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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北漠月泉;神武惊鸿 本该死在你 ...

  •   从沧澜域边境到北漠域,最快的路要走七天七夜。但如果走的是那条穿过冥渊边境的旧道,只需三日。

      苏挽霜原本犹豫要不要走这条路。旧道虽快,却要贴着冥渊的边缘走上一段,那里的阴气比鬼市更浓,稍有不慎就会惊动冥渊中的东西。但叶吟霜拍着胸脯说“有我呢”,又指了指腕间的红绳说“它认路”。苏挽霜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跟上去了。

      事实证明,叶吟霜说的“有我呢”并不只是嘴上说说。她像是天生识得那些曲折的小道,哪一处能走,哪一处不能走,哪一处要屏息快速通过,哪一处可以停下来喘口气,她都清清楚楚。

      有些路段甚至没有路,只有一片荒芜的沙石地,她便跳上那些嶙峋的乱石,像一只灵巧的山羊,在石头间腾跃穿行,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身后的苏挽霜,确定她跟得上。

      苏挽霜跟得有些吃力。她的旧伤未愈,体力和灵力都大不如前,加上这几日连番奔波,膝盖的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但她没有吭声,咬着牙跟紧叶吟霜的脚步,一步不落。

      第三日的黄昏,她们终于走出了那条旧道。

      眼前豁然开朗。

      北漠域。

      苏挽霜虽然曾经游历过四域,但北漠域她来得不多。上一次来,还是第一次被贬下界之后,被一只厉鬼追得走投无路,误打误撞闯进了北漠的边界。那一次她差点死在沙漠里,后来被一个路过的商队救起,才捡回一条命。

      如今再踏入这片土地,那股熟悉的、干燥的、带着沙子气息的风扑面而来,将她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放眼望去,天地之间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黄沙。沙丘连绵起伏,像一头头沉睡的巨兽,脊背在夕阳下泛着金红色的光。

      天是低低的,压着沙丘的轮廓,云被风吹成了细碎的棉絮,散在天幕上,像被撕破的旧棉被。远处的沙丘上,有几株枯死的胡杨树,树干扭曲如铁,枝条伸向天空,像一只只风干的手,在无声地诉说什么。

      叶吟霜走在前面,脚步轻快,红裙在黄沙的映衬下格外鲜艳。她像是回到了熟悉的地方,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甚至开始哼起了一支小调。

      那调子很轻快,不是沧澜域的婉约曲调,也不是云隐域的幽深山歌,而是一种带着北地风沙味道的旋律——简单,悠扬,有着骆驼铃铛叮当的节奏,像一首赶路人唱给驼队听的歌。

      苏挽霜落后她几步,听着那支小调,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这支调子她好像在哪儿听过。不是这一世,不是在人间,而是在上清境。

      有一次她翻阅古籍时,看到一卷记载北漠风物的旧册,册中附了一页乐谱,乐谱旁边写着一行小字:“北漠古调,月神歌,传为上古月神泪落大漠时所唱。”她当时觉得那乐谱太过简单,不像什么名曲,便没有在意。

      此刻听叶吟霜哼出来,那旋律竟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像是在哪里听过千百遍。

      “你哼的什么?”苏挽霜问。

      叶吟霜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北漠的古调,叫月神歌。传说上古的时候月神在沙漠中迷了路,哭了一场,眼泪落在地上,变成了月牙泉。她为了记住回家的路,就哼了这首调子,后来被沙漠里的牧人学会了,一代一代传下来。”

      苏挽霜看着她笑盈盈的脸,沉默了一瞬。

      “你倒是什么都知道。”

      叶吟霜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她侧过头,看着苏挽霜。夕阳的余晖落在她的脸上,给她的眉眼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认真的、温柔的神色。

      “因为我想知道苏姐姐去过的地方。”

      她的声音不重,轻得像风过沙丘时带起的一粒沙。但那句话落在苏挽霜的耳朵里,却像一块石头沉入深水,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苏挽霜没有接话。

      她低下头,看着脚下的黄沙。沙粒在夕阳下泛着细碎的金光,像是遍地碎金。她走了几步,沉默了一会儿,才问:“月牙泉在哪儿?”

      叶吟霜指了指前方:“翻过前面那座沙丘就到了。”

      那座沙丘很高,坡度陡峭,爬上去的时候脚会陷进沙里,走一步滑半步。苏挽霜爬得气喘吁吁,膝盖疼得厉害,叶吟霜在前面伸手拉了她一把。那只手温热有力,握紧她的手心,将她往上一带,苏挽霜便借势登上了沙丘的顶端。

      她抬起头,看到了月牙泉。

      那泉比苏挽霜想象的要小得多。不是一汪湖泊,更像一面小小的镜子,嵌在沙丘之间的凹陷处。

      泉水的形状弯弯的,像一弯新月,水边生长着一圈浅浅的芦苇,芦苇已经枯了大半,但还有些绿色倔强地立在沙中。泉水清澈见底,水面上映着西边天际的晚霞,金红色的光在水波中荡漾,像融化的铜汁。

      传说月神泪落大漠,化作这弯月牙泉,能映照人心最深处的秘密。

      苏挽霜不知道这个传说是不是真的,但当她走下沙丘,来到月牙泉边,蹲下身,用双手捧起一捧泉水时,她的心确实动了一下。

      水很凉,凉得不像是沙漠中的水,倒像是从雪山深处淌出来的。她低头看着水面,看到自己的倒影——面具下的脸模糊不清,只有一双眼睛依稀可辨。那双眼睛沉沉的,带着风霜和疲惫。

      她掬起水,喝了一口。

      水入口清冽,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甘甜,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她喝了第二口,第三口,然后低下头,想再捧一捧水洗把脸。

      就在这时,水面起了变化。

      起初只是一圈极细的涟漪,从水面中央轻轻荡开,像是有鱼儿在水下游过。苏挽霜没有在意,又掬了一捧水。但那涟漪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水底深处涌上来。

      水面不再映出她自己的脸。

      取而代之的,是一幅画面。一幅她看过无数遍、却从未亲眼见过的画面——因为她就在那画面之中。

      镜湖。

      五百年前的镜湖。

      湖水翻涌如沸,浪头一道接一道地拍打着岸边的礁石,水花飞溅,在阳光下碎成无数颗银珠。湖面上空,乌云压顶,雷电交加,一道道紫色的闪电劈开天际,将整片天空照得亮如白昼。

      湖中央,有一条蛟龙。

      那蛟龙通体漆黑,鳞甲如铁,在闪电的映照下闪着幽冷的光。它的身躯庞大,盘踞在湖面上,龙头高昂,血盆大口张开,露出两排森白的利齿。它的眼睛是赤红色的,像两团燃烧的火焰,瞳孔中映出一个人影。

      那是一个人。一个白衣女子。

      白衣女子站在蛟龙的头顶,一手握着长剑,一手按在蛟龙的眉心。她的白衣已经被血浸透,剑锋上滴着黑血。她的面容年轻而冷峻,眉宇间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锐气。

      那是苏挽霜。

      十七岁的苏挽霜。

      她看到自己握紧剑柄,将霜华剑的剑锋一寸一寸地推进蛟龙的眉心。蛟龙的嘶吼声震得整个镜湖都在颤抖,湖水倒灌,浪头打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浇透。但她没有松手,咬着牙,将剑锋推到了最深处。

      蛟龙庞大的身躯开始崩溃。鳞甲龟裂,血肉崩解,黑色的血流进湖水中,将半片镜湖染成墨色。蛟龙的眼睛里的赤红色渐渐褪去,最后变成了一种安静的、像是释然的光。

      它看着苏挽霜。

      然后它笑了。

      那笑容不是在嘴角,而是在眼中。那双赤红色的瞳孔,在最后一刻,弯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别的什么。

      然后,蛟龙的身躯彻底溃散了,化作无数黑色的碎片,像烟一样消散在空气中。但有一缕红烟没有散去——它从蛟龙的眉心中飘出来,像一条细细的蛇,无声无息地钻进了苏挽霜的袖口。

      十七岁的苏挽霜没有察觉。

      她站在蛟龙的残骸上,浑身是血,剑锋指天。天边裂开一道金光,神莲从天而降,花瓣纷纷扬扬,落在她的肩头、发间、剑锋上。

      她抬起头,望着那片金光,眼中满是少年人特有的、对未来毫无保留的憧憬。

      水面上的画面到此处便散了。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将那些旧日的光影揉碎、冲散,最后只留下一片平静的泉水,映着暮色的天光。

      苏挽霜还蹲在泉边,双手虚虚地捧着水,水从指缝间漏走,一滴一滴落回泉中,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的手在抖。

      她的全身都在抖。

      蛟龙怨毒一笑,化作一缕红烟钻进袖口——那个画面,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了她记忆中最深处的地方。她一直以为那场斩蛟是她一生中最荣耀的时刻,她以为她杀了蛟龙,救了苍生,飞升上清境是理所应当的奖赏。

      她不知道,在那一刻,有什么东西钻进了她的袖口。

      她不知道,从那一刻起,她就已经不再是一个单纯的、干净的、毫无挂碍的人。

      她带着那缕红烟,飞升上清境,修行五百年。那缕红烟在她体内蛰伏,像一颗埋进土里的种子,默默地、无声地生根发芽。直到有一天,它破土而出,天象大乱,四域遭殃。帝君震怒,将她贬下界。

      她一直以为那是一场意外,是有人陷害,是她运气不好。

      她不知道,那一切的根,早就种下了。

      在她十七岁那年,在她以为自己最荣耀的那一刻。

      苏挽霜缓缓直起身。她的膝盖在发软,她不得不伸手撑住地面,才没有跌进泉水中。

      叶吟霜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苏挽霜转过身,看着叶吟霜。红衣少女站在暮色中,夕阳的余晖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黄沙上。她的眼睛很安静,安静得像这弯月牙泉,没有一丝波澜,却又深不见底。

      “你早就知道。”苏挽霜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你带我来这里,就是为了让我看这个?”

      叶吟霜没有否认。

      “你早就知道那缕红烟的事,”苏挽霜的声音在发颤,“你知道我身上有怨魂,你知道那些年的天象大乱和贬谪都跟它有关,你知道……你知道一切。你什么都知道。”

      叶吟霜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沙漠中飘过的一缕风:“我不知道一切。但我知道一部分。我知道那缕红烟是什么,知道它从哪里来,知道它在你体内潜伏了五百年。我还知道……”

      她顿了顿,像是接下来的话太重了,需要深吸一口气才能说出来。

      “我还知道,那缕红烟不是你命运的开始。它只是结果。在那之前,已经有人铺好了路,等着你走上去。”

      苏挽霜的瞳孔微微一缩。

      “谁?”

      叶吟霜没有回答。

      她只是走到苏挽霜面前,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苏挽霜还在发抖的手。那只手很暖,暖得像沙漠深处埋着的热沙,暖得像这一路上她每一次拉住苏挽霜时的温度。

      “苏姐姐,”她轻声说,“你相信我。”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是一句她说过很多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笃定的话。

      苏挽霜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暮色中亮晶晶的,像两颗浸在泉水里的黑宝石——和五百年前废墟中那个孩子一模一样。

      苏挽霜没有回答。

      但她反握住了叶吟霜的手。

      黄沙在她们脚边流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月牙泉的水波平如镜,映着最后一缕晚霞的金红色,像一面融化的铜镜,静静地收着天光。

      远处的沙丘上,一只孤鹰飞过,在暮色中化作一个黑点,渐渐消失在天际。

      北漠的夜晚,就要来了。

      ……

      暮色从沙丘的顶端一寸一寸地漫下来,像一匹巨大的灰色绸缎,将天与地的交界处渐渐缝合。月牙泉的水面从金红变成浅紫,从浅紫变成深蓝,最后变成一片沉沉的、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墨色。泉边的芦苇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发出细碎的、像是低语的声响。

      苏挽霜还蹲在泉边,手握着叶吟霜的手,没有松开。

      她的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方才从泉水中看到的那一幕——蛟龙垂死之际,怨毒一笑,化作一缕红烟钻进她的袖口。那个画面像一根刺,深深地扎在她的记忆里,拔不出来,也消不下去。她想忽略它,想告诉自己那不过是月泉的幻象,做不得真。但她心里清楚,那不是幻象。

      那是她遗忘的记忆。

      五百年前的镜湖之畔,她确实感觉到了袖口有什么东西轻轻擦过。当时她以为是溅起的水花,没有在意。如今想来,那股若有若无的凉意,那缕似有似无的红光,早就埋下了祸根。

      她的灵力为何总是恢复得比别人慢?她为何总是无缘无故地梦到那片翻涌的黑水?她在上清境修行五百年,为何始终无法突破那道瓶颈?答案早就摆在那里,只是她一直没有看到。

      怨魂附体。

      那缕蛟龙的怨魂,在她飞升的那一刻就附上了她。在她最得意、最风光、自以为救世济民的时候,一颗毒种已经埋进了她的血肉之中。五百年后,它生根发芽,搅动天象,祸乱四域,将她从云端打入泥潭。

      苏挽霜缓缓抬起头,看向叶吟霜。

      暮色中,红衣少女的面容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月牙泉深处的一点光。她握着苏挽霜的手,没有松开,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棵在沙漠中站了很久的胡杨树,沉默而笃定。

      “你是什么时候……”苏挽霜的声音哑得厉害,“开始跟着我的?”

      叶吟霜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腕间的红绳,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那根细细的线,将它从指间绕过去,又绕回来,一圈一圈,反反复复。夜风将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拂过她的眉眼,她也没有抬手去拨,就那么任由头发在风中飘着。

      苏挽霜看着她,等着。

      过了许久,叶吟霜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一个藏了很久的秘密说话。

      “苏姐姐,”她说,“我一直在你身边。”

      苏挽霜的呼吸顿了一下。

      “从镜湖到上清境,从贬谪到再贬。你每一次飞升的典礼,我都混在人群中看着你;你每一次被贬下界,我都藏在你看不到的地方跟在你身后。你被万人唾骂的时候,我在角落里看着你;你跪在雪地里求帝君放你下界救人的时候,我也想跪在边上求他。”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

      苏挽霜看到她的眼眶红了。

      那红色不是眼泪,是眼眶深处涌上来的、像是忍了很久的水光。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用力压制什么,不让那些东西溢出。

      “苏姐姐,”她的声音开始发颤,“你记不记得,第一次被贬下界之后,你在沧澜域的一个小镇上冻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有人在你睡着的屋檐下放了一碗热粥?”

      苏挽霜的心猛地一沉。

      她记得。她当然记得。那是她最落魄的时候之一,法力尽失,身无分文,蜷缩在一户人家的屋檐下过夜。天寒地冻,她以为自己会冻死在那里。第二天清晨醒来时,身边多了一只粗陶碗,碗中的粥还是温的。她以为是好心的邻居放的,捧着那碗粥哭了很久,然后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是你?”她的声音哽住了。

      叶吟霜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只是继续说下去,声音越来越轻,眼眶越来越红:“你第二次被贬之后,在北漠边境被厉鬼追杀,一路逃进沙漠,昏倒在一座沙丘后面。你醒来的时候,发现身边多了一壶水和半块干饼。你以为是被路过的商队救的。其实不是。”

      苏挽霜的手指攥紧了叶吟霜的手。她攥得太紧,指节都泛了白。

      “是你。”

      “是我。”叶吟霜终于承认了。她的眼泪没有掉下来,在眼眶中打着转,像两颗将落未落的露珠。“你每一次摔倒,我都在旁边看着。你每一次站起来,我也在看着。你哭的时候,我在你看不见的地方陪你一起哭。你笑的时候,我在角落里偷偷地笑。”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苏姐姐,你问我是什么时候开始跟着你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当我回过神的时候,我已经跟了你好久好久了。久到我记不清是哪一年、哪一月、哪一日开始的。好像……好像我生来就是为了跟着你一样。”

      苏挽霜的心脏像是被人攥住了。

      她的喉咙发紧,紧得说不出话来。她想说点什么,想说“你为什么不出现”,想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想说“你这五百年到底是怎么过来的”,但那些话全都堵在嗓子眼,怎么都涌不出来。

      她只能紧紧地握着叶吟霜的手,像是握着一根救命稻草。

      “你到底是谁?”她的声音哑得几乎不成句,“你不是蛟龙的怨魂。你不是那种东西。你告诉我,你是谁?”

      叶吟霜终于抬起了头。

      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她的目光没有躲闪。她看着苏挽霜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水光,有温柔,有五百年来积攒的所有东西——思念、执着、心疼、盼望,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宿命一样的东西。

      “我就是那蛟龙怨魂吗?”她轻轻摇了摇头,“不,我不是。”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两人相握的手上。她的拇指轻轻摩挲着苏挽霜的指节,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她。

      “我是另一个人。一个本该死在你手里,却因为你一念之仁活下来的人。”

      苏挽霜的瞳孔骤然放大。

      “你说什么?”

      叶吟霜没有解释。她只是松开了苏挽霜的手,退后半步,在暮色中站直了身体。风从她身后吹来,将她红裙的下摆吹得翻飞起来,像一只张开翅膀的鸟。

      “苏姐姐,”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轻快的、带着笑意的语调,但笑意之下藏着一种更深的东西,“你以后会知道的。但现在,我没办法告诉你更多。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

      苏挽霜张了张嘴,想追问,但她看到叶吟霜眼中的神色——那是坚定的、笃定的、不容置疑的神色——便知道追问也没有用。

      她从泉边站起来。膝盖有些发软,但她站稳了。她看着叶吟霜,看着暮色中那个红衣少女的身影,心中翻涌着无数情绪,但最强烈的那一种,她说不清楚。

      是心疼吗?

      还是愧疚?

      还是别的什么?

      她只知道,当她听到叶吟霜说“你被万人唾骂的时候,我在角落里看着你”时,她的心像是被人用钝刀割了一下,不流血,却疼得钻心。

      “走吧。”她转过身,朝着沙丘的方向走去。

      叶吟霜跟上她,和她并肩而行。

      黄沙在两人脚下流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暮色越来越浓,天边的最后一线橘红也沉了下去,沙漠陷入一片深蓝的、像是海底一样的夜色。

      “叶吟霜,”苏挽霜走了几步,忽然开口,“那碗粥……好喝。”

      叶吟霜的脚步停了一瞬。

      然后她快步跟了上来,声音带着一丝微微的颤抖:“真的?”

      “真的。”

      叶吟霜没有说话,但苏挽霜看到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那上扬的弧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苏挽霜看到了。

      她收回目光,继续朝前走。

      夜风从身后吹来,带着沙土的气息和远处胡杨林枯枝的香味。两颗星从东边的天际升起来,一前一后,像两盏小小的灯,照着两人前行的路。

      苏挽霜不知道前方的路通向哪里,也不知道叶吟霜口中那个“不能说的真相”到底是什么。她只知道一件事——无论她走多久,走到哪里,身后都有一个人在跟着她。

      这个人,已经跟了她五百年。

      从镜湖到上清境,从贬谪到再贬,从万人唾骂到无人问津。她最风光的时候,这个人在暗处看着她;她最落魄的时候,这个人在角落里守着她。

      她从未孤单过。

      她只是不知道而已。

      ……

      风是在她们离开月牙泉后半个时辰忽然起来的。

      起初只是从沙丘背面卷来的一缕细沙,贴着地面滚动,像一条灰黄色的蛇。苏挽霜没有在意,北漠的风沙她不是没有见过,这点沙尘算不得什么。但没过多久,那缕细沙就变成了疾风,疾风又变成了狂风,将地面的黄沙成片成片地卷起来,在空中翻涌旋转,像一堵不断升高的土墙,朝她们压过来。

      叶吟霜回头看了一眼,喊道:"苏姐姐,快走!沙暴要来了!"

      苏挽霜点了点头,加快了脚步。但她的腿已经不听使唤了。月牙泉边看到的那一幕像一把钝刀,将她的心神劈开了一道口子,那些埋藏了五百年的记忆、情绪、疑问正从那道口子里涌出来,搅得她思绪纷乱。她本就所剩无几的灵力,在情绪的冲击下溃散得更快了。

      风沙越来越大,打在脸上像细碎的砂纸。苏挽霜眯着眼睛,勉强跟着叶吟霜的背影,一步一步往前挪。她的膝盖疼得厉害,右肩的伤口也在隐隐作痛,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胸口的每一次起伏都像是在拉风箱。

      "苏姐姐?"叶吟霜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被风沙卷得断断续续,"你还好吗?"

      "还……好……"苏挽霜咬着牙挤出两个字。

      但她的身体比她的嘴诚实得多。又走了十几步,她的眼前忽然一阵发黑,脚下的沙地像是变成了棉花,一脚踩下去软绵绵的,使不上力。她踉跄了一下,想伸手去抓什么稳住身形,却什么都没抓到。

      然后她就倒了下去。

      沙地很软,摔上去并不疼。她的脸埋进沙子里,感觉到细碎的沙粒钻进面具的缝隙,蹭在脸颊上。她想爬起来,但手和脚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力气,怎么都撑不起来。

      "苏姐姐!"

      叶吟霜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隔着一层水。苏挽霜听到脚步声朝自己跑过来,感觉到一双手臂将她从沙地上扶起来,将她揽进一个温热的怀抱里。那个怀抱很软,有一种淡淡的桂花香气,和沙暴中呛人的尘土味混在一起,说不出的奇怪。

      "苏姐姐,你醒醒!"叶吟霜的声音在耳边响着,带着焦急和慌张,"你别睡!睁着眼睛!"

      苏挽霜想告诉她"我没睡",只是有点累,想休息一会儿。但她的嘴唇动了动,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眼皮越来越重,像两扇灌了铅的门,正缓缓合拢。

      她的最后一丝意识,感觉到叶吟霜将她抱得更紧了一些,然后有什么东西盖在了她身上——柔软的,温暖的,带着熟悉的桂花香。是那件红色的外袍。

      然后她坠入了一片黑暗。

      黑暗中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风沙,也没有那个温热的怀抱。她一个人漂浮在虚空中,像是沉入了很深很深的水底,四周是无边无际的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几个时辰——黑暗的尽头亮起了一点光。

      那光不大,像一盏灯笼。光晕中有什么东西在晃动,像是一扇门在缓缓打开,门缝中透出暖黄色的烛火和嘈杂的人声。

      苏挽霜朝那光走去。

      她穿过那扇门,踏上了一片熟悉又陌生的土地。

      沧澜域。上元灯会。

      她认得这条街。沧澜王城最繁华的那条长街,每年上元节都会挂满花灯,从街头到街尾,一盏挨着一盏,像一条流淌的光河。街边的店铺门前摆满了卖灯笼、卖汤圆、卖糖人的小摊,吆喝声和笑声混在一起,在夜风中飘出很远很远。

      苏挽霜站在街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年轻、干净、白皙,没有伤痕,没有老茧,更没有那些被风沙和岁月磨出来的粗糙。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锦袍,腰间系着一条绣金的腰带,发髻上簪着一支玉簪,玉簪的末端坠着一颗小小的珠子。那是她十七岁时的装束,碧落公主微服出行的打扮。

      她回到了五百年前。

      她站在人群中,看着那些陌生又熟悉的面孔,看着那些五光十色的花灯,听着那些嘈杂的人声,心中却没有什么波澜。她知道自己在做梦。一个沉在记忆深处的梦。她只是被梦带回了这里,像一个被潮水冲回旧岸的旅人。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这个梦。也许是白天的那些记忆太沉重了,重到她的大脑无法承受,只能用梦的方式去消化它。又也许——也许是月牙泉的水不止映出了那一幕,还唤醒了别的什么。

      她站在街口,看了片刻,然后迈开脚步,朝着记忆中那个方向走去。

      她没有走多远。长街的尽头有一条巷子,巷子的尽头有一片废墟——那是去年冬天大雪压塌的一栋老楼,一直没有拆,据说是因为房主出远门了,没人管。苏挽霜记得这条路。她每年上元灯会都会走一遍这条街,穿过这条巷子,去巷口买一串冰糖葫芦。

      但今年,巷口的糖葫芦摊子不在那里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乱七八糟的碎瓦砾和横七竖八的断木。

      她停下脚步,看着那片废墟。

      废墟中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风,不是老鼠,而是一个人的手。一只瘦瘦小小的、脏兮兮的手,从瓦砾的缝隙中伸出来,指尖沾满了灰和血,在夜风中微微颤抖着。

      苏挽霜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走过去,蹲下身,拨开那些碎瓦和断木。瓦砾下面的空间很窄,窄到只能蜷缩一个孩子。那孩子浑身是泥,看不出年龄,也看不出男女,只有一张脸勉强露在外面——那张脸瘦得颧骨高耸,眼眶深陷,嘴唇干裂出血,像是一颗被风干的枣。

      苏挽霜的手顿了一下。

      她犹豫了。

      上元灯会,王城之中,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被压在废墟下,四周没有人注意到。如果她伸出手,将这个孩子拉出来,她就要对这个孩子负责——怎么安置、怎么照顾、怎么查清身份,这些都是麻烦。她只是一个偷偷溜出宫来玩的公主,身边没有侍卫,没有宫女,她甚至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

      如果她转身离开,假装什么都没有看到……这个孩子会死。没有人会知道这里压着一个孩子,没有人会来救她。天亮的时候,她会被冻死、饿死、或者被瓦砾压死。没有人会在意。

      苏挽霜蹲在废墟前,看着那只伸出来的手。

      那只手很小,手指细细的,指尖的指甲盖里全是血泥。它在风中微微发抖,像一只快要冻僵的小鸟。

      苏挽霜咬了咬牙。

      她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手。

      那只手很冷,冰一样地冷。但当她握住它的时候,她感觉到那只手微微回握了一下——很轻,很弱,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拉你出来。"她说,声音不大,但很稳。

      她用力将瓦砾扒开,将断木一根一根挪走。手被碎瓦划破了,她也不在乎。她只想快一点、再快一点,将那个孩子从废墟中拽出来。

      终于,她看到了那个孩子的全部。

      瘦骨嶙峋。浑身的骨头像是要从皮肤下面穿出来一样,肋骨根根分明,脊椎骨在薄薄的后背上凸起一条线。腿和手臂细得像芦苇杆,关节处的骨头格外突出,像是随时会折断的枯枝。身上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全是擦伤、划伤、淤青,血混着灰和泥,将她整个人裹成了一团灰扑扑的、辨不清面目的东西。

      但她的眼睛是干净的。

      那双眼睛从泥泞的面孔中露出来,清澈而倔强。眼中没有恐惧,没有哀求,甚至没有方才那种濒死的虚弱,只有一种沉沉的、安静的、像是看透了什么的光。

      她看着苏挽霜,嘴唇动了动。

      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夜风吹散。

      "公主姐姐。"

      苏挽霜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没有告诉这个孩子她是公主。她穿着微服的锦袍,没有戴任何宫中的标识,说话的口音也和寻常百姓没有什么区别。这个孩子怎么知道她是公主?

      但她的疑问还没来得及出口,眼前的画面就开始碎裂了。花灯的光、街头的嘈杂、手中的触感、那个孩子的面容,全都像褪色的旧画一样,一片片剥落、消散、融进黑暗之中。

      她伸手想去抓住什么,但什么都没抓住。

      黑暗再次涌上来。

      然后是光。

      不是花灯的暖黄色光,而是另一种光——清冷的、灰白的、从头顶的沙尘缝隙中漏下来的天光。

      苏挽霜眨了眨眼。

      她醒了。

      她发现自己躺在月牙泉边。不是她们方才离开的那一侧,而是泉的另一侧,靠近一座矮沙丘的背风处。她身上盖着那件红色的外袍,外袍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沙尘,但下面还是干净的,暖的。

      叶吟霜坐在她旁边,抱着膝盖,侧着头,看着远处的沙丘。她的侧脸在灰白的晨光中显得格外苍白,眼下一片淡淡的青黑,像是整夜没有合过眼。

      苏挽霜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然后她的心猛地抽了一下。

      叶吟霜的脸上有泪痕。

      不是那种刚刚哭过的、还挂着水光的泪痕,而是已经干了大半的、细细的两道痕迹,从眼角沿着脸颊往下延,消失在脖颈处。泪痕的痕迹很浅,像是被人用力擦过,但没擦干净。

      她哭过。

      整夜。

      苏挽霜坐起身来。沙尘从她身上簌簌滑落,她动了动僵硬的手臂和腿,感觉到一阵阵酸麻。但她顾不上这些,只是定定地看着叶吟霜的侧脸。

      叶吟霜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动静,转过头来。看到苏挽霜醒了,她的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被什么吓了一跳。然后她飞快地抬起手,用袖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一下,像是要擦掉那些已经干了大半的泪痕。

      "苏姐姐,你醒了?"她的声音有些哑,但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你昏了一整夜,我都快急死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头还晕吗?身上疼不疼?要不要喝水?"

      苏挽霜看着她那张苍白的、带着泪痕的、却还在努力笑着的脸,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月牙泉水面拂过的一缕晨风。

      "你小时候,是不是在沧澜域上元灯会被救过?"

      叶吟霜的笑容僵住了。

      她的手停在半空中,还保持着方才抹泪的姿势,像一尊被定住的石像。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微微放大,看着苏挽霜,像是在看什么不该出现的幻象。

      她没有回答。

      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苏挽霜看到她的眼眶又开始泛红,看到她的嘴唇在微微发抖,看到她的手指攥紧了红绳,攥得太紧,指节都泛了白。

      晨风吹过月牙泉,水面荡开一圈细细的涟漪。

      远处的沙丘上,朝阳正从沙脊的背面升起,将天际染成一片温柔的金色。

      夜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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