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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实践出真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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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错教秦且书到河边打水。
出门要经过小花。秦且书不说,但仍然害怕。抬头看它的花萼,腿在发软。
“有我在,它不会吃人。”花错说这句话,似乎在宽慰。
她把秦且书的手指攥在手心,拽她走过小花。
花错的掌心温热,能摸到脉搏的频率,似乎在紧张。
紧张的应该是秦且书才对。
花错的那种紧张,类似于捕猎者看见猎物。秦且书和动植物打交道久了,能从细枝末节的感触中体会到活物的情感。
人类是鲜美可口的。
秦且书看见花错的眼神,脑海中自然飘过这几个字。
“你没事吧?”花错问她。
打水用最原始的扁担。花错把扁担架在肩上。
“……没事。”
“感觉你脸色很白。你还在害怕小花吗?”花错继续问。
“不,不。”秦且书镇定下来,“已经好多了。”
她害怕的不是小花。植物是没有坏心思的,它们只会服从本能狩猎;可怕的是人心。
人类是鲜美可口的。花错的眼神像在评价她的口感。
兴许是错觉,是秦且书看见小花后的脑补。
花错是食人植物的种植者……饲养者,用词更贴切点的话。她毕竟是个人类,不可能吃人。
小屋通向水边,是一条被踩出来的泥土小路。异变植物的根须和藤蔓延伸到路中央,在花错靠近时,骤然缩回去。
各种各样的植物,南瓜藤、爬山虎、树木。树林荫翳,不见天日。稀疏的阳光透进来。
“它们很听你的话?”秦且书试探着。
“我驯服植物。”花错回答。
她放下扁担,向一株藤蔓植物伸出手。
毛茸茸的触须接触到感召,惊恐地向后窜。像是某种血脉压迫。
秦且书震惊,学着她的样子伸手。
一条细细的藤蔓扑了上来,张牙舞爪,在她手腕上密密匝匝缠了好多圈。秦且书哀嚎一声,用力把手往回抽,却抽不动。
毒素已经刺到表皮以下了,又疼又痒。
还好是幼年藤蔓,不然能活生生把秦且书拖走。
麦色的纤长手指覆住秦且书的手腕,秦且书定定的看着她粉色光滑的指甲。
细藤恐惧地紧缩,差点把秦且书手腕勒断。疼痛中,藤蔓忙乱而不甘地放弃到嘴的肥肉。
秦且书的手腕上留下紫色印痕。
“不要贸然尝试。”花错说。
没有心疼,也没有幸灾乐祸。
秦且书发现她是个严肃的女人。
她重新挑起扁担,在前面走。一路横生的藤蔓枝杈落荒而逃,向两边散开。秦且书默不作声地跟在后面。
她现在知道,自己逃不掉了。
没有花错引路,她寸步难行。
小屋是她的监狱,小花是饥肠辘辘的刽子手,森林是花错的帮凶。
森林是花错的臣民。
踏过嶙峋石块,一片潮湿的沙滩。小河潺潺流过,河水不深,清澈见底。
水底还有水草。
跟着花错跨过崎岖不平的沙滩,她知道哪里的水源干净可用。
把扁担上的小桶灌满水,再重新挑起。
如此原始的生活方式。
“……那个……回去我来挑吧。”秦且书说。
花错点点头,把担子放下。
装了水的桶很沉,一前一后挂在扁担上。
秦且书咬着牙把担子挑起来,没走两步就晃出许多水。
她很愧疚,但花错走在前面,视若无睹。
肩膀都快被压断的痛感。
只是走过沙滩,花错终于看不下去了,接过扁担。
“你是研究员吗?”回程,花错问她。
花错的力气好大,挑着两桶水,如履平地,面不改色。
秦且书能看见她手臂的肌肉线条,习惯性用力,干净利落。
“是的……算是吧。”秦且书点头。
“你怎么会掉下来?”
秦且书本想说,自己是被人推下来的。
但话到嘴边,忽然制止。
虽然花错是山谷的猎户,但并非与世隔绝。
她“驯服”植物,又能推测出秦且书是个研究员。万一她和异安管有联系,恰好还是学弟有权有势的亲戚……
秦且书摇摇头,防人之心不可无。
“……我私自在晚上外出,想采集植物标本,失足掉下来的。”她说,“谢谢你救我。”
谢谢你救我。早该说的话,竟然现在才有机会。
花错笑了,被逗乐的抿嘴一笑。也许是因为秦且书的局促笨拙。
“异常安全管理局?”她忽然一字一顿地读出,像是在询问。
“是的。我是一个实习科员。”秦且书老实交代。
花错真的知道异安管。
花错叹了口气:“名利场,乌烟瘴气的地方。他们还想搞好学术。这么多年过去,异变形态更迭,论文成果寸步不前。那种地方,不去也罢。”
她好了解异安管!
秦且书忽然激动,加快脚步跟上她。
“花姐……说到底,异安管也是官场嘛。我们也就图它的实验室设备齐全,样品库多样……”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实践出真知。”花错没有挑水的手指过身边的这片林子,异变植物像臣民一样倒伏下去,“你看我的样品库,是不是更多样?”
秦且书激动地发抖。
她这个人没什么优点,但做科研特别专注。
原来花错是个隐居的学者。肃然起敬。
回到小屋,花错把水倒进储水箱。
然后就领着秦且书穿过卧室,来到书房。
深谷之中,竟然有个书房。
推开一层楼高的书柜,秦且书看见十几排纸质文献。从左到右,被清楚地标记年份。最早的文献在百年之前。
论文和教材。
现在已经很少见纸质书籍了。电子储存能极大压缩空间。
花错可能是舍不得自己的藏品,这些书,都像艺术品一样。
“你可以随便看,不要损坏。”她对秦且书说,“我出门打猎。”
秦且书发现花错对自己包容而宠溺,就像给待宰的猎物听歌,好让它们肉质鲜美。
难道丰富学识也能提高肉质的鲜美程度吗?
指尖滑过书本。研究异变植物的学者也分门别类,比如秦且书是解剖系,而学弟是行为系;她看不出花错在做什么研究,书柜上的文献资料颇为驳杂。
《异变蔷薇神经元分布及接受刺激后的反馈研究》,秦且书从架子上抽出一本。
是论文集,图文并茂。秦且书没研究过异变蔷薇,但触类旁通,也能看懂七七八八。
文献旁边布满蓝色的笔记,娟秀潦草。她猜测是花错自己的笔记。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原来她是个为学术放弃世俗生活的学者。秦且书有了新的猜测。
但是在山谷里的生活其实很劳碌,为了生计打猎,很难心无旁骛做研究吧。
秦且书的眼眶没来由发热。
如果花错真是个学者的话,她愿意帮她代劳很多事情,观摩她在这么大的试验田中做研究。
笔记如此详细,像花错炽热跳动的心脏。
秦且书一页一页地翻看,看一边蔷薇横截面解剖图,看染色的神经,看显微镜下分布在花瓣上的触觉绒毛……不知不觉就翻过半本。
天色暗下去,台灯忽然被打开。
花错回来了,系着围裙,单手撑在她身侧。
“这么投入吗?我回家你都不知道。”她笑着调侃秦且书,“今晚喝鱼汤哦。”
花错摘了一篮小南瓜,抓到一尾鲜鲫鱼。
秦且书这才闻到鱼汤的香。让这座与世隔绝的小屋都有了烟火气。
肚子开始咕咕叫起来。
“您是个学者吗?”称呼都发生改变。秦且书站起身,跟随花错向厨房走。
“不是,我打猎为生。”花错从没说过自己是学者,“那些书只是买来解解闷的。我不做研究项目。”
解闷,但详细的笔记。
花错没再多解释什么,于是秦且书也沉默。
多问问题不礼貌。除非是学术研究。
鱼汤里竟然还有葱花和蛋花。
鲫鱼非常新鲜,在锅里,汤炖成奶白色。花错照例盛一碗先给秦且书。
吹凉表面的汤,上层就薄薄结了一层皮。还没入口,鲜香味就哄得人晕晕乎乎的。
秦且书慢慢喝着汤,看花错把鱼盛进大碗里,端到餐厅。
虽说是隐居,但厨具和调味料一应俱全。
在秦且书看书的时候,她甚至煮了饭,还把南瓜切成小瓣,放在冰糖上蒸。
入口即化,水分饱满,清甜不腻。
花错简直是做饭的天才。
秦且书一连吃了好几块南瓜,结果没等吃饭就吃饱了。
每次吃花错做的饭,她都会生出这样的念头:她再也不想回到上面去了,再也、再也、再也不想了。
就算被养肥之后,终有一天成为小花的盘中餐也在所不惜。
花错可能确实不是个学者,但她绝对是厨艺天才。
想抓住一个女人,首先得抓住那个女人的胃。
物理意义上的“抓”。
花错做的饭,比整个山谷更容易留下她。
鱼放血很干净,没有一点腥味。鱼肉煮得软烂,入口即化。
“太好吃了。”秦且书吃得泪水盈盈。
“已经很久很久没人这么夸我了。”
花错很淡定。她吃饭只是解决温饱问题,也许。
她吃得很少,更多是陪伴秦且书的意思。不然让她一个人吃会尴尬。
吃不完的食物从不浪费。
秦且书看见她把剩饭剩菜拿到前院,喂花。
……原来是杂食植物。
夜色铺开一天繁星,秦且书不敢跟过去看,就又回到书房去。
山谷里很安静,能听见草丛的悉索声。让秦且书想起自己读研时,深夜呆过的图书馆。
古老的台灯,一副学究的气派。
没有她,整座北阿尔法山谷的存在,都不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