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星默然坠落的世界》孑筠

67、休止符 2 “好久不见

　　晚上八点半，天幕昏沉。

　　许如乔披着大衣站在自家阳台上，轻轻摇晃着手里的红酒杯。

　　明明医生已经嘱咐自己这段时间最好不要喝酒，但奈何最近自己状态实在糟糕，她不得不用这种方式来舒缓自己的心情。

　　几口酒下肚，她已经开始有了几分醉意。许如乔鄙夷地看着自己手中那杯鲜红的液体，揉了揉太阳穴，心想自己的酒量还是这么差，连喝几口红酒都会晕眩。

　　战争回来之后她就开始对所有事情都提不起来兴致，战场上的一切都还历历在目，焦黑的废墟、血红色的地面、白到刺眼的炮火……无数场景在脑海里像走马灯一样开始播放，根本停不下来。

　　她又欲盖弥彰般地摇晃了一下酒杯，就在她再一次要碰到杯沿时，房间里忽然传来了刺耳的电话铃声，叮铃铃叮铃铃一直响，烦人得很。

　　许如乔不耐烦地推开阳台门，按下接听键，电话那头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出现：“如乔，最近怎么样？听叔叔说你们从前线回来了，要不要回来聚一聚？”

　　许如乔的醉意瞬间消失了一大半，她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嗯，谢谢爷爷挂念。不过我就先不回去了，基地这边还有些事没处理完。”

　　电话那头的老人自然听出了女孩语气里的犹疑，他笑了两声：“好，好，等你处理完那边的事情，咱们爷孙俩再好好聊聊。”

　　话说到一半，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从听筒里传出，其中还夹杂着沙哑的清嗓声，许如乔的心猛地被提起：“爷爷？你还好吗爷爷？最近有没有按时看医生，你的病是不是又严重了？”

　　“没事没事，老毛病了。”对方答了一句，但之后却没有再继续聊下去，只零星地传出一两声咳嗽。

　　许如乔捏紧了电话，她知道老人家肯定是为了不让自己担心，只能偷偷躲去远处咳嗽。

　　等到对面完全平复下来，爷爷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你能平安回来，我这颗悬着的心真是放松了不少，也想快点见见你。哦对了，还有关于继承人的事情，可耽误不得了。”

　　许如乔皱起眉头，半晌后才答应道：“好，三天后我会回去一趟的。”

　　之后爷爷还说了些什么，她已经记不太清了。直到听筒里传来漫长的忙音，许如乔才重新反应过来，举起只抿了几口的红酒看了看，最终只是又放了下去。

　　在医院又观察了两天后，施然成功出了院。尽管她的左手还没完全康复，但其它地方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需要静静在家休养就好。至于手臂，一时半会儿也回不到从前的状态，只能交由时间治愈。

　　施然稍微整理了一下从战场上带回来的东西，发现实在是没有一件有用，于是一股脑丢进了垃圾桶。她拉开门，果断告别了这间不知道住了多久的病房。

　　久违的新鲜空气争先恐后地钻进鼻腔，施然大力吸了几口，不由感叹比起消毒水味还是外面的空气舒服。

　　她一路走走停停，刚走到路口时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见自己过来，许如乔立马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长卷发，同时站起身来。

　　啊……应该是在等我。

　　“有时间吗，刚出院的小朋友？”许如乔也不废话，开门见山直入主题，“想和你聊一聊。”

　　“病人刚出院，首先收到的竟然不是慰问，”施然支起手臂啧啧两声，“不过病人有的是时间，去我家聊——”

　　话说到一半，施然怀里突然被塞进了一大堆东西，许如乔勾起嘴角，得意洋洋：“哼，就知道你会说这句话。早就给你准备好了，省的说什么人情淡薄不尊重大病初愈的病人。”

　　施然往里面瞄了一眼，大部分都是些贵重的礼物，大大小小的礼盒堆叠在一起，尽管都是些自己不认识的牌子，但看着就很贵。

　　她刚想把东西拎起来，一颗小小的石头从里面滑落，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施然拎起那块不起眼的小石头，放在手心里掂了掂：“这是什么？”

　　“哦，一颗红钻。”

　　许如乔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自己的午饭又少吃了一根胡萝卜一样平常。

　　尽管之前也见识过，但施然还是会被对方的财力震撼：“这种东西你竟然就这样放着，也不拿个盒子，弄丢了怎么办？”

　　许如乔无所谓地耸耸肩：“那我再送你一枚新的呗。”

　　……行吧，有钱真好。

　　两人就这样一边聊着天，不一会儿就走到了施然家门口，屋子的主人看着家里紧闭的大门愣了一秒，然后原地沉思起来。

　　半晌后，她终于开口：“……一切都回不去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许如乔深知施然此时肯定又没在说正经话，在脑海里思索了一番才得出结论：“喂……你该不会是忘带钥匙了吧？”

　　“嘶，出门这么久，我都忘了回家还需要钥匙了。”施然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那要不改天再聊？我得去配把新钥匙才行。”

　　“那去我家坐坐？我家是密码锁。”

　　“都这么晚了，再不去配钥匙关姨那儿都要关门了。”施然只能表示遗憾地摊开手，无奈指向窗外快要落山的太阳。

　　许如乔略感无语地瞥了施然一眼，然后认命般叹了口气：“好吧，反正机会有的是。”

　　她利落地转过身，连带着一头柔软的长卷发也一同飘扬在空气里，勾勒出一个优雅的弧度。在楼梯口，许如乔对着施然挥了挥手，示意自己就此离开。

　　目送完许如乔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口，施然又尝试在脑海里搜寻有没有什么隐藏的钥匙，毕竟自己经常把钥匙弄丢，没准就在哪个犄角旮旯里找到了。

　　搜寻一番无果，正在她抬脚打算去找关姨的时候，手里的通讯终端在这时却突然响了起来，这倒是让施然有些措手不及。

　　这部终端在战争期间一直被保存在血鹰这边，已经快一年没上过线，按理来说这时候应该不会有人联系自己才对。

　　她点开聊天框，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头像和一条熟悉的留言：“施少校，你到家了吗？”

　　没想到称呼还会随着自己的职级变化，施然有些好笑地在聊天框里打字：“还没呢，被门拦在外面了。”

　　“我马上回来，等我。”

　　施然的眼睛猛地瞪大，她当然知道这句话代表着什么，本能驱使她来到楼道的窗边往外望去，果然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夜色中来。

　　尽管一年没见，她还是一眼能认出他。

　　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现在好像还没到放假的时候，是有什么要紧事吗？也不知道去了那边之后适不适应，当初急匆匆赶去战场，连一句招呼也没打。

　　施然撑起自己的脑袋，开始端详起那个熟悉的身影。

　　嗯……好像长高了，原先个子还没旁边那堆草高，现在已经能摸到矮一些的路灯了。脸好像也比以前圆润了些，应该有在好好吃饭。

　　施然的思绪从米因星拐进大门开始中断，她拍了拍手上的灰，把手插进口袋里，靠在门框边，打算以一个帅气的姿势迎接对方。

　　而在大门口的米因星停住脚步，简单调整了自己的呼吸，顺便整理了一下自己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衣领，才开始走上那一段熟悉的台阶。

　　他是特意请假回来的，在电视新闻里看见战争告一段落的消息，就马不停蹄跟老师请了假，坐上从来没一个人坐过的火车，回到一年未回的家。

　　米因星抬头看向亮着光的楼梯口，竟然产生了一丝逃避心理。

　　这算什么，“近乡情怯”？

　　我在学校那边过得很好，交到了不少朋友，学习成绩也名列前茅。我还在外面租了一间小房子，虽然没有家里这么宽敞，但也勉强够住。先前和你去吃的那家牛肉面还是老味道，比起周围的其它面馆要好吃太多。

　　你在战场上还好么，新闻里每日都在播报战场上的情况，死伤数每天都在增长，活生生的人变成了一串轻飘飘的数字。许久没有你的消息近况，我有些担心。不过好在你平安归来，真是太好了。

　　他在心里不断排练着见到施然第一面该说些什么，连带着脚步也逐渐放缓下来。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剧烈，在自己的胸腔里横冲直撞，可明明就算在各种大考里也没有出现过这样的慌乱。

　　一步，又一步。

　　——直到看到那个熟悉的人影。

　　她斜倚在门框边，昏暗的灯光将发丝投下，看不清神色。米因星能看到她的左手被层层纱布包裹，应该是战场上带下来的伤，除此之外，好像一切都没有变。

　　真到了这种时候，先前打好的腹稿反而一点也想不起来了。米因星恨极了自己那聪明的大脑在这时就像一团浆糊，把一道道思绪搅吧搅吧像垃圾一样胡乱地塞进去。

　　千言万语都梗在了喉间，他试着张了张口，那些干涩的语言却被对方一个动作打断。

　　施然张开双臂，对着停留在楼梯口的男孩笑道——

　　“好久不见，欢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