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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一饭之恩 苏姐姐别怕 ...

  •   叶吟霜说的酒楼,就在街口转角处,名叫“醉仙居”。

      说是酒楼,其实不过是一栋二层小楼,门面不大,招牌上的漆都剥落了大半,“醉仙”二字只剩半边,“居”字倒是完整的。

      但在这座被旱灾折磨了三年的小城里,能有一家还在营业的酒楼,已经算是不易了。

      叶吟霜轻车熟路地推开门,门内传来一股热气,混杂着饭菜的香味。苏挽霜站在门口,闻着那味道,腹中又是一阵绞痛。

      她已经三天没有正经吃过东西了,那几块干粮分给小女孩后,她就靠着喝水撑着。此刻闻到饭菜香,腿都有些发软。

      “苏姐姐,进来呀。”叶吟霜回过头,朝她招手。

      苏挽霜迟疑了一瞬,还是迈步走了进去。

      一楼大堂坐了四五桌客人,都是些穿着体面的商人模样的人,低声交谈着,偶尔发出几声干巴巴的笑。叶吟霜没有在一楼停留,径直上了二楼,推开最里面一间雅间的门。

      雅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一张红木圆桌摆在正中,桌上铺着素色桌布,靠窗的位置摆了一盆文竹,竹叶青翠,给这间陈设简单的屋子添了几分生气。

      窗户半开,夜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淡淡的水腥气——那是沧澜江的味道。

      叶吟霜拉开椅子,做了个“请”的手势:“苏姐姐坐。”

      苏挽霜看了她一眼,坐下了。

      叶吟霜在她对面坐下,拿起桌上的菜单,也不看,直接对跟进来的伙计说:“把你们店里的招牌菜都上一遍,再来一壶热茶。”

      伙计愣住了:“都……都上一遍?”

      “都上一遍。”叶吟霜笑得云淡风轻,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

      伙计的眼睛亮了,连忙应声退下。

      苏挽霜看着那锭银子,又看了看叶吟霜,眉头微微皱起。

      这少女出手阔绰得不像寻常人家的女儿,但她的穿着打扮又不像是大富大贵之家——红裙的料子虽然不差,却也并非上等绸缎,银护腕上的花纹简洁朴素,没有镶嵌任何珠宝。

      她到底是谁?

      苏挽霜的直觉告诉她,这个少女不简单。但她的肚子不给她时间多想——饭菜很快就端上来了。

      先是四碟凉菜:酱牛肉、桂花藕、凉拌木耳、椒盐花生。

      然后是八道热菜:糖醋鲤鱼、红烧蹄髈、清蒸鲈鱼、油焖大虾、蟹黄豆腐、香菇菜心、东坡肉、老鸭汤。最后是一大盆米饭,热气腾腾,米粒晶莹剔透。

      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苏挽霜看着这一桌子菜,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叶吟霜拿起筷子,夹了一块东坡肉放进苏挽霜碗里,笑盈盈地说:“苏姐姐,吃呀,别客气。”

      苏挽霜抬头看她:“你不吃?”

      叶吟霜摇了摇头,托着腮,笑眯眯的:“我不饿。我出门前吃过了。”

      苏挽霜盯着她看了两息,没有追问。她太饿了,饿到没有余力去推辞和客气。她拿起筷子,夹起那块东坡肉,送进嘴里。

      肉炖得酥烂,入口即化,肥而不腻,酱香浓郁。

      苏挽霜嚼了两下,咽了下去。

      她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吃到热菜热饭是什么时候了。在上清境时,神官们吃的是仙果灵丹,虽能饱腹,却没有烟火气。

      被贬下界后,她吃过树皮、啃过草根、喝过河水,偶尔讨到一块干粮,也是冷的硬的,嚼得腮帮子疼。

      此刻这一口热乎乎的东坡肉,像是一股暖流,从她的舌尖一直流到胃里,再从胃里涌遍全身,暖得她想哭。

      她没有哭。她低下头,端起饭碗,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叶吟霜坐在对面,双手托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那目光中有心疼,有欣慰,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像是一层薄薄的糖衣,裹着底下浓烈的、滚烫的东西。

      但她没有让那些东西溢出来,只是静静地、含笑地看着苏挽霜,像一个母亲看着饿坏了的孩子,又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想见的人。

      苏挽霜一连吃了三碗米饭。

      第三碗吃完,她放下筷子,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一饮而尽。

      茶是热的,入口微苦,回味却有一丝甘甜。

      叶吟霜这才开口:“苏姐姐,吃饱了吗?要不要再加点?”

      苏挽霜摇头:“够了。”

      叶吟霜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却有一种奇异的满足感,仿佛苏挽霜吃饱了,比她吃饱了还让她开心。

      她伸手将桌上的菜往苏挽霜那边推了推:“再吃点儿,别客气。这些菜都是我请你的,不用付钱。”

      苏挽霜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多谢。”

      “不客气。”叶吟霜的声音软软的,“苏姐姐,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能请你吃顿饭,是我的福气。”

      苏挽霜没有接话。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目光透过杯沿,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对面的少女。

      叶吟霜的坐姿很随意,没有大家闺秀那种刻意端着的矜持,也没有江湖儿女那种大大咧咧的豪放。

      她就是自自在在地坐在那里,双手托腮,胳膊肘撑在桌上,像一个听长辈讲故事的小孩子,又像一个守在炉火旁等雪停的旅人。

      窗外的夜风吹进来,吹动她鬓角的碎发。她抬手将碎发别到耳后,腕间的红绳在烛光下晃动,像一条细细的血线。

      苏挽霜放下茶杯,忽然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我姓苏?”

      叶吟霜眨了眨眼:“你自己告诉我的呀。”

      “我只说了名字,没说来历。”苏挽霜的声音平静,但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你怎么知道我是‘天上’的?”

      空气安静了一瞬。

      叶吟霜托腮的手微微一顿,脸上的笑容却没有变。她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又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

      片刻后,她笑了,笑得坦然:“因为我见过你啊。”

      苏挽霜的眉间微微一凝。

      “见过我?在哪里?”

      叶吟霜伸手指向窗外,指向东方的天际:“在那上面。”

      苏挽霜顺着她的手指望去,窗外只有黑沉沉的夜空和几颗稀疏的星星。但她知道叶吟霜指的是什么——那是上清境的方向。

      她收回目光,看着叶吟霜,眼神中多了一丝警惕。

      她从未在人前提过来历。从上清境坠落至今,她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自己曾经是神官。临渊渡口的人只当她是个落魄的卖艺人,没人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这个红衣少女,是怎么知道的?

      叶吟霜像是看穿了她的疑惑,笑盈盈地解释道:“苏姐姐别怕,我不是坏人。我是你的信徒呀。”

      “信徒?”

      “对呀。”叶吟霜的眼睛亮晶晶的,“我从小就听说镜湖斩妖的故事。我娘给我讲过,我外婆也给我讲过,说五百年前沧澜域有一位碧落公主,十七岁就在镜湖边斩杀了黑蛟,天降金光,神莲盛开,白日飞升。

      我听了一遍就记住了,缠着我娘讲了一遍又一遍,后来我娘不耐烦了,就让我自己去看壁画。”

      “壁画?”

      “嗯,沧澜域好多神庙里都有碧落公主的壁画。”

      叶吟霜说着,伸手比划了一下,“我最常去的是临渊渡口城外那座破庙,庙里有一面墙,画的就是你斩蛟时的样子。白衣飘飘,剑光如雪,站在蛟龙头顶,威风极了。”

      苏挽霜沉默了。

      那座破庙,她去过。

      就是昨天被老妪骂“瘟神”的那座庙。庙中的神像断臂残破,香火断绝,她并没有注意到墙上还有壁画。或者注意到了,但没有在意。

      “我看了无数遍。”叶吟霜的声音轻了下来,像是在回忆什么很久远的事,又像是在陈述一个理所当然的事实,

      “从小看到大,看到墙上那幅画我都快背下来了。碧落公主的脸,碧落公主的剑,碧落公主的白衣,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苏挽霜的脸上,嘴角微微上扬,弯出一个温柔的弧度:“所以今天在街口看见苏姐姐舞剑的时候,我一眼就认出你了。

      虽然你戴着面具,虽然你的剑断了,虽然你穿得破破烂烂的……但你舞剑的姿势,跟壁画上一模一样。我不会认错的。”

      苏挽霜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被人认出来,对她来说从来不是一件好事。从前在人间流浪时,每次被人认出是“那个被贬的瘟神”,等待她的都是唾骂和驱赶。她已经习惯了被人厌恶,被人嫌弃,被人当做过街老鼠。

      但叶吟霜看她的眼神,不是厌恶,不是嫌弃,更不是那种幸灾乐祸的怜悯。

      那是一种……怎么说呢?

      像是一个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了光。

      苏挽霜垂下眼帘,避开了那道目光。

      “你认错人了。”她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我不是什么碧落公主,也不是什么神官。我只是一个落难的江湖卖艺人。”

      叶吟霜没有反驳。

      她没有说“你就是”,没有拿出什么证据来证明,也没有继续追问。她只是低下头,笑了笑,那笑容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但很快就被她藏了起来。

      她的手指开始绕那根红绳。

      红绳系在她的右手三指上,绕了三圈。她的指尖灵活地拨弄着红绳,将它从一根线绕成一个结,又从结绕回一根线。反反复复,像是在做一件做了无数遍、早已烂熟于心的事。

      苏挽霜看着她的手指,心中那股莫名的熟悉感又涌了上来。

      在哪里见过?

      这双手,这红线,这绕绳的方式。

      在哪里见过?

      她搜遍了五百年的记忆,却始终找不到答案。像是有一层薄薄的纱蒙在眼前,明明近在咫尺,却怎么也看不真切。

      “苏姐姐,”叶吟霜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你不承认也没关系。我知道你是谁就够了。”

      苏挽霜抬眼看着她。

      叶吟霜的笑容不变,但眼中多了一种东西——那是笃定,是坚信,是不需要对方认可就能自证其是的笃定。就像太阳在那里,不需要任何人承认它存在,它就在那里。

      苏挽霜忽然觉得有些不安。

      这种不安不是来自于危险,而是来自于另一种东西——一种她说不清楚、也不想说清楚的东西。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线,正从叶吟霜的手指上延伸出来,轻轻地、慢慢地,缠上了她的手腕。

      她没有挣开,因为她甚至不确定那根线是不是真的存在。

      “时候不早了。”苏挽霜站起身,“多谢姑娘的饭菜。银子的确太多了,我受之有愧。姑娘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我能做的,一定尽力。”

      叶吟霜没有挽留,也跟着站了起来。

      “苏姐姐要走了?那我不留你了。”她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包了几块点心,递给苏挽霜,“带着路上吃。”

      苏挽霜看着那块帕子,迟疑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

      “多谢。”

      “苏姐姐,”叶吟霜叫住她,声音还是那么轻,那么软,带着笑意,“你以后还在这里卖艺吗?”

      苏挽霜顿了顿:“不知道。”

      “那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苏挽霜没有回答。

      她转身走出雅间,走下楼梯,走出醉仙居的大门。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深秋的凉意。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晃,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苏挽霜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她低头看着手中那块帕子。

      帕子是素白色的,一角绣着一朵小小的桂花,针脚细密,栩栩如生。帕子中包着四块桂花糕,还带着余温,甜丝丝的香气从帕子缝隙中飘出来。

      苏挽霜拈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软糯香甜,桂花的清香在口中化开。

      她愣了一下。

      这个味道……

      她低下头,又咬了一口。

      然后她站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手里拿着半块桂花糕,站了很久。

      身后,醉仙居二楼的窗户还亮着灯。

      窗户半开,窗后站着一个人。

      红衣,红绳,笑意盈盈。

      叶吟霜靠在窗边,目送着苏挽霜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她的手指还在绕那根红绳,一圈,一圈,又一圈。

      “苏姐姐,”她轻声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终于回来了。”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落泪。

      五百年了,她等这一天,等了五百年。

      不差这一时半刻。

      窗外的夜风将她的红绳吹起,红绳的一端轻轻飘向苏挽霜消失的方向,像是在追逐什么,又像是在牵引什么。

      而苏挽霜袖中的那只银蝶,不知何时又飞了出来。

      它绕着苏挽霜的发梢转了一圈,然后振翅飞向夜空,朝着醉仙居二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飞去。

      银光一闪,没入窗内,落在叶吟霜的指尖上。

      叶吟霜低头看着银蝶,笑了。

      “乖,”她轻声说,“帮我看好她。”

      银蝶振了振翅,像是在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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