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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长安秋汛 ...

  •   秋日的黄,与长安城的金顶红墙总是格外的相配。

      连日的清霜过后,满山的林木便换了妆,风一吹,金色的浪带着秋晨的清寒,沿着庑殿顶的轮廓缓缓流淌。千万片黄叶簌簌离枝,乘着风悠悠荡荡,掠过御道散在雾里。

      雾霭缠在枝丫间,给黄杨赭栌都蒙上一层朦胧的纱。镶着金边的叶片打着旋儿飘落,落在城门前官道旁的几张旧木桌上,恰好遮住几道深浅交错的刀痕。

      桌上清茶腾起的薄烟,被叶风扰过,散了个干净。一根骨节分明的纤长手指滑过杯沿,莹白肌肤下青色脉络隐现,指尖还沾着几分松烟墨的淡香。

      “哎呀,这天整日阴沉沉的,倒令人怀念起青岩的明月。”玉指主人摇着画扇,语气轻扬带笑。

      扇面轻晃带起一缕微风,拂动他额前垂落的青丝,月白内衫外披着件深紫绣纹的墨色外袍,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眉眼间挂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眼底闪过的精光,泄露出他并非表面那般闲散。

      旁侧的花臂纹身汉子抬脚踏上长凳,腰间系着的深褐色布围随动作掀起,露出细密毛边,展露在外的胸肌刻画出硬朗线条,健壮的肌肉块更衬得他肩背宽阔。

      此刻他倚着桌边倾过身子,瓮声瓮气地问道:“想家了?走,喝一杯去!昨晚就闻到酒香了,这时候老程的牛车该到了,哥陪你一醉解千愁。”

      “咚——”

      一声沉闷巨响震得桌面微颤,镶有鎏金银杏叶纹的泰阿剑重重拍在桌上,震得茶杯应声翻倒。

      “喝你壶里的去,老程那点酒,用处可比你大。”年轻女子抱臂立在桌旁,一身黑金相间的长裙勾勒出利落身形。

      墨色衣料上绣着的暗金云纹与银杏叶纹,配上发间的同套纯金发冠。瞧着不过像是位有钱的世家闺秀,可这重剑砸出的沉猛力道,便知此女绝非寻常,定是位久经练剑、身手卓绝之人。

      摇扇的年轻男子手腕轻挥,画扇半合间,那本该泼洒在他手边的水渍竟被一股无形之力牵引,在空中划了道银亮的弧线,不偏不倚,尽数泼向对面戴斗笠的沉默男子。

      眼见水珠簌簌沾湿了对方素色的衣袖,他才敛了扇,眉眼弯起,噙着一抹笑意,微微欠身,语调漫不经心道:“哎呦,失误失误,本想泼君风来的,真是抱歉。”

      男子面无愠色,抬手轻扫衣袖上的水珠,腕间缠绕着的檀木念珠随动作滑落几分,颗颗圆润光滑,唯有中央缀着的一颗粉圆玉珠格外扎眼。斗笠边缘的轻纱垂落,遮住他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柔和的下颌,以及唇角那抹淡淡的平和。

      清檀垂眸理了理念珠,手指拂过玉珠,眸含浅淡笑意,对着故意泼水的雅士,合掌道:“阿弥陀佛,花霁施主,这已是你第五次‘失误’了。”

      他声音清越,混着几分禅意,没有丝毫责备,反倒让花霁的玩笑落了空,一时竟有些语塞。

      君风把脚从长凳上挪下,转身背抵桌沿换了个懒姿,双臂一撑便占去大半桌面,仰头朗声笑着:“哈哈,别试了,我就没见他动过气,秃驴都这性子!”说着指向花霁,语气得意:“愿赌服输,你可欠我一整坛上好的汾酒了啊。不许赖账!”

      时不言上前一步打断几人嬉闹,语气肃然:“刚收到义军传讯,东北边发现不少狼牙散兵活动,看行事路数,大概率是先锋队的斥候。花霁你和君风,随我去一趟,摸清他们的兵力部署。”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清檀身上,语气稍缓:“清檀也同往。纯阳宫开山在即,狼牙偏偏选在这个时候派斥候来,此行定不单纯。若是有变你早日上山去罢,别耽误了送信。”

      君风率先蹦起身,动作利落。手里不知何时拎着半块西瓜,配上松软的雪顶,样子分外可爱。

      花霁斜瞥他手中的瓜果,摇扇挡了挡笑,调侃道:“果酒?最近吃这么素,难怪连老程的酒都馋。”

      君风却毫不在意他的打趣,无扭捏的抱怨道:“要我说早该上山去,等了几个月,华山那边只出不进,下山来的弟子也个个含糊其辞,就你老实。”

      时不言提起重剑,面色沉凝道:“贸然上山并非良策。之前跟踪清檀的两波人查过了,也不是一路的。”

      她边走边分析着:“下手狠辣、追得紧的是枫华谷探子,只为杀人灭口;另一波源头不明,目的不清,行事隐秘,只跟踪不恋战,更不为夺命而来,若是跟上山去恐招祸端。”

      清檀起身跟上,双手合十躬身行礼,语气诚恳:“多谢不言施主相助,此番前来,若非遇上义军诸位,小僧实难完成师门所托。”他心中感激,这些日子若不是他们,自己早已身陷险境。

      时不言抬手按了按剑柄,大步走在前面,仔细叮嘱着:“何须多礼。义军中近来混进不少细作,非必要别和无门派信物的侠士组队。商队那边我也打过招呼,日后凭信物认人,避免被细作钻了空子。”

      她转头看向君风:“枫华谷那边情况如何?可有消息传回?”

      君风打落了花霁试图来偷吃西瓜的黑手,语气带着几分疑惑:“尚无异动,狼牙兵力都龟缩在后方,只偶尔派少量兵力与唐军相互试探,倒比之前安分不少,像是学乖了。”

      “他们若真懂收敛,自不会有这满世战乱。”花霁讪讪收回手,脸上笑意未减,眼底却淬着冷意:“据义军探报,大批狼牙兵力早已集结枫华谷,连粮草补给都已到位,分明是在酝酿大动作,几乎切断了长安与洛阳的联系。敌军越是按兵不动,越要谨慎应对。”

      清檀跟在几人身后,缓缓取下腕间念珠,捻动珠串,低声诵起经文。他声音不高,却清越沉稳,混在风里,竟透着几分安抚人心的力量。

      斗笠轻纱遮挡住低垂着的眼帘,念珠也比往常稍快几分,显露出他并非表面那般平静。

      几人沿着官道缓步前行,雾色渐浓,道旁的古木影影绰绰,偶尔传来几声鸟鸣,却更显得周遭寂静。

      行过不远,便见一个佝偻老汉牵着一辆牛车,慢悠悠从雾中走来。

      牛车轱辘“吱呀”的转,车斗里盖着破旧粗布,隐约能闻到淡淡的酒香。老汉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穿着打补丁的粗布短褂,手上布满老茧,看着就是寻常的市井小贩。

      他瞥见迎面而来的四人,立刻停下脚步,恭敬地躬身行礼,语气谦卑:“言小姐,花霁郎君,君风郎君,清檀大师。”

      时不言微微颔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叮嘱道:“近日有狼牙细作混入义军,老程,你平日里务必当心,与人接触不可大意,若发现可疑人员,即刻停下手头事宜,找机会撤离,切勿逞强。”

      “是,劳小姐挂心。”老程直起身,搓了搓手上的老茧:“老奴不过在城门口卖卖酒,往来都是熟客,倒不容易引人怀疑,比不得小姐和郎君们在外凶险。”说着,他从车斗里取过一罐封好的酒瓶,小心翼翼递到君风手里,又解下腰间系着的酒葫芦,葫芦表面包着牛皮,磨损得厉害,却擦拭得干净。

      老程眉眼带笑,声音压得低:“这葫芦是老奴私藏的酒水,特意留给郎君解馋。郎君尝尝可喜欢?”

      君风眼睛一亮,一把接过酒瓶,自瓶底摸出一张纸条,看也不看便塞进时不言手中,自己则是捧过酒葫芦,声音都亮了几分:“喜欢!什么酒都喜欢,还是老程会疼人!”

      这边与老程作别的君风还沉醉在酒香之中,另一边时不言接过纸条,快速展开,三人目光扫过纸条内容,面色皆沉了几分。不过瞬息,时不言便将纸条折好,转手递回给君风。

      君风恋恋不舍拧上酒葫芦盖,将酒瓶与纸条一并塞进怀里,贴身藏好,扬声道:“总算有正经酒了,今日定要酣战一场!”

      一旁的花霁嗤笑道:“果酒不是酒吗?”

      “那能一样吗?”君风头也不回,脚步愈发轻快,喜滋滋的阔步走在最前:“师妹送的小甜水,喝多了怕拳风带甜,打不痛狼牙崽子!老程这酒才够劲,喝了浑身有力气!”

      两人一前一后斗着嘴,看似轻松。

      落在最后的清檀,心头却反复回味着纸条上的字句:狼牙席卷河北,苍云军撤离雁门关。

      苍云乃狼牙入关的第一道防线。

      先前狼牙数次猛攻,都被苍云军凭借坚固防御与悍勇战力击退,狼牙军始终无法突破北方屏障。如今苍云军却突然撤离雁门关,可见敌军来势汹汹,战事已至极度焦灼的地步,甚至可能苍云军也已遭受重创,无力再战。

      他清楚记得,先前狼牙因难破苍云防线,才不得不绕路南下,逐渐在洛阳、枫华谷两地集结兵力,试图从侧面突破。

      如今北方防线松动,雁门关失守,狼牙便可一路直取长安,届时二道口、三道口的守军压力势必剧增,长安城也将陷入两面受敌的险境。

      一路从枫华谷而来,清檀数次身陷狼牙重围,亲眼见过狼牙兵的凶残,也亲历过生死一线的凶险。那些敌军个个悍不畏死,出手狠辣,且军纪严明,绝非寻常散兵游勇可比。

      短短数月时间,他们便席卷整个北方,几乎就要兵临长安城下,连苍云军都被迫撤离,可见其战力之强,前线战局之凶险,恐怕比他们预想的还要严峻。

      他虽为僧人,慈悲为怀,却也深知乱世之中,唯有以战止战,才能护得一方安宁。面对如此危局,难免也生出几分无力感。

      时不言察觉清檀脚步放缓,便刻意慢了几步,等他跟上,轻声道:“我知道你在忧心前线战事。别看他俩一副轻松模样,心里也都揣着事。”

      她目光扫过前方斗嘴的两人:“君风看似大大咧咧,实则最是心软,他都不敢看一眼前线战报,只能借着嬉闹掩饰内心的不安;花霁心思缜密,看透了局势的严峻,却不愿扫了众人的士气,便借着捉弄、打赌的心思,转移大家的注意力。”

      “乱世如潮,人如浮萍,本就身不由己。”时不言轻叹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却依旧坚定:“许多事,不是我们不愿为,而是力不能及。不必苛责自己。与其困在无力的焦虑里,不如守好当下,把该做的事一件件做实,便是对大局最大的助力。”

      清檀闻言,愣了半晌,声音轻柔道:“言施主这般通透,难道就不怕吗?”

      “怕啊。”时不言毫不避讳,低眉叹气:“怕到这重剑都快握不稳了。”

      她抬眼望向远方,目光穿透浓雾,落在长安皇城的方向,接着道:“可怕又如何?我爹娘、亲友,全在这长安城内,我所有的牵挂,容不得我怯懦。就算再怕,就算只剩最后一口气,我也要拿起重剑,为他们守好这家园,守好这身后的万千百姓。”

      “阿弥陀佛,小僧惭愧。”清檀双手合十,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责。

      他虽有慈悲之心,却少了几分时不言这般的坚定,面对危局,竟还在纠结于自身的无力。

      风又起,卷起满地黄叶,吹散几分雾色。

      清檀攥动念珠,手指再次抚过那颗粉圆玉珠,心头不由掠过一道倩影。

      枫华谷一别,不知她伤势是否痊愈,如今又身在何处。

      他的牵挂,他的昭玥,此刻又是否安好?是否也在这乱世之中,为了守护故土而奋力拼搏?

      清檀轻轻叹了口气,将所有思绪压在心底,加快脚步跟上前方几人的身影。念珠在指尖流转,经文声再次响起。

      雾色中,四人的身影逐渐远去,脚步声与风声交织在一起,消失在漫山黄叶之中。

      而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的树后,一道黑影悄然现身,目光阴冷地盯着他们消失的方向,随即快速隐入雾色,朝着东北方向疾驰而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长安秋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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