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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怪物 应氏不渡, ...

  •   昭弋脸上带着少许擦伤,似乎是刚刚经历过一场恶战,桑璟已经不省人事了,血色丝纹逐渐爬上他苍白的面颊,妖靡艳丽的痕迹触目惊心。

      昭弋呼吸一窒。

      日月弓,反噬了。

      圣器神力本该在桑璟倒下的一刹那彻底爆发,不知为何却被他强行压制住了,此刻被昭弋接住,桑璟再也没了顾忌,放任神力在他伤痕累累的经脉中流转,可凡人之躯究竟是支撑不住。

      昭弋下意识将手搭上桑璟眉心,铺天盖地的灵力轰然灌入脆弱的经脉之中。
      他这才发现桑璟这副身躯几乎如同槁木,就算用了还辞丹,这人也活不了多久。

      昭弋的眼神划过那剌目的血痕,浑身紧绷,常年冷漠空洞的瞳孔都泛起一丝古怪的神色。
      像是气愤,又像是心疼。

      一旁悬于龙首之上的负雪剑也跟着躁动起来,不断发出嗡鸣声,只余几寸便要落下。

      蛟龙自由了,但没有完全自由。

      云晖在前方看得清楚,方才还气焰嚣张的庞然大物,此刻正在微微发抖,半截龙角都差点要戳进他心口了。
      不愧是天授大人,一出手两个祖宗都服服帖帖了。

      他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天级灵纹[判浮生]悍然发动,蛟龙身上竟然开始覆上一层白霜。

      仲夏之际,正是旭日照人的好时节,蛟龙结冰了!

      “大人且慢!”云晖急得大叫,“这蛟龙乃是我蝣海圣兽,万万不可杀啊!”

      昭弋垂眸不语,白霜还在蔓延,黑龙已经变成白龙了,云晖冷汗直流,恨不得冲上去把桑大少爷摇醒了现场解释一番,可是他不敢。
      天授在上,他只是一个暗卫,只想每天干好分内之事,能活就活,不能活了痛快去死也行,为何要让他经历这种非人的折磨?

      云晖强压住乱七八糟的思绪,顺着昭弋的视线看去,急中生智:“大人,这蛟龙乃是桑公子亲自找回来的,桑公子苏醒后恐要询问其状况,大人您先留它一条性命,待桑公子玩够了再杀也未尝不可。”

      昭弋微微抬头,眼神如刀从他身上划过,云晖被看得一激灵,下意识道:“桑公子还说、说。”

      冰冷的杀意逐渐蹿向后背,眼见性命堪忧,云晖果断竹筒倒豆子似的开口:“说您是他姘头!您对他爱而不得,如饥似渴,他想要什么东西,您就算寻遍四洲也要双手奉上!”

      空气死一般的寂静,云晖觉得这绝对是自己此生最靠近死亡的时刻。

      “姘头?”昭弋眼尾轻轻动了动,语调不明。

      话已经放出去了,再要脸皮小命就真的不保了。
      云晖视死如归地点头:“不止是小人,云氏日常服侍的仆役也有所耳闻。”
      蛟龙要紧,日后凭借救龙的功劳,他或许能侥幸逃得一命,更何况他也不是纯造谣,与桑璟斗智斗勇的那几日,这祖宗被逼急了什么话都说得出来,他只是略微修饰后转述给正主罢了。

      云晖低眉顺眼立于一侧,觑着昭弋面无表情的模样,心里发虚,刚想开口加料,负雪剑骤然飞回昭弋身边,不情愿地转了几圈才安定下来。
      一节龙角无声断落,白霜也同时退去,蛟龙已经被冻得有气进没气出了。

      云晖险些喜极而泣。
      太好了,多亏他舌灿莲花,龙没死,还救得回来。

      昭弋径直抱着桑璟离开,行至半路时突然回头:“下次,我会杀了它。”
      青年语音平淡,恍如薄冰碎裂。

      云晖恭敬道:“小人明白。”

      大家都是体面人,他借桑璟的佛面保下蛟龙,打的是什么算盘两个人心知肚明。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长清大人再看到这蛟龙一次,蝣海要么在四洲找出第二条龙,要么去地下黄泉从阎王爷手里抢。

      云晖看着发抖的蛟龙,忍不住腹诽。
      天下大乱了,哪里有什么无私圣人,即便是伏恶司长清也不能免俗,一怒为红颜,可怜他蝣海圣龙被骑了半天还险些小命不保。
      对着缺了一截的龙角,他又重重叹了一口气。

      昭弋匆匆返回云氏,正巧撞上云氏父子在进行慈爱交流,房屋如惊雷般炸得接二连三剧震。

      “逆子,你今天非要跟你爹争是吧?”
      “少给自己找遮羞布了,这么多年还没把我娘接回家……滚回来打理好蝣海赚钱了养我娘才是你该做的!!”
      两个人边咆哮边打,云惟清气疯了,不管不顾提着刀就冲上去砍人,云为景熟练逃窜,动若脱兔。

      昭弋眼中闪过不耐,负雪剑无声自动,径直插入两人中间,散发着幽幽寒意。
      云惟清赤红着眼一刀砍去,灵力疯狂激荡,下方的房屋瞬间化为一片废墟。

      可怜云为景一把老骨头,前脚刚被不肖子追杀,后脚就差点被压死,气得他直揉心口:“傻儿子你真敢砍啊,云家迟早被你败光!”

      云惟清意识到不对,倏然回头。

      昭弋抱着桑璟站在檐下,熟悉的人熟悉的场景,唯一不同的是,昭弋的死面瘫脸上明显带着一丝冷厉的戾气。

      “他又作什么妖了?”云惟清眉头一皱,压抑着火气走上前问。
      昭弋言简意赅:“还辞丹。”
      云惟清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圣器反噬不是已经压制住了吗?”
      他说着伸手想察看桑璟的状况,昭弋眼神阴沉了一瞬,侧身躲开,桑璟的手足却突然开始痉挛,不受控制发抖,云惟清吓得怔在原地:“桑小四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昭弋抱着桑璟的手不自觉紧了紧,天授灵力决堤而入,桑璟抖搐的频率才勉强慢了些。
      云惟清急道:“昭弋你干什么?快让我看看他。”

      昭弋抱着人不为所动,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

      经过多日的相处,云惟清敏锐从这个眼神里察觉到他的不屑,瞬间火大:“死面瘫你什么意思?”
      昭弋冷漠转身,抱着桑璟径直离开:“时间不够了,今日就动身前往药谷。”

      云惟清磨刀霍霍准备砍死这人,然后把桑璟抢回来,昭弋又轻飘飘抛出一个爆炸消息:“对了,蝣海灵脉崩塌,还请云少主及时处理。”
      云惟清没反应过来:“你在说什么屁话?”

      “昭弋!”

      拾尘宗禁地,云氏弟子严阵以待,源源不断向无形屏障注入灵力,应不渡依旧是那副不慌不忙的仙人模样,手掩在袖里不断动作,似乎掐算着什么,面色无端有几分苍白。

      冷雨渐细,整个树林都透露着一种诡异的寂静。

      云岫咽了咽口水,忐忑不安问:“应掌派,我们就这么几个人,怎么拦得住灵脉?”
      应不渡温声道:“挡不住,所以让天授灵脉略微改流即可。”
      云岫还抱着最后一小丝期望:“略微是指?”
      “无妨,这些年蝣海灵脉衰败,并非如你所想的那般不可撼动,只要施加适当的外力,改流也是可以发生的。”
      “是吗......”

      关系万万人性命的弥天大事在应不渡口中犹如吃饭喝水般平平无奇,云岫几乎崩溃了,瞥着应不渡温润的眉眼,还是没敢再问下去。
      他算是明白了,这四大灵纹除了云惟清就没有一个是正常的!昭弋不像人且先不论,灵脉改流这种痴人说梦的事都说得出口,难怪应不渡瞎眼了还能压得住扶风那帮老滑头,稳稳坐上天授学宫掌派的位置。

      应不渡还不知道自己俨然成了怪物,拼命向云惟清发着求救信号,白璧令都快被他按烂了,对面没有一点要回的势头,犹如石沉大海。
      应不渡:“……”
      谁再说桑璟不靠谱,他回去第一件事就是打死云惟清这个关键时刻掉链子的货,污名全推给桑璟背,实在找打。

      山谷之中隐隐传来震动,知晓云惟清是来不及了,应不渡收拾好心情,从怀里摸出一小瓶药液灌入口中。
      “烦请各位,顶住了。”
      [勘无常]骤然卷起惊天灵力,势如破竹袭向谷去,末了,却化作丝丝缕缕刮进了屏障里,宛若月下清风。
      众人紧紧凝视着,大气都不敢出一个。

      高大石门的缝隙中,天授灵力逐渐溢出,蔓延,几乎要淌满整个山地,黏稠的像一锅蜜糖。
      看着这涓涓细流,担惊受怕许久的云岫弱弱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这就是天授灵脉吗?”
      分明怎么看都不像能害人的样子。

      丝丝缕缕的白线慢慢飘上前,很是小心翼翼,无声点了点地上的蜜糖,而后明显迟滞了一瞬。
      云岫:“?”
      这云里雾里的一番动作看得他满脑袋疑惑,转头想问,应不渡的从容早不知去了何处,面色凝重得像全家刚死。
      不对劲,蝣海的灵脉有问题!

      云晖正琢磨着怎么给冻硬的蛟龙暖暖身子,忽然察觉到一股熟悉的气息靠近,顿时两眼放光:“少主,我们找到龙……”
      云惟清冷漠掠过一人一龙,脸色臭到了极点,比起钟宁夫人刚出走那段日子有过之而无不及。
      云晖有些茫然:“少主?”

      什么蛟龙都是过眼云烟,云惟清宛如疯狗,一路狂冲向拾尘宗禁地。

      此时天授灵力已经从涓涓细流变成一条小河,云岫看着应不渡过分苍白的脸色,心里嘭嘭嘭直打鼓。

      [勘无常]的灵力早已无影无踪,黏稠的“河水”兀自流淌向前,没有越过结界半分。

      竟然真的挡住了,他再活十辈子都见不着的事,这一日全领略了个遍……
      难怪世人将天级灵纹奉若神明,灵脉改流这种事任谁听了都要骂一句疯子,可应不渡就是做到了。
      云岫瞪大眼盯着满地金光,头皮止不住发麻:这根本就是怪物吧。
      云惟清找他们打架时刀下还是十分留情了,真动要真格了,怕是只有天授学宫那几位招架得住。

      [勘无常]的灵力几乎冲天,蝣海灵脉如愿向潮城另一边流,应不渡整个人都在颤,下颔紧绷,云岫突然就想起从前无意听来的一句戏言。

      应氏不渡真君子,可怜风流留不住。

      怜这个字当真教人痛不欲生,灵眼致盲让那份对天级灵纹的畏惧、羡慕化作了扭曲的嫉妒,四洲提起应不渡,总要在最后叹一句可惜,他瞎了。

      殊不知,这世上凤毛麟角的天才,失了那身荣光也依旧当得人间第一流。

      云惟清赶来时,云氏一众弟子已陷入痴呆,应不渡遮眼的白绫像是刚从血水里捞出来,面如金纸,与死人无异,他当场就破口大骂:“应不渡,你疯了吗!”
      云惟清边咆哮边上手拦,应不渡却先一步发动灵力,尽数挡下他的动作,嘶哑道:“若我这次活下来,必定要你再跳一次落照渊。”

      “是吗?应掌派真是好大的威风啊……”
      云惟清话里带刺,细微的破裂声传进耳中,应不渡眉头一皱:“惟清?”

      “你怕是忘了,当年学宫考核是谁把你连拖带拽救回来的,真以为这破结界拦得住我?”
      云惟清提着泼墨长刀,冷冷注视着他。

      应不渡猛地咳出一口鲜血,双手的动作却没停,云惟清果断上前狠狠一巴掌呼在他的后背上:“蝣海就是再破再烂云氏也救得回来,残了就好好待着,你就一条命跟着瞎闹腾什么?”
      “这么想当短命鬼是吧,我现在就扇死你……”
      “咳咳咳咳……”
      应不渡被他拍得一个趔趄,周身干涸已久的经脉重新被灵力滋润,他总算是从鬼门关回到了人世,气若游丝问道:“桑璟呢?”

      云惟清没好气道:“你比他强点,起码能站能说话。”
      应不渡谦虚地笑了笑:“那是自然。”
      云惟清简直要被他这副无所谓的模样气死了:“笑个屁笑。”

      数年同窗,应不渡的烂德行他了如指掌。
      不同于桑璟那般张扬,应不渡一贯是温润如玉的老好人做派。当年天授学宫那群人里,应不渡岁数最大,或许为人兄长的责任心作怪,每次外出历练他都冲在最前面,不仅要处理各种事务还要见缝插针调解矛盾,活得像个老妈子。

      分明是个臭算命的,偏偏最不把自己的命当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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