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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激化     贺 ...

  •   贺轶随朗穆的队伍出发,沿着往年峒越族与其他部族交易粮盐的隐秘山路,悄然北上。那封至关重要的检举信,则已通过密道送往吕将军处,静待他寻机呈递。

      临行前夜,李望仪将贺轶唤至房中。

      “表兄。”私下里,他总执着于这个称呼。

      “坐。”她示意,两人之间并无繁琐礼数,倒真如血脉至亲般透着自然的信任。

      “那孩子近日越发贪嘴了,”李望仪目光掠过窗外正吧唧吃着的书童,唇角噙着无奈又纵容的浅笑,“你上次带来的蜜渍果子,他一眨眼的功夫就吃完了,夜里直嚷肚子疼。”

      贺轶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又望回她脸上,冷硬的眉目不自觉柔和了几分,低声应道:“是我考虑不周。下次……少带些。”

      “少带?”李望仪眼尾微挑,埋怨似的地瞥他一眼,“你哪回不是嘴上应着,转头又塞给他满兜零嘴?”

      贺轶被她戳破,古铜色的肌肤竟透出些窘迫的红晕,却仍绷着脸不知如何辩解,只能看着她肆意的笑着。

      李望仪笑了一会,取出一枚令牌。

      “这是户部的令牌。等行至京城,若有需要,可尝试用它打通关节,设法送粮入城。但务必谨慎,太子那边……也并非全然信我们。”

      “是。”他接过令牌,郑重贴身收好。目光低垂,落在她沉静的容颜上。

      “不过这些都非首要,”她语气转为凝重,“最要紧的,是你们务必平安归来。”

      话音落下,一时寂静。如水的月色透过窗棂,悄然漫入室内,在她沉静的侧脸上镀了一层温柔的清辉,让那双总是过于清醒冷静的眸子,显得柔和起来。贺轶一时看得有些怔忡,心神仿佛被那月下的剪影攫住。

      随即,那话语中毫不掩饰的关切之意,才缓缓渗入心间。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股混杂着巨大欣喜与无措羞赧的热意猛地窜上耳根,几乎要烧起来。

      他最终只是重重点头,不敢再与那月光下的眼眸对视,只怕泄露了心底翻涌的、不合时宜的波澜。

      “这些时日,辛苦你了。”她轻声道,忽又想起自己返京那夜,也是这般与他长谈。只是那时,多是她在说,他沉默地听。

      而今夜,换他将远行。

      “不辛苦。”他讷讷应道,想宽慰几句,却不知如何措辞,最终只挤出一句:“我会平安回来。”

      “我是说,我病着的那段日子。”她微微一笑。

      “那时,我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

      “表兄!”他急声打断,眉头紧蹙,“……莫要说这些。”他虽知她读书明理,不信鬼神谶语,自己却宁可信其有。哪怕虚妄,也惧万一。

      李望仪放松地靠向椅背,笑意未减:“真的,我甚至不知那封信为何能顺利送到你手中。”

      “是天意。”他不知该如何解释那恰到好处的巧合,只能如此归结。是天意让我那时能救你。一如天意,让你当年救下我。

      “无论如何,多谢你及时赶到,为我疗伤。”

      贺轶本想说不必言谢,然而途中为她检查伤势、换药包扎的情景蓦然浮现脑海——那时情势危急,顾不得太多礼数……

      他猛地偏过头,耳根脖颈迅速漫上一层薄红。

      “怎么了……你不是早已知晓?”

      “不,不一样……不…不是这个意思……”他慌忙摆手解释,只觉得越说越错,脸颊烫得厉害,连手脚都不知该往何处放。

      “我绝非有意冒犯……”他见自己的解释越发无力,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都因着急而有些发颤,额角甚至渗出了细汗。

      李望仪见他当真急得不行,轻笑出声:“那时情况紧急,诸多不便,辛苦你了。”她语气放缓,指尖随意地轻叩着桌面,似是无意间提起,目光却悄然落在他脸上,“我只是在想,从前或许还能装作不知,如今这般……会不会让你觉得为难,甚至……心生去意?”

      “绝非如此!”他像是被这句话刺痛般,猛地抬头,斩钉截铁地打断她,目光灼灼,带着一种近乎受伤的急切,“无论您是谁,是何种身份,您都是我的表亲,我的恩人。我此生此世,绝无二心!与……与其他任何事都绝无干系!”

      看来,他至多猜想或是表姐,却未曾疑心是他人顶替。

      不过,如此也好,只要他忠心不移,自己今夜的目的便已达到。

      李望仪冲他笑了笑,转而聊起些闲话,直至夜深,贺轶方才离去。

      后续几日,李望仪陪着王盈接连会见当地氏族与有意投效的才俊,等着京城那边的消息。

      “你觉得此人如何?”

      一日,结束与一位年轻书生的会谈后,王盈似是随口问道。

      “你若觉得合用便好。”她于心中将那青年的言行过了一遍,并无甚突出之处。在这文教不兴之地,本也难觅惊才绝艳之辈。

      “也是,自然比不得你那些旧交。”

      ?

      李望仪早已察觉王盈近来心绪不佳,常在她面前使些小性子。原以为是在吕氏处拘谨久了,回来放松放纵些少年心性,未料想根源在此。

      她闻言不禁失笑。

      “……笑什么?”王盈愈发不满,唯恐自己的话真勾起了她对什么难忘旧友的回忆。

      “论起‘旧’,谁能旧得过我们?”她说着,朝王盈那边自然地倾近些许。

      王盈抿唇不答,面色稍霁,却仍绷着几分不快。

      “用人识人,你可以有自己的决断,不必事事倚赖于我。”她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引导,目光掠过王盈那欲言又止的神情,见他飞快地瞥了自己一眼又慌忙躲开。

      王盈沉默了片刻,目光低垂,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似是在消化她话语中的分量。然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心思终究占了上风,他犹豫半天还是抬起头,语气里带着一股自己都未察觉的酸意与执拗,低声嘟囔道:“……谁家旧部会送那些花里胡哨的宝石?还那般珍重地收着…”

      李望仪闻言,眼底笑意更深,慢条斯理地反问,每一个字都像羽毛般轻轻搔在他心尖上:“哦?那我赠你的羊脂白玉佩、亲手绣的岁寒三友香囊……难道就少了?还是说,殿下竟不稀罕了?”

      “行了!”他像是被骤然点破了心事,脸颊倏地烧了起来,连耳根都漫上一层绯色。那些玉佩香囊,哪一件不是她精心挑选或亲手所做,带着远超寻常器物的情谊与寓意?他平日皆仔细收着,从未示人。此刻被她这般直白地提起,仿佛心底最隐秘的珍视被她一眼看穿,又羞又恼,却偏生说不出半句否认的话来,只得强作镇定地扭开头,试图掩饰那几乎要溢出胸膛的悸动。

      “那为何偏要谈到深夜?”他追问,那点不易察觉的委屈和固执又冒了出来。

      “我们深夜相处的时日,岂非更多?”

      “那、那我与他们便是一样的了?”心底最深的担忧冲口而出,他说完便有些后悔,却又执拗地等着她的答案,指尖不自觉地收紧。

      “自然不同。”她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见王盈因这句话神色稍缓,绷紧的肩线微微放松,她才不紧不慢地接了下半句,声音轻柔却笃定:“这其中的分别,你心知肚明。”

      王盈蓦地一怔,原以为又会得到她惯常那四两拨千斤的戏谑敷衍,全然未料到是如此直白的承认。他猛地转头看向她,目光急切地巡梭着她的眉眼,试图从那含笑的、一如既往让人看不透的眸子里,捕捉到一丝确凿的证据。

      然而她话锋轻轻一转,语气虽温和,却带上了几分现实的凝重:“不过,如今无数双眼睛盯着我们,私己的情感并非首要。是否‘特别’……也不紧要,”她顿了顿,迎上他骤然变得复杂的目光,“紧要的是,是否‘忠心’。”

      这话像是一根细小的针,轻轻刺破他方才升腾起的隐秘欢喜。他沉默了片刻,仿佛在与某种情绪挣扎,最终像是下定了决心,抬眸直视着她,目光灼灼:“可是你于我,也是不同的。”

      “周令姜,你也心知肚明。”

      李望仪许久未闻此名,微微一怔,旋即释然笑道:“我自然明白。”

      又过数日,北行的消息尚未传回,府上却来了位不速之客。

      “李大人,”来人乃是典阴太守,三殿下麾下之人,“殿下希望您能返京一见。”

      对方自李望仪认识起,就极度嚣张,常常以三殿下的名头行事作威。今日似乎更是料定李望仪和王盈不敢公然扣押或杀害三殿下的使者,并未携带太多府兵和亲信。还敢当着王盈的面便如此行事。

      “殿下仅此一言?”

      她命人看茶,周旋于这突兀而尴尬的场面。

      “这位便是六殿下吧?”太守话锋一转,看向王盈,目光带笑,却无半分敬重。

      “正是。”

      对方并未行礼,仍是那副笑吟吟的模样。

      “您直言便是。”

      “好。”太守最后瞥了王盈一眼,开口道,“殿下已收到您的信了。”

      她并不意外身份被查知,亦不避讳此事。那封信,与其说是为挑起争端、趁乱送粮,更深层的用意,在于试探三殿下对她如今的态度。

      “关于太子之事,殿下自会核查。”

      “不过年关将近,殿下觉得,一家人终归该团圆守岁才是,特命下官前来,恭请李大人护送六殿下回京。”

      他麾下的张狂,比之他本人,竟还有所不及。

      “既是‘请’,那便是可去可不去了?”

      “大人说笑了,”太守皮笑肉不笑,“眼下京城乱局未平,您若此时护着殿下回去,待尘埃落定,二位可都是从龙之功啊。”

      李望仪但笑不语,只拿起手边茶碗,轻轻拨弄着。

      “既为团圆年,时日尚早。眼看便是小年,太守不如先在邯州过了节再说?”王盈适时接口。

      “正是,明日便是小年,我等也需时间收拾行装,不急于这一时半刻,太守以为如何?”

      两人一言一语配合,向太守施压。

      典阴太守被这般软钉子和缓兵之计生生扣下。

      当夜,通过旧时密道,消息终于传来:粮,已通过民间渠道送了一部分进去。

      “太子那边抢先发难,揭出三殿下通外族之事,更提及先帝驾崩时的诸多疑点。看样子,大战将起。”书童深夜疾步来报。

      “嗯,”李望仪靠于床头,神色平静无波,“去‘请’太守大人到别院休息,就说年节将至,路上不太平,为了他的安全,请他在邯州多住些时日。他带来的所有人,都要‘照顾’好,一个也不许走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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