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分茶 热切、专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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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盏被搁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她吞下本能的不适，垂眸收敛心神，第一次缓慢地去感受落在身上的这道目光。
她一向讨厌束缚，遑论这样别有用心的窥视，可这样放下所有去探究，反而让她心里困惑越来越深。
奇怪。她眉头紧锁。
没有恶意，态度......甚至称得上小心翼翼和克制。可其中蕴含的情感，又无比矛盾。
热切、专注，浓稠......
唯一。
仿佛世界上只剩她一人，此时此地只做这一事，黑暗里唯一的绚烂色彩。
她被这股莫名的想法吓到，不禁打了个寒噤。
“怎么了？”
一道清和的嗓音传来，把她的思绪打断。
眼前男子投来关切的注视：“是有什么心事吗？”
他没说出口的，是看她在频频走神。
“游月是累了吧？”周黛君同样看向她，带着隐隐的担忧。她还记得她自幼体弱，“不如今日到此为止，我送你回府。”
她摇摇头：“无碍。”
她一点也不疲累，自从捡到小寻，身体越来越康健，那一点爬山积累的酸劳早就歇过来了。
只是......
她再次抬眼，假装不经意地看向远处，静静环顾一周。
还是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丛的细微沙沙声，没有一丝异样。
一，二，三。
那种感觉消失了。
但她心里笃定那人就在此处。在一个她看不到的地方，注视着她。
她低头抿了口热茶，恢复平淡的神色。
几人坐在这方茅草覆顶的小小茶寮里，对着桌上一壶三杯一函书，一面喝茶一面清谈。闲话片刻，他们起身走下来，去赏几盆怒放的花。
“这盆......边缘雪白，当真是牡丹真国色。”
周黛君向来对花有一番讲究，由衷赞道。
宋游月在其间缓步平行，也被这几盆花吸引了心神。
他很喜欢生机勃发的春景，自然也喜欢眼前这几盆花。但也只是喜欢它或孤高或艳丽的模样，对具体品类并无多少了解。
只是见到美景便心生喜爱，纯然欣赏一切美好的事物。
她的心神短暂被面前的两人牵扯，笑着同两人交谈，指尖随意划过亭亭玉立的花。
忽然轻抚着花叶的指尖在空中一滞，扯下一片花瓣来。那一瓣海棠在指间飘然抖了抖，转而被牢牢扣在掌心。
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又黏了上来，赏花的好心情被陡然打断。
纵然是她平日有那般的好脾性，此时也没了耐心。
又来。
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那人是以为她感受不到么？
无论有没有恶意，他知不知道这样盯着旁人很冒犯？
心下升起烦躁，她索性又扯下一片叶来，五指连着花叶一齐攥住，隐在袖里。
她不认为自己有什么需要被盯梢的必要，到底为什么要如此执着地窥视她？
宽大衣袖遮挡的阴影里，柔嫩的花瓣在她指尖被碾成花泥，修剪整齐的指甲沾上浅红的汁液。
宋游月凝视着挺立的茎叶，若无其事地抹去那道水痕。
不行，气也白气，别人又不知道。
总该要让那人付出点什么。至少，把人揪出来。
可是那人在暗她在明，实在难以寻到踪迹。
叶子被随手扔在脚下，她抬脚用鞋碾了碾。
盯着她看是吧，那她倒看看那人到底想做到什么程度。
她一扫胸口的烦闷，唇角微翘，朝黛君露出个欢欣的笑容。几人再次移步茶席间，继续谈笑赏花。看起来氛围十分愉快，不容任何人插足。
这次，她在试探。
手假装自然地这摸摸那碰碰，实则心里早就管不了花啊草啊，紧绷着神经去体察不知名的远处。
那股视线果然如影随形——每次在她抬手喝茶、或张口聊天时，都相当炽热和专心地注视着。
格外关心她的动作？
她心下怔然，低眉思忖，若有所思。
眼前忽然伸来一双修长的手，灵巧地摆弄着桌上存贮着茶粉的青花小罐。
宋游月倏然抬头，对上季元修含着笑意的双眼：“定是季某太无趣，才让宋小姐意兴阑珊。听闻宋小姐为人风雅，我略懂前朝点茶击拂的手法，今日便献丑，请你赏鉴一二。”
今人多直接用热水冲泡茶叶，瀹饮清汤，前朝那“晴窗细乳戏分茶”的点茶法倒是很久不见。
宋游月即刻来了兴趣。
说罢，季元修执起青花折枝花纹茶壶，倒了点水进入茶盏，里面茶粉慢慢和沸水相融。接着，他用茶筅搅动冲泡后的茶水，动作行云流水。
不过片刻，青白色泡沫便浮了起来。调膏、击拂，间杂加汤，最终用茶匙作笔，一副风雅的水丹青便浮上来。
两人坐在一旁，不由屏息，心下惊奇。
宋游月目不转睛地看着，早就把其他事一概抛到脑后，蠢蠢欲动一心想学。
太有意思了。
季元修欣然应允。
他起身，立于她身侧，指导着她握住茶筅，温声细语引导她击拂的节奏与力度。
宋游月尝试了几次，始终不得要领，有些烦闷地看向他。
季元修微怔，极为礼貌地悬着手臂，虚虚覆盖在她握着茶筅的手背上。
那一刻，两人同时清楚而分明地感到一种被灼伤的幻痛。
被她淡忘的视线愈发灼热，原本内敛而炽热的目光仿佛生出刺，刺向她伸出的手。
宋游月动作不禁一顿。
“怎么了？”季元修察觉到她的犹豫。
她摇摇头：“没什么，继续。”
重新捡起试探的心思，她故意无视这股视线，下定决心要弄个明白。
是格外关心她和别人的举动？
那双修长的手重新覆上，松松地拢住，一点点教她。倒茶、击拂、作画......两人慢慢地学完一套动作。
一套动作学完，她已是气喘微微，冒出冷汗。背后濡湿，带来微微凉意。
却不是因为这套风雅的茶艺动作，而是那道有压迫感的视线——一直像鬼压床那般，紧紧缠绕住她。
她这才知道那人方才的注视比起刚刚来说，都是小巫见大巫。
吸进的空气变得稀薄，每一步简单的动作都让她如被大石压着般呼吸困难。
让她明明静坐着，心脏却砰砰直跳，像方才爬山那般快。
这种前所未有的压迫感，让她几乎瞬间便确定：那人很在意。
平复着呼吸，她停顿了一会。
还要下一剂猛料。
想罢，抬眼对上季元修了然的眼睛，感到空气里这样微妙的气氛，宋游月心知肚明，果断道歉：“抱歉。”
心神一直被这样环绕的念头牵动，她完全无法忽视那样的注视，反而全程走神。
兄妹俩不是傻子，当然能看出她的心不在焉。
“过程繁琐，这个技艺也需要练习，宋小姐可要再来一遍。”季元修体贴地再次发出邀请。
真是体面。
宋游月心下叹息，侧脸看到他唇边不变的笑意，计上心头。
她点头，然后主动伸出那截白皙的腕子，示意他覆在上面，话语坦荡：“公子，还是覆上来吧，方便我直接感受节奏和力度。”
几乎是话音刚落，季元修宽厚的掌心还未来得及接触，那道视线陡然加重，几乎是把烫意死死钉在了她暴露出来的白皙手腕。
两人的手几乎同时一颤，宋游月勉强稳住手腕，匆促收回了手，第一次流露出这样一种不自在：“罢了，就这样吧。”
她心下微恼。
到底是谁？
明明还未碰上，怎么就这般.....
连鬼也不能这样缠着她不放吧？
她垂着头，再次无声抬眼扫视一番四周。
同样是什么也没找到，可她却已经笃定是因为关于她的触碰。
不禁一哂。
一旁的季元修看她的动作，同样有了预感。
其实他同样感到了那股时不时的目光，甚至远比宋游月的强烈，甚至是刺痛。只是他怎么能在众人面前被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吓到，所以顶着压力若无其事地继续。
一时氛围奇怪地沉默下来。
＊
殷寻躲在树后，看着两人即将交叠的双手松开，方沉着脸收回视线。
阿姐......
他知道自己的目光有些太露骨，也通过宋游月的反应察觉到了暴露的危险。
可是，他控制不了，也忍不住。
忍不住心里的委屈，也忍不住满腹的困惑。
为什么，阿姐，为什么？
明明并不相熟，明明是第一次见，为什么就这般相处？
他殷切又期盼地注视着她，原本的保护早就变了味。
他希望看她快乐，看她平安，而不是和陌生男人有任何越界的肢体接触。
原本看阿姐与那季元修相对而坐，煮茶喝茶，他眸色沉下来，抿住嘴唇。
难道她真的对这季元修心生好感？不然怎么会对他笑得这般灿烂。
可那人看阿姐的眼神分明不清白。
阿姐不懂，他却心知肚明。
那双平静的眼睛里，看起来含着纯然的欣赏，明明携着一种隐藏得很好的、男女之间的兴味。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焦躁：阿姐太单纯，她不懂，不懂男人的心思，也不懂他们的坏。
只是，他为什么会知道.....他不敢想。
他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隐隐失控，发生了变化。
方才那刻，他几乎要冲上去，挑明一切，再把她带走。
求她，离开这里，不要继续。
情绪混杂着焦躁、怒意和某种难以名状的情绪在他胸腔里冲撞。
冲动使人容易迈出脚步，却无法善后。
他该怎么做？
以什么理由，贸然出现？
以偷窥者的身份，还是以一个巧合的弟弟的身份？
阿姐不是傻子。
他终究没有动。
只是死死地握着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用那尖锐的痛感来维持着最后的理智。
贸然出现，只会惹她生气，让她更觉得他不懂事，还是个孩子。
心里又苦又涩，又冒起酸胀。
他第一次无比清楚此刻的感觉——担心、忮忌、不平、又带着些微妙的痛楚。
像是凝成了实质的细线，缠在他心口，一扯就引起细密的痛。
在他心里冒着酸气的时候，他看到几人简单交谈过后，似乎要道别分手，心里升起希望。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分茶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