入王府逼迫王爷改口不认小世子不成?”
      “……谢相说的也是,只是太后那边似乎颇为不悦,原本打算将永嘉郡主指婚给王爷,如今…唉…”
      王尚书皱着眉头也是一声叹气。
      “皇室姻亲之事,非臣子所能议论定论。谨言慎行,方为臣道啊。”谢知遥语气依然温和。
      “下官失言,谢相提醒的是。”王尚书笑着点了点头。
      谢知遥微微颔首,随即快步转身离去。
      他面上的温雅笑容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沉思良久。

      ……这萧玦突然冒出来个儿子,这确实蹊跷。
      他与萧玦政见不合多年,深知对方为人谨慎,不近女色,怎会突然有个流落街头的私生子?
      若真有子嗣,以萧玦的性格,早该接回王府抚养,何必等到今日?……
      除非…这其中另有隐情。

      回到相府,谢知遥屏退左右,独坐书房。
      烛火摇曳,映照着他俊雅却略显苍白的脸庞。
      他取出一卷画轴,缓缓展开。画上是一个温柔婉约的女子,怀中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

      “娘亲…”他轻抚画中女子的面容,眼中流露出深切的痛楚。
      “若他今日还活着,也该有五六岁了。”

      五年前的那场大火,夺走了他的娘亲和尚未满月的弟弟。
      他至今仍清楚记得,那个皱巴巴的小家伙,有着与他极为相似的眉眼和右耳后的一颗小痣…

      当时他悲痛欲绝,只从废墟中找出一具烧焦的女尸,便以为弟弟已随母亲而去。
      但近年来,他却越来越觉得事有蹊跷。
      那场大火来得太过突然,尸骨辨认也存有疑点…
      难道…
      总不可能是当年他的娘亲和幼弟的那件事,素来与他意见相左的萧玦也参与其中?……
      一个大胆的念头突然闯入脑海,让他心跳骤然加速
      应该不可能,他立即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萧玦确实与他一向势同水火,但凭这些年争斗下来了解到他的脾气为人,他怎会与他娘亲幼弟有关?
      ……况且若小弟真的还在人世,为何派人四处苦苦寻找他五年杳无音信?
      但念头一旦生根,便再也挥之不去。

      “来人。”谢知遥沉声唤道。

      “相爷有何吩咐?”
      一名黑衣护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房内。
      “去查查靖安王府那位小世子的出身来历。”
      谢知遥语气平静,指尖却不自觉地扣紧了桌沿。
      “越详细越好,特别是他的年岁、容貌特征,以及这些年出现的时间地点,所有与他有关的消息我都要知道。”
      “回相爷,听说三日后靖安王府举办夜宴,相爷也可以借此机会想方设法接触那位小世子,汇报已毕,属下就先行告退了。”
      护卫领命,又如鬼魅般消失。

      谢知遥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靖安王府的方向。
      夜色深沉,星月无光。
      萧玦,你究竟在玩什么把戏?

      靖安王府设宴的消息很快传遍了京城贵族圈。

      宴请前一日,萧玦特意提前结束公务,来到清晖阁考察萧宸的准备工作。

      “明日来的都是朝中重臣和皇亲国戚,你只需按照教习嬷嬷教的做即可,少说话,多观察。”
      萧玦叮嘱他。
      “有人问话,简短回答;无人问话,安静用膳。记住你的身份和背景,切勿露出马脚。”

      “是,父王。”
      萧宸乖巧应道。
      经过连日的强化训练,他的礼仪已有模有样,虽然仍显生涩,但已不至于失礼。

      萧玦打量着他。
      孩子穿着一身新制的宝蓝色锦袍,衬得小脸越发白皙,眉眼间的确与自己有着惊人的相似。
      这巧合连他都觉得不可思议,他认为或许正是天意助他完成这个欺天计划。

      “你可有信心?”他难得地问了一句。
      萧宸抬起头,大眼睛里有一丝紧张,却坚定地回答。
      “有,我不会让父王失望。”
      萧玦微微颔首,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
      宴请当日,靖安王府张灯结彩,宾客云集。
      王府门前车水马龙,热闹非凡。
      朝中重臣、皇室宗亲陆续抵达,个个锦衣华服,珠光宝气。

      萧玦一身亲王常服,坐在主位上,面色平静地接受着众人的祝贺。
      萧宸则穿着正式的小世子礼服,安静地坐在他下首的位置,小脸绷得紧紧的,努力维持着镇定。
      宾客们表面上笑语晏晏,目光却不时瞟向那位突然出现的小世子,窃窃私语。

      “瞧那模样,倒真有几分像王爷呢!”
      “听说一直体弱多病,养在外头,近日才接回府。”
      “六岁了才接回来?这中间怕是有什么隐情…”
      “嘘!王爷的事也是你能议论的?”

      萧宸听着周围的议论,手心微微出汗,却牢记萧玦的嘱咐,低头安静地用膳,偶尔抬头露出一个符合礼仪的浅笑。

      酒过三巡,气氛越发活跃。
      这时,一位宗室老亲王笑着开口。
      “王爷,世子殿下聪慧伶俐,颇有您年少时的风范。不知平日都读些什么书?习武否?”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萧宸身上。
      萧宸紧张地看了萧玦一眼,见对方微微颔首,才起身行礼回答。
      “回老王爷,刚读完《千字文》,正在学《论语》。每日晨起习武一个时辰,练基础功夫。”
      他此刻声音清亮,举止得体,让人挑不出错处。
      老亲王满意地点头。
      “好,好!虎父无犬子啊!”

      就在这时,门房一声通报。
      “宰相大人到——”
      厅内顿时安静了几分。
      谁不知道靖安王与宰相政见不合,每每在朝堂上争得面红耳赤。
      王爷府的宴请,没想到这位谢相竟会亲自前来?
      萧玦眸光微凝,看向门口。

      只见谢知遥一身月白常服,缓步而入,面容清雅,嘴角噙着一抹惯常的、疏离而礼貌的微笑。
      他先向一旁的宗室老王爷见了礼,才转向萧玦。

      “恭喜王爷。”
      谢知遥的声音温润如玉,语气却听不出多少真诚的喜意。
      “寻回骨肉,天伦得续,真是可喜可贺。”
      他的目光落在萧宸身上,微微一滞。
      那孩子也正好奇地抬头看他。
      四目相对刹那,谢知遥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极细微的东西刺了一下。
      这孩子…这眉眼…

      他强压下心中的震动,维持着面上的平静。
      “这位便是小世子吧?果然一表人才,颇有王爷风范。”
      萧宸按照礼仪起身行礼。
      “见过宰相大人。”
      他的声音稚嫩,却清朗悦耳。
      谢知遥看着孩子行礼的姿态,心中的疑团越来越大。
      这孩子的年岁、容貌…太巧合了。
      他右耳后似乎有一颗小痣,距离太远,看不太清…

      “谢相百忙之中前来,本王倍感荣幸。”
      萧玦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请入座。”
      谢知遥收回目光,优雅入座,状似无意地问出。
      “听闻世子殿下此前一直养在外地?不知是在何处将养?北地苦寒,南方潮湿,都不是养病的好地方。”
      这话问得刁钻,看似关心,实则打探。
      萧玦面色不变。

      “在一处山清水秀之地,有专人照料,不劳谢相费心。”
      “原来如此。”
      谢知遥微微一笑,不再追问,目光却不时飘向萧宸。
      宴席继续进行,歌舞升平,推杯换盏。
      萧宸安静地坐着,却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如影随形,让他如坐针毡。
      这位宰相大人似乎对他格外关注,这让他感到不安。

      中途,萧宸一时紧张撒了杯子里的茶在自己身上,萧玦正好以此为借口让他回去避一避离席更衣。
      但是在回廊上,跟着李嬷嬷回房更衣的萧宸恰好与同样离席的谢知遥迎面相遇。

      “世子殿下。”
      谢知遥温和地打招呼,目光却敏锐地扫过他的右耳后方。
      借着廊下的灯光,他清楚地看到——
      那里果然有一颗小小的黑痣!

      谢知遥的心跳骤然加速。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我把水撒了回房更衣,谢相怎么也离席了?”
      萧宸用微笑掩饰自己的慌乱,并未察觉对方的异常。
      谢知遥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维持着平静的语气。

      “世子殿下似乎有些紧张?不必拘谨,今日来的都是王府的客人,不会为难于你。”
      说着,他看似随意地伸手,想拍拍他的肩膀。
      萧宸看见他的手下意识地后退半步,避开了触碰。
      在街头养成的警惕性让他不习惯陌生人的亲近。

      谢知遥的手僵在半空,眼中掠过一丝复杂情绪,随即自然地收回手。
      “是本相唐突了。”

      这时,萧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谢相在与我家宸儿聊什么?”

      谢知遥转身,恢复了一贯的温雅笑容。
      “不过是见世子可爱,多问了几句,王爷好福气,得此佳儿。”
      两人目光相接,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刀光剑影。
      “我就不打扰王爷和小世子谈心了。”谢知遥扯起一丝温和的笑容,带着侍从转身离去。

      宴席结束后,送走最后一位宾客,王府终于恢复了宁静。
      萧玦将萧宸叫到书房,屏退左右。

      “今日表现尚可。”
      萧玦难得地给予肯定,但随即语气转厉。
      “但谢知遥似乎对你格外关注,日后若再遇到他,务必更加谨慎,不可多言。”
      萧宸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他的神色。
      “父王,谢相是坏人吗?”
      萧玦沉默片刻。

      “朝堂之事,非黑即白,谢相与我一向意见不同,彼此之间绝不是朋友,是为政敌,但他此人倒也并非简单的善恶可以评判。”
      “你只需记住,他是需要警惕的人。”
      “好的,父王我知道了。”萧宸似懂非懂地对他点点头。
      “去吧,今日辛苦了,好生休息。”
      萧玦的语气稍缓。

      萧宸行礼告退,回到清晖阁,他屏退下人,独自坐在窗前,望着天边那弯冷月,心中忐忑不安。
      今日谢相看他的眼神很奇怪,不像其他人那样单纯的好奇或审视,而是带着一种…一种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而且,他隐约觉得谢相有些面熟,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与此同时,宰相府书房内。

      谢知遥同样屏退左右,对着暗处询问。
      “查得如何?”
      黑衣护卫现身禀报。
      “回相爷,王府戒备森严,关于世子的消息被严密封锁,属下等人只打听到世子确是一个月前被接回王府,此前似乎流落街头,但具体在何处,无从查证。”
      谢知遥眉头紧锁。
      “街头?这怎么可能…”

      他踱步到窗前,望着靖安王府的方向,脑海中不断回放着今晚的每一个细节——
      那孩子的眉眼、耳后的小痣、下意识躲避触碰的动作…
      太多的巧合,太多的疑点。

      “继续查。”
      他沉声下令。
      “重点查五年前那场大火之后,是否有可疑人物出现在京城,与那个婴儿有关的一切线索。”

      “是。”护卫领命,却又犹豫。
      “相爷,若世子真是…那为何会在靖安王府?”
      谢知遥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这也是本相想知道的,萧玦…你究竟是何目的?”

      自王府夜宴后,京城看似平静的湖面下,暗流涌动得愈发急促。

      谢知遥派出的暗卫如鬼魅般潜伏在靖安王府四周,日夜监视着府中动静,特别是清晖阁的一举一动。
      然而靖安王府守备森严,秦风安排的护卫更是滴水不漏,数日过去,相府暗卫竟未能找到任何接近世子的机会,只得了一些无关紧要的零碎信息。

      “相爷,靖安王府对此子的保护超乎寻常。”
      暗卫首领单膝跪地,语气凝重。
      “所有伺候的下人都是王府多年的老人,口风极紧,我们的人尝试接触过两个采买的下人,但他们似乎对世子的来历也知之甚少,只说是王爷突然带回来的。”

      谢知遥站在书案前,手中把玩着一枚羊脂玉佩,那是他当年亲自为尚未出生的小弟准备的礼物,最终却未能送出。

      “流落街头…”他喃喃自语,指尖摩挲着玉佩温润的表面。
      “一个王爷的血脉,如何会流落街头?萧玦这说法漏洞百出。”
      他转身,目光锐利如刀。
      “五年前那场大火前后,所有出入京城的记录都查过了吗?特别是与北境有关的人员往来。”

      “正在查,但时间久远,很多记录都已不全。”
      暗卫首领迟疑片刻。
      “不过…我们查到一件有趣的事,大约一个月前,王爷的心腹秦风确实曾在西区污水巷一带频繁出现,而那段时间,正好有几个街头的小混混不见了踪影。”
      “不见了踪影?”
      谢知遥眼神一凝。

      “是,据说是得罪了什么人,但具体原因无人知晓。”
      暗卫首领垂首弯腰。
      “属下已派人去寻找那些混混的下落,或许能从他们口中问出些什么。”
      “尽快。”
      谢知遥语气沉冷。
      “还有,想办法确认那孩子右耳后是否真的有一颗痣,以及…他身上可还有其他特征。”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干涩。
      那是娘亲抱着小弟时他亲眼看见的印记,除了他和接生的嬷嬷还有娘亲本人,几乎无人知晓。大火后,他以为这个秘密永远被埋藏了。

      “属下明白。”暗卫首领领命,悄然退下。
      谢知遥独自站在窗前,望着靖安王府的方向,手中玉佩几乎要被他捏碎。

      萧玦,若你敢拿我小弟做文章,我定让你付出代价。

      清晖阁内,萧宸的日子依旧在严格的规矩和课业中度过。
      晨练、读书、习字、学礼,每日安排得满满当当。但他惊人的学习能力和坚韧的性格渐渐显现出来,进步之快连几位老师都暗自惊讶。

      这日午后,周先生因家中有事提前下课,萧宸难得有了片刻闲暇。
      他坐在书案前,却没有像其他孩子那样跑出去玩,而是继续练习今日所学的字。

      写着写着,他忽然想起那日宴会上谢相看他的奇怪眼神,以及右耳后被注视的感觉。
      他放下笔,走到镜前,侧头努力想看看自己耳后,却什么也看不到。
      “小世子在看什么?”
      李嬷嬷端着点心进来,见他这般模样,不禁笑问。
      萧宸吓了一跳。
      “没、没什么…嬷嬷,我耳后有什么东西吗?”
      李嬷嬷走近仔细看了看。
      “有颗小痣呢,不大,平日里被头发遮着,看不出来了,今日小世子怎么突然问这个?”

      萧宸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强作镇定。
      “没什么,就是突然有点痒。”

      他坐回书案前,心思却再也静不下来。
      谢相那日,是不是就是在看这颗痣?

      晚膳时分,萧玦难得地来到清晖阁与他一同用膳。席间,他考较了萧宸近日的功课,对他的进步似乎颇为满意,冷硬的眉眼柔和了几分。

      “明日皇上在宫中设小宴,你随我一同入宫。”萧玦突然说出了一句在他耳内“惊天动地”的话语。
      萧宸拿筷子的手一僵。
      ……入,入宫?见皇上?

      “不必紧张,照平日教的做便是。”
      萧玦看出他的不安,难得地多说了几句。
      “皇上问什么,如实回答,但不可多言……尤其…”他顿了顿。
      “尤其不要提及过去的事,就只说那段流落街头的日子不愿再回忆起来细节。”
      “是,父王。”萧宸小声应道,心里却更加忐忑。
      皇上会不会看出什么?太后会不会为难他?
      萧玦看着他低垂的小脑袋,忽然伸手,在他发顶轻轻揉了一下。
      “有本王在,无人敢为难你。”

      动作一做出,两人都愣住了。
      萧宸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萧玦。
      而萧玦则像是被烫到一般,迅速收回手,面色恢复一贯的冷峻,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温情只是错觉。

      “用完膳早些休息,明日要早起。”他起身,几乎是仓促地离开了清晖阁。

      萧宸呆呆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头上似乎还残留着那短暂却温暖的触感。
      这是父王第一次对他做出如此亲近的举动,就好像他此刻真的有了个自己的家……

      李嬷嬷在一旁看着,眼中泛起慈祥的笑意。
      “王爷其实很关心世子呢,只是不善于表达。”

      萧宸低下头,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段日子以来,父王虽然严格,却从未真正苛待过他。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请的老师也是最好的,甚至在他夜里踢被子时,巡夜的侍卫会“恰好”发现并帮他盖好…

      他知道自己只是一个工具,一个用来拒绝太后指婚的工具。
      可是为什么,他突然越来越贪恋这份虚假的温暖了……

      踏入红色的宫墙,抬头看,入眼的是金漆屋檐上盘踞着的九爪龙。
      萧宸穿着正式的世子朝服,亦步亦趋地跟在萧玦身后,小脸绷得紧紧的,手心微微出汗。
      感受到他的紧张,萧玦放缓脚步。
      “抬头挺胸,你是靖安王府的世子,不必畏缩。”
      萧宸深吸一口气,努力挺直尚显单薄的小身板。
      宴席设在了御花园的澄瑞亭,规模不大,仅有皇室近亲和几位重臣在场。
      萧玦父子一到,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臣参见皇上。”
      萧玦躬身行礼,萧宸也跟着像模像样地行礼。
      “臣,靖安王之子萧宸参见皇上。”

      “皇叔不必多礼,这就是小堂弟吧?抬起头让朕瞧瞧。”
      年轻的皇帝笑着摆手,带着侍从向他们走来。
      萧宸抬起头,对上皇帝好奇的目光。
      眼前的皇帝约莫二十出头,那张吸引人的俊俏面容与萧玦有几分相似,但气质更为温和。

      “嗯,眉眼间果然有皇叔的风采。”皇帝点头笑了笑,转身将他们引向宴席上的座位。
      “听说你今年六岁了?”他问。
      “是。”萧宸谨记教诲,简短回答。
      此刻,太后坐在不远处宴席上的侧位,她的面色不太好看。

      她时刻打量着萧宸,目光锐利如刀,似乎想从他身上找出什么破绽。

      “哀家听说他便是此前你一直偷偷养在宫外的那个孩子?”太后突然开口,语气冷淡。
      “早不接晚不接这名在外养大的世子,为何偏偏是哀家下旨赐婚你与永嘉郡主,你便将他接回王府?”

      亭内气氛顿时一凝。
      所有人都听出了太后话中的质疑与不快。

      萧玦面色不变,正要开口,萧宸却按照事先准备好的说辞,抢先一步,恭敬回答。
      “回太后,孙儿此前体弱多病,父王忧心京中气候不宜养病,故将孙儿寄养在南边温润之地,由专人照料,近日身体好转,才接回王府。”

      他这段回答滴水不漏,语气平稳,丝毫不见当初刚刚进入王府面对众人的那般慌乱。
      “原来如此,如今回来便好,皇叔多年孤单,如今有了爱子相伴左右,即便你仍然尚未婚配,朕也为你高兴。”

      太后眯了眯眼,还想再问什么。
      皇帝抢先在她开口之前,笑着打断她的话头。
      “这是朕给堂弟的见面礼,一套文房四宝,望你勤学上进,日后如皇叔一般为国效力。”
      他招手让内侍端来一个锦盒。
      萧宸恭敬接过。
      “谢皇上赏赐。”

      宴席间,萧宸谨言慎行,举止得体,让原本等着看笑话的人都暗自惊讶。
      萧玦虽面上不显,心中却颇为满意——
      这孩子比他想象的还要沉稳。

      然而,宴席上总有不安分的人。
      酒过三巡,一位与太后娘家关系密切的宗亲突然自顾自的说起了话。
      “小世子如今回来了,不知王爷可考虑过为其寻一位母亲?永嘉郡主才貌双全,温柔贤淑,若是…”
      话未说完,萧玦冷冽的目光已扫了过去,让那人瞬间噤声。
      “本王家事,不劳费心。”萧玦语气冰寒,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身边的萧宸下意识地看向他,只见他侧脸线条紧绷,显然极为不悦。
      这一刻,萧宸忽然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存在,似乎真的成为了父王抵挡某些事情的盾牌。

      宴席结束后,马车缓缓驶离皇宫。
      车内,萧玦看着安静坐在一旁的萧宸,忽然开口。
      “今日表现很好。”
      萧宸抬起头,犹豫了一下,小声问。
      “父王…是不是有很多人不想让我留在王府?”
      萧玦眸光微动,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
      “你怕吗?”

      萧宸想了想,摇摇头。
      “有父王在,我不怕。”

      这句话脱口而出,说完后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不知从何时起,他对这个捡他回来的男人,竟产生了真正的依赖和信任。

      萧玦深深看了他一眼,良久。
      “只要本王在一日,便无人能动你分毫。”

      马车驶过繁华的街市,窗外人声鼎沸,车内却一片寂静。
      一种难以言喻的默契在两人之间悄然滋生。

      相府书房内,烛火通明。
      谢知遥面前摊着无数卷宗和密报。
      他已是第三日未曾好好休息了,眼底带着明显的青黑,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相爷,找到了!”
      黑衣护卫疾步而入,语气带着压抑的兴奋。
      “我们找到了当年伺候夫人的一个老嬷嬷的远亲!她说大火前几日,曾看到一个陌生男子在府外徘徊,形迹可疑。”

      谢知遥像是从梦中惊醒一般,猛地站起身。
      “什么样的人?”

      “据描述,身形高大,像是行伍之人,右侧眉骨有一道疤。”护卫递上一张画像。
      “根据描述画出来的,您看…”

      谢知遥接过画像,瞳孔骤然收缩——
      画像上的人,虽然略显模糊,但那眉骨的疤痕和整体的气质,竟与萧玦府上曾经的一个心腹张芹有七八分相似!

      “还有…”
      “我们顺着这条线查下去,发现大火那晚,确实有人看到一个类似他的人抱着一个襁褓匆匆离开…”
      啪嗒一声,谢知遥手中的笔掉落在地,墨汁溅洒在昂贵的地毯上,他却浑然不觉。

      所有的线索似乎都指向了一个不可思议却又唯一合理的解释。

      为什么萧玦会突然多出一个六岁大的“私生子”。
      为什么那孩子的眉眼与他如此相似。
      为什么右耳后会有那颗痣。
      为什么王府的守备如此森严…

      如果…如果那孩子真的是他的小弟…

      谢知遥的心跳得飞快。
      五年来的悲痛、绝望、怀疑,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但他很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一切还只是推测,没有确凿证据。
      若贸然行动,反而可能打草惊蛇,给小弟和自己本身带来危险。

      ……萧玦府上为何要偷走娘亲的孩子?又为何在五年后以这种方式“还”回来?
      是为了报复?
      还是另有图谋?

      谢知遥眼中闪过一抹寒光。
      无论如何,他必须确认那孩子的身份。

      “想办法拿到那孩子贴身之物,或者…”
      他顿了顿,声音压抑着。
      “确认他身上是否还有其他印记特征。”

      “王府守备森严,近身很难。”
      跪在地上的护卫对他的要求显得有些为难。
      “不过三日后,皇室宗学开学,所有适龄的宗室子弟都要入学读书,包括…靖安王世子。”

      谢知遥眼中精光一闪。
      宗学…那可是个解触的好机会。

      “准备好。”他沉声。
      “这是我们最好的机会。”

      三日后,皇家宗学正式开学。

      宗学设在皇宫东南角,是专门教育皇室子弟和重臣嫡子的地方。
      开学第一日,学堂外车马络绎不绝,锦衣华服的半大孩子,甚至更小一些的孩子在周围仆从的簇拥下陆续到来。

      靖安王府上的萧宸由秦风亲自护送前来。
      他穿着宗学统一的学子服,小小年纪却自有一股沉稳气质,在众多略有吵闹的宗室子弟中显得格外突出。
      他身上更瞩目的,是他外貌的年龄明显小于大多数的宗室子弟,身材更为瘦弱矮小。

      “那瘦瘦小小的小孩,就是靖安王世子??”
      “听说以前一直养在外面,最近才接回来…”
      “那倒是看起来挺像他爹的…”

      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好奇、审视、轻蔑的目光纷纷投来。
      萧宸目不斜视,在先生的指引下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课堂开始,讲授的是《论语》。
      萧宸基础虽薄,但极专注,先生提问时竟也能答上一二,让不少人都刮目相看。

      课间休息时,几个年纪稍大的宗室子弟围了上来,为首的是太后的侄孙,永嘉郡主的亲弟弟,赵小侯爷。

      “现在街头巷尾都在传你的事,听说你以前不是养在外院里,而是住在大街上的?”赵小侯爷语气轻蔑。
      “靖安王府的小世子是不是整天跟乞丐抢食吃啊?”他捂嘴笑了起来。
      周围的宗室子弟听见他的话,突然哄笑起来。

      萧宸面色不变。
      “小侯爷说笑了。”

      “谁跟你说笑!”赵小侯爷见他如此镇定,顿觉失了面子,伸手就要推他。
      “像你这种大街上来路不明的野种,也配跟我们一同读书?”
      萧宸灵活地侧身避开。
      “这里是皇城,都是宗室子弟,请你慎言。”

      “野种还敢躲?”赵小侯爷恼羞成怒,再次扑上来。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却威严的声音响起。

      “宗学之内,喧哗打闹,成何体统?”

      众人回头,只见谢知遥不知何时站在学堂门口,面色平静地看着他们。

      学子们顿时噤若寒蝉,纷纷行礼。
      “见过谢相。”

      谢知遥缓步走来,目光落在萧宸身上,语气温和了几分。
      “世子没事吧?”
      萧宸恭敬行礼。
      “谢相爷关心,无事。”

      谢知遥点点头,转而看向赵小侯爷,语气淡了下来。
      “小侯爷,宗学是读书明理之地,不是逞凶斗狠之所,今日之事要是传出去恐怕有损皇家颜面,本相会如实禀告王爷和太后还有皇上,宗学之风不容歪曲!”
      赵小侯爷脸色一白,不敢再多言,悻悻退下。

      “都回去座位坐着,备书准备上课吧。”
      谢知遥的目光却似无意间扫过萧宸的衣领处。
      “若有为难之处,可来找本相。”
      他笑吟吟说着,看似自然地伸手,想替萧宸整理一下刚才被别人扯歪的衣领。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衣领的瞬间,一个冷冽的声音突然响起。

      “不劳谢相费心。”
      萧玦不知何时也同步出现在学堂外,面色冰寒。
      他大步走来,一把将萧宸拉到身后,隔绝了谢知遥的触碰。
      两个男人目光相接,空气中仿佛有火花迸溅。

      “王爷多虑了,本相只是见世子衣冠不整,想帮忙整理一下。”
      谢知遥收回手,笑容温雅依旧,眼底却毫无笑意。

      “本王的儿子,自有本王管教。”
      萧玦语气冷硬,“谢相还是多操心朝政为好。”

      谢知遥微微一笑。
      “世子也是朝廷未来的栋梁,本相身为宰相,关心一下也是份内之事。”

      两人针锋相对,气氛紧张得让周围坐着的学子都大气不敢出。

      被萧玦护在身后的萧宸,看着这一幕,心中疑云更浓。
      为什么父王和谢相之间如此剑拔弩张?为什么相爷看他的眼神总是那么奇怪?

      而谢知遥的目光则再次扫过萧宸的肩背部位,眼中闪过一丝深思——
      刚才差一点,他就能确认那孩子肩上是否有胎记了。

      萧玦的及时出现,是巧合,还是…

      上次萧宸在宗学与赵小侯爷的冲突风波过后,靖安王府的守卫又更加森严了几分。
      萧玦敏锐地察觉到府外之人的意图,有人似乎在怀疑什么,而且目标直指萧宸。

      是夜,月黑风高,正是适合隐秘行动之时。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避开巡逻的侍卫,悄无声息地潜入清晖阁。
      此人正是谢知遥麾下最得力的暗卫·松云,轻功卓绝,擅长隐匿。
      他的任务十分明确——
      帮自家主子谢知遥,确认靖安王世子左肩胛处是否有一块弯月形胎记。

      阁内烛火已熄,只有廊下灯笼透进微弱的光。
      窗外的暗卫屏息凝神,如一片落叶般飘至内室门前,指尖微动,窗户竟无声滑开。

      榻上,小小的身影裹在锦被中,似乎睡得正熟。
      暗卫悄步走近,手中握着一枚特制的迷香,准备让萧宸睡得更沉些,以免检查时惊醒。

      就在他即将点燃迷香的刹那,一道凌厉的剑风突然从身后袭来!

      暗卫大惊,狼狈地翻身避开,剑锋擦着他的面颊而过,带下一缕发丝。他定睛一看,只见秦风不知何时已守在室内,剑尖直指他的咽喉。

      “有些不安分的人,是越发不懂规矩了!”秦风声音冷冽,眼中杀意凛然。

      几乎同时,外面传来打斗声,显然是相府的其他暗卫与王府守卫交上了手。
      “怎么了…”
      榻上的萧宸被惊醒,迷迷糊糊地坐起身,揉着眼睛。

      话音未落,他已看清室内情形,顿时吓得清醒过来,下意识地抓紧被子向后缩去。

      秦风一边与那暗卫交手,一边喊话。
      “世子别怕,待在床上!”

      刀剑相交之声在寂静的夜中格外刺耳。
      萧宸看着两道黑影在黑暗中缠斗,心几乎跳到嗓子眼。
      他虽然学过些基本功,但何曾见过这等真刀真枪、似是打算要他性命的刺杀?

      就在这时,房门被猛地推开,萧玦大步踏入,甚至未着外袍,显然是从寝居匆匆赶来。
      他面色铁青,目光如刀,瞬间锁定与秦风交手的暗卫。

      “好个位高权重的某人,竟敢夜探本王王府!”萧玦声音冰寒,亲自出手。

      那暗卫本就不是秦风对手,如今加上盛怒的萧玦,不过数招便被制服,剑尖直指心口。

      外面的打斗声也渐渐停息,显然相府的暗卫已被尽数擒拿。

      “父王!”萧宸跳下床,跑到萧玦身边,小手紧紧抓住他的衣角,身体微微发抖。

      萧玦低头看他,眼中戾气稍敛,将孩子护到身后。
      “没事了。”

      他转向被制服的暗卫。
      “本王放你们一条生路,让你们回去告诉你们主子,若再敢打靖安王府之人的主意,休怪本王不念情!”
      暗卫咬牙不语,眼中却闪过惊惧。

      一场惊心动魄的夜探以相府的彻底失败告终。
      然而,没有人注意到,在混乱之中,萧宸的寝衣领口被剑气划破了一道小口,隐约露出左肩的一小片肌肤…

      而奉命清理现场的一个相府暗卫,在被押走前,死死地盯着那道裂缝,努力记下所见——
      似乎、似乎有一抹极淡的红色…

      次日早朝,气氛格外凝重。

      萧玦一身朝服,面色冷峻,直接出列奏本。
      “陛下,臣要禀报!昨夜靖安王府突然闯入了刺客,他们抱团意图行刺世子,幸得护卫及时带臣赶到……臣想似乎是府外有人暗中组织了他们前来行刺!”
      “宫内宫外皆知,臣多年膝下只有萧宸一子,要是让刺客得手,臣真不知该如何存活于世!还请皇上下旨彻查此事,留臣独子萧宸一命!”

      满朝哗然。
      百官面面相觑,不敢相信昨夜街头巷尾传闻之事竟然是真的!
      “皇上,王爷所言确是,此乃人之常情,此番王府风波,就算看在宫外悠悠众口,看在王爷心疼儿女上,也得让王爷查个水落石出。”
      谢知遥从容出列,面色平静。

      “意外啊,谢相与本王向来意见不和,没想到如今竟然主动帮本王开口请旨,太阳打西边出来,那可真是谢相眼下对此事有心了。”
      萧玦脸上这笑属于是皮笑肉不笑,语调里还带着一丝嘲讽的意味。
      “可惜刺客没被逮住,个个都舍命跑得跟兔子一样,想必那个指使他们前来行刺的人要是见到本王,也与他们是一样的动静。”

      两人在朝堂上并肩而立,彼此之间一股嘲讽的火药味十足。
      年轻皇帝坐在龙椅上,看着两位重臣争执,眉头紧锁。

      “两位所言,朕听得到。”皇帝终于开口。
      “此事朕会派人彻查,但无论阴谋诡计如何,王府守卫还需加强,朕会命令一队禁军护卫前去王府中守卫世子安全。”
      萧玦眸光微动。
      “臣,谢陛下隆恩!”
      皇帝这一手,看似不重要,实则微妙地偏向了萧玦——
      皇帝亲自下旨派皇宫禁卫军保护靖安王府小世子,这无疑是向全天下昭告了皇宫里至高无上的权力象征对这位“突然出现”的世子的承认与重视,极大地巩固了萧宸作为小世子的地位。
      同时,也让太后一党暂时不敢再明目张胆地拿他的来历说事。

      谢知遥垂着眼睑,看不清神情,只是袖中的手微微握紧。
      皇帝的态度,似乎比他预想的更要维护靖安王府……

      下朝后,萧玦面色依旧阴沉。
      皇帝的处置虽及时,但他知道他自己刚才在朝堂上对谢知遥的态度,等于已经在皇帝面前把自己对谢知遥此人的怀疑明朗化。
      这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焦虑。
      那个孩子,不再是随手捡来的工具,而是变成了一个风暴中心,吸引着各方势力的目光和算计。
      他快步回到王府,周身散发的低气压让沿途的下人纷纷避让,噤若寒蝉。他径直走向清晖阁。

      阁内,萧宸正坐在窗边的小几前,手握书卷,却有些心神不宁。昨夜的惊吓尚未完全平复,书本上的字迹似乎都在晃动。听到熟悉的沉稳脚步声,他立刻站起身。
      萧宸起身行礼。
      “父王。”

      萧玦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他身上。
      孩子穿着月白色的常服,身形单薄,站在那里,显得那么小,那么脆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就是这样一个小孩,被他带着却卷入了朝堂最凶险的旋涡中心。

      他原本想严厉告诫他日后要更加警惕,不得离开守卫视线,甚至想斥责他昨夜为何不够警醒。
      但看着那双清澈眼睛里掩饰不住的后怕,那些冷硬的话语到了嘴边,却莫名地咽了回去。

      “萧临刚才已经下旨把他在皇宫里的禁卫安排到了王府中,至少最近一段时间内,你可以宽心了。”
      萧玦开口,声音竟比自己预想的要缓和一些。

      萧宸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父王会先问这个。
      “有父王和秦侍卫在,我不怕他们能真的杀了我。”

      这话说得并不十分有底气,但那份努力的镇定和下意识的依赖,却像一根细微的羽毛,轻轻扰动了萧玦那颗不知为何冰封至今的心。

      萧玦沉默了片刻,走上前,手在他有些瘦弱的肩膀上按了一下。
      这是一个极其短暂,甚至有些生硬的安抚动作。

      “无事便好。”
      他语气依旧平淡。
      “日后出入更要谨言慎行,不可擅自行动,明白吗?”

      “是,父王,儿臣明白。”
      萧宸感受着肩上那沉重却带来奇异安心感的一按,心里那点恐慌奇异地消散了不少。

      “课业不可荒废。”萧玦目光扫过桌上的书卷。
      “谢知遥今日虽未得逞,但日后绝不会善罢甘休,你需得学得更多,才能应对将来的风雨变故。”

      这话里,似乎已不仅仅是对一个“工具”的要求,更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期望和教导。

      萧宸似懂非懂,却郑重地点头。
      “儿臣一定努力读书习武,不让父王失望。”

      萧玦看着他认真的模样,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清晖阁。

      走到院中,他停下脚步,对如同影子般出现的秦风冷声吩咐。
      “加派人手,十二时辰不间断看守清晖阁。所有饮食用具,必经三道查验。谢知遥的人,若再敢靠近…格杀勿论。”

      “是!”秦风领命,语气肃杀。

      萧玦抬头,望向皇宫的方向,又转头望着另一个相反的方向,眼神锐利如鹰。

      风暴,才刚刚开始,而他既已卷入,便会走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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