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许枝鸣 林迁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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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城今年换季来得比以往早，刚经历过雨水冲刷的空气总浮着一股湿味。】
满城不起眼的一块地落有一片小区，锈迹斑斑的铁窗户上偶尔挂着几件衣服。幽暗狭窄的巷子里，纵横交错密密麻麻的电线在楼与楼之间牵拉牵起，像一张不透风的大网。
狭窄的老式木床上蜷缩着一个少年，他眼睛眯着，半醒不醒的样子。被子将其紧紧裹住，留着床尾那一小块露出来的青色床单。
木质单人床头旁边放着一个小型垃圾桶，里面躺有好几张纸。
许枝鸣面色潮红，略长的发丝垂在额前，他的眼尾夹带着一丝困意。
昨天夜里他被鼻塞折磨到凌晨，房间的隔音又不好，感冒伴随着客厅喝酒时的喧哗贯彻他全身，眼下早就躺了两个青灰色黑眼圈。
不知过了多久，许枝鸣沉着脑袋坐起身，摸着从床头柜里拿出体温枪，给自己额头测了一下。
他烧得不轻，模糊间瞥见体温枪的显示面由绿转红，温度高达39。
许枝鸣盯着温度计上面的数字沉默许久，又默默放下，抬眼撇了一眼时间就疲惫地把头埋下去了。
楼层不高，但石砖墙经不起三天两头的风吹雨打，雨水渗进来时，墙砖湿了一大片，正时不时往下滴水。
没关紧的磨砂门溜进来几阵冷风，吹着书桌上的试卷“莎莎”响。
躺了不久，由于身体实在难受得快死，许枝鸣才默默睁开眼，动了一下。
撕裂般的疼痛爬满全身，许枝鸣的喉咙哑得完全开不了口。
他把后背贴在墙上，舔了舔干巴起皮的唇瓣，长长呼出一口热气。
他拿出床头柜上的手机，点进微信看了眼余额，头更痛了。
昨天傍晚，许枝鸣被好朋友李伤强拽着往城东的梧桐大道逛了几圈，接近七点时天空不作美，下了一场大雨。骑车回来的路上他被淋成落汤鸡了，更不幸的，他还是易感体质。
"叮——”
随着手掌垂下去的手机振个不停。
许枝鸣的后脑勺抵着冰凉的墙壁，他垂眸散漫地扫了眼，是李伤给他打来的视频通话。
他抬起无力的手一把电话接了。
李伤正闷头在抽屉里，偷偷摸摸道：“妈的，你怎么没来学校？老班换位置了。”
许枝鸣再度看了眼时间，已经接近第三节上课时间了。
他和李伤从高二上学期开始做的同桌，截至现在刚好一年半。不过换位置对于许枝鸣来说没什么大不了，因为坐哪里的本质目的都是学习，所以他回答得很随意。
“和老师请假了。”许枝鸣强行牵着声带张嘴。
昨天晚上回来后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里，他就身体发虚，隔了几分钟后就开始发烧。
“你怎么了？”李伤在听见他的声音后先是愣了一下，两秒后，语气罕见地变好了些，他问：“感冒了？”
许枝鸣“嗯”了声，把摄像头反转对准自己的脸。
模糊不清的摄像头下，李伤这才瞧见对方面色潮红，忍不住嘴角勾了勾，似是反应过来，又立即恢复正常。
李伤说：“别旷课太多啊”
他点点头，潦草说了两句后挂断电话。
下了床，许枝鸣给自己倒了杯温水，喝完后转身换了件衣服打算到药店买盒通用的感冒药。
最近的药店距离他们的房子还有十分钟左右的路程。不怪别的，就怪这地方实在太过于偏僻，又没多少人住，来这开药店根本不赚多少钱。
他拉开房间的门出去，客厅里烟雾缭绕，烟酒味还没完全散净，三四个二十来岁的男子敞着肚皮倒在沙发上。
许枝鸣呛得皱了皱眉，而后收回视线，推门下楼。
到了居名楼底，他把靠近草丛的自行车转了个弯，朝小区外开去。
满城东边，太阳正缓慢地爬上山头，小区被高大的梧桐树挡着，小片斑驳的光晕穿过参差错落的枝叶落在居民楼下。
清早的小区很安静，小孩还没起来，巷子口坐着的只有晚年的老人，他们畅聊着，有家常有闲事儿。
少年骑着自行车，脊背微弯，眼睛注视前方，骨节分明的手掌攀附在破皮的自行车把手上，显得更加苍白。
到药店，他把自行车停在一边，然后进去。
“您好，要两盒感冒药。”许枝鸣哑着喉咙。
收银台前站着两位值班女生，在听见他的声音时，明显都愣了一下。
几秒后，右边女生率先反应过来，问道：“是感冒了？有没有发烧？”
许枝鸣愣了一下。
如果说他在发烧，要收的钱可能要高一点。
许枝鸣沉默几秒就坚决地摇摇头：“给我拿一盒感冒灵就好了，麻烦了”
又顺带买了一瓶酒精和一盒创可贴。
店员给他找完药，提醒说：“要不要一盒润喉膏？你喉咙发炎了。”
“不用了”许枝鸣拿出手机，眼神麻木地看着收银台的某一处
对方的手不停的忙碌，闻言地点点头。几声“滴”响过后，他的微信只剩17块八。
许枝鸣捏紧手机，一手拿起收银台上的药，出了店骑车往回走。
来回花了他差不多半个小时，他感到喉咙痛得要命，爬楼梯时身体也跟着发虚。
回了家，客厅里的人早已不见了，只留下满地的酒瓶。
许枝鸣很轻地松了口气，这才转身进了厨房烧水。
他粗略地充了一杯，仰头喝完后将杯子塞进抽屉最底部，合上柜门起身回房。
药物的催眠速度实在快，他喝完不久便困得难以行动，最后爬回了床上，闷头睡着了，而且睡得很沉。
不知睡了多久，许枝鸣是被一阵打牌声吵醒的。
“炸A！”
“你一开始就玩这么大！？不是吧，哥。”
男人们的声音隔着薄薄的一面墙溜进来，打牌声像贯穿天地的雷声，吵翻天。
那群人他都熟个脸，是他哥的混混朋友们，那个喊别人“哥”的男人就是他哥。
不是亲哥。
七岁时他父亲因公殉职，不久母亲就有了新的交往对象，对方还有个儿子，比他大四岁。
来这里近三年了，那个所谓的“哥哥”有不少事情他都听小区里的的阿姨八卦过，例如对方初中没毕业就辍学混社会，打架留过案底……
许枝鸣翻身，烦躁地把被子往上扯了扯，盖住头。
准备闭眼时，他又听见了门外谈论他的声音。
“你弟下课了吗？”男人边洗牌边问。
许枝鸣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唐肆嘴里叼着烟，含糊不清地说：“他啊，要晚上八九点才下课。”
说到这个，他又将头伸向边上，问旁边的人：“对了，现在几点了？”
身边那位抽出手机，低低回应他：“五点啊。”
“哦，那还没下课。”唐肆出了张2。
身边又有人问：“他都不回家吃饭么？”
“回来这里吃？浪费我家大米。”唐肆嫌恶的皱了皱眉，出牌的力度越发大。
唐肆对他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百般憎恶。
可能是因为唐肆的母亲在许枝鸣母亲进来的前一天去世。
但他丝毫不知，他口中浪费他家大米的人，仅和他一墙之隔。
许枝鸣的眉头烦躁地拧成川字，他从枕头下掏提前放至的耳塞戴上。
噪音渐渐降下去，他却再也没有了困意。
许枝鸣有些时候真的想骂唐肆几句，不过他不会大喊大叫，因为显得很没有教养，所以想也只能是想。
并且唐肆那个人蛮不讲理，嘴上说不过，很容易拳头出击。有次两人就因为某些事情起了冲突，唐肆动了手，他第二天脸还是肿的。
在床上发呆了好一会，许枝鸣才觉得无聊，默默拿起旁边放快冻成冰快的手机。
手机里没什么消息，清净得很。
太阳逐渐西落，小小的房间被全景磨砂门外的余晖照得发黄，暖洋洋的铺在被子上。
闲着无聊，他在网上找了张练习试卷开始写。
他上个学期期末考比以往都要好，努力了一百多天，他的成绩终于是从校排名十五飞到校排名第一。
虽然连他也不可置信，但名单确确实实摆在那儿了，这周才开学第二周，学校里高一和高三的学生基本上都知道他了。
学生时代的喇叭很多。
刷了几张，他便来了手感。整套刷下来，他发现和这半个学期学的内容仅是公式沾边，其余的题目几乎是他没见过的。而且出题的顺序似乎是一样的，有个公式连着四张期中都用着了。
小区那些空位上时常是晚年老人的聚集中心，一到下午八九点，广场舞的音乐就没过了蝉鸣，过了九点，蝉鸣又响起来了。
翌日清晨，许枝鸣被一阵敲门声叫醒，门上的灰尘因为力度太大而散落得空气里全都是。
许枝鸣皱着眉头起身，强忍发酸的身体走到门边。
开门的一瞬间，梆硬的拳头迎面而来。加上感冒，他的反应比往常要慢一点，短时间内根本来不及闪躲。
拳头直冲他的侧脸擦去，指甲在他左脸下颚线上到耳朵的皮肤上刮出一道浅粉的疤。
唐肆那张肥胖的脸骤然出现在门外，嘴里叼着根烟，脸上画满了不少的图案，显然是昨晚输得太多又不敢和那几个混社会的翻脸，恼羞成怒下跑来他这气了。
他身后的客厅仍然一片狼藉，烟头酒瓶满地都是，空气里还弥漫着一股臭味。
唐肆瞪着他，脸上的肉几乎皱成一团：“什么时候回来的！？”
“关你什么事？”许枝鸣抬手揉了揉脸上被打到通红发酸的地方，哑着喉咙回答。
唐肆见他说话的声音不对劲，行为变得更为得寸进尺，抬手就想伸向许枝鸣的腰间，结果被许枝鸣很轻易的躲开了。
许枝鸣这个人长得像林间清冷不易近人的鹿，但武力有的时候却能顶一个两百斤的他。这也导致了许枝鸣没感冒前唐肆吃了不少亏。
“长那么好看，碰一下怎么了，再说了都是男生。”唐肆吐出一口烟，乘其不备将还冒着火光的烟头按在他的校服上。
许枝鸣惊了一下，飞快背过手，冷冷扫了他一眼，“砰”一声把门关上了。
今天他实在是不想浪费口水和对方争论，也懒得理。回到书桌边收拾好作业，他抬眼看了下墙上破旧的时钟——四点三十一分。
这种破事儿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头几次他也会跟妈妈讲，不过起不到什么作用，因为赵雯就嘴上说说而已，也不知道她有没有提醒唐肆。
许枝鸣想过报警，但几次都被赵雯拦下了，她对许枝鸣说，她想好好过个生活。
每回看着妈妈那张因忙碌而渐渐长出岁月痕迹的脸颊，他就狠不下心，于是就收起那些抱怨，收起要报警的心思，将自己包裹成刺猬。
但时间久了，被打的这种事情也就成了许枝鸣的家常便饭，他也没再和赵雯提起自己的生活。
赵雯和她男朋友这一年都是在外地工作。唐严海做个小本生意，但收入却不高，反倒全是赵雯支付的生活费。
他的生活费没去问过赵雯，绝大多数是他父亲牺牲后国家发下来的补偿金，一部分是他的奖学金和兼职赚的钱。
他只知道父亲是一名警察，俩父子很少见面。七岁时父亲因为抓捕一名A级通缉犯身中七刀而牺牲，那件事情被赵雯瞒了很久，过了半个多月他才知道的，当时是什么一个表情，他记不清了。
收拾好，许枝鸣拿起书包和药，出了房间。
“去上学？”唐肆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闻言动静侧头打量他。
其实对于唐肆来说，小的对象要远比同年的好玩一点，从许枝鸣和赵雯进到这个家起，许枝鸣便察觉到唐肆就对自己带了一种说不清楚的感情，后面就不加以掩饰了。
许枝鸣懒得理他，提了提书包，抬脚出了门。
刚刚被烟头烫到的地方破了一个洞，周围焦黑一片。
这个小区往北走，要穿过一条小巷才能到学校。
巷子狭窄逼长，两边的墙壁是老式红砖，久久没人打理，上面长了不少的苔藓。昨天晚上应该又下过一场雨，空气漂浮着一股腥味，坑坑洼洼的泥路积了不少水。
许枝鸣蹲下身挽起裤腿，才继续往前走。
天色刚刚泛白，路口处小吃摊的香味就已经扑鼻而来，空气中游动着缕缕白烟。
他拐了个弯进入便利店，从冰箱里拿了个冰袋，又买了一瓶牛奶当早餐喝。
“怎么在这？”李伤把书包放到许枝鸣座位对面，余光瞥见许枝鸣脸上又敷着冰袋，皱着眉头问了句：“该不会又打起来了吧？”
高中前两年到现在都是李伤陪他玩的，多多少少也知道许枝鸣家里的情况。
“嗯”许枝鸣自知撒谎也瞒不过，干脆直接附和了：“也不算。”
他没还手。
“我没招了，你们怎么天天打架？”李伤有些不解。
讲真的，他高一时见过许枝鸣一学期脸上和身上都带着伤，地方也不一样，这些就是为什么高一时没人和许枝鸣玩的原因——怕他是混社会的。
但今天倒是浅了一点。
许枝鸣很低地笑了下，没搭话。
李伤也没闲着，一个人自言自语大半天，才想起来眼前是一名病人。他道：“感冒好多了吗？”
“还行”他的声音和在冰川里冻了八天一样，声音极其哑。
李伤抬手摸了摸许枝鸣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无奈的摇了摇头：“这叫还行！？我怀疑你对生病没概念。”
抬眼间，李伤看见了不远处走来的三位男生。
站在最右边的少年左肩松松垮垮挂着一个书包，他的骨相很好，不笑时眉眼也会上挑，浑身却泛着一股不易靠近的味。
给人一种“生人勿近”的感觉。
少年低着头玩手机，耳机线垂在他的校服上，安安静静地走着。
旁边两人则是话讲个不停。
少年皮肤很白，高挺的鼻梁再搭上那一双漂亮的眼睛，李伤看着看着脸颊就红了。
三人越走越近，不知怎么回事，李伤忽然对许枝鸣提高音量，骂道：“你哥畜牲吧！？让我碰到他，我就把他大卸八块，五马分尸！”
许枝鸣被吓了一跳，手中的冰袋顿时滑落在地。
这动静不小，远处的两位男生听得一清二楚，纷纷投来目光。
中间的少年依旧是低头看手机，在觉察身边的朋友停下脚步后，习惯性地顿在原地，抬起头顺着目光看过去。
李伤看了眼狼狈的许枝鸣，又很快收回视线朝少年那边看过去。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许枝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