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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十七 边境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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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境那场血腥的“营救”行动,代价是惨重的。
顾懿轩被带回基地时,几乎成了一个血人。左臂肱骨粉碎性骨折,肋骨断了三根,肺部被流弹擦伤,全身还有多处深浅不一的撕裂伤和严重挫伤。失血过多加上过度透支,让他一进医疗中心就陷入了深度昏迷。
抢救持续了整整十个小时。陈宁一直站在医疗舱外的观察窗前,一动不动,如同凝固的雕塑。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周身却散发着比医疗舱的低温更冷的寒气,让所有经过的医护人员都屏息凝神,不敢靠近。
当主刀医生终于疲惫地走出来,摘下口罩,说出“命保住了,但需要长期静养和复健”时,陈宁紧绷的下颌线才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丝。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极轻地点了下头,转身离开了医疗区。
接下来的日子,顾懿轩在药物作用下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偶尔清醒时,意识也是模糊的,只觉得全身无处不在的剧痛和沉重,以及一种溺水般的无力感。每次挣扎着睁开眼,视野总是朦胧一片,偶尔能瞥见一个熟悉的、纤细而挺拔的身影站在床边,或是低头查看医疗仪器数据,或是静静地注视着他,目光复杂难辨。他想开口叫她,却发不出声音,很快又被无尽的黑暗拖拽下去。
时间在疼痛和昏沉中缓慢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当他终于能长时间保持清醒时,才发现自己已经被转移回了宿舍区的医疗套房。伤势依旧沉重,但至少意识清晰了。
这天傍晚,夕阳的余晖透过百叶窗,在冰冷的地板上投下狭长的、温暖的光带。
房门被轻轻推开。
顾懿轩下意识地转头望去,呼吸猛地一窒。
陈宁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的,不是医疗用品,而是一个小小的、造型简单的奶油蛋糕,上面插着一根孤零零的、燃烧着的数字“17”蜡烛。柔和跳跃的烛光,映照着她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却莫名驱散了几分她周身惯有的冷冽。
她走到床边,将托盘放在床头柜上。烛光在她深不见底的瞳孔里微微晃动。
“今天是你十七岁生日。”她开口,声音是一贯的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医疗组说你可以吃一点流质以外的食物了。”
顾懿轩怔怔地看着那个蛋糕,又看向她被烛光柔和了轮廓的侧脸,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了,酸涩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流交织着涌上喉咙,堵得他发不出声音。他从未想过……她会记得他的生日,更没想过,她会用这种方式……
陈宁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沉默了片刻,才继续道:“边境的任务,情报严重失误,责任不在你。工会内部正在清理。”她的语气依旧客观,像是在做任务简报,却罕见地……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安抚意味。
说完,她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巧的、包装极其简洁的深色盒子,放在蛋糕旁边。
“礼物。”她言简意赅。
顾懿轩的指尖微微颤抖着,艰难地抬起未受伤的右手,拿起那个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把定制版的、极其轻薄锋利的□□。刀柄是哑光的黑色合金,贴合手型,握感极佳。刀身线条流畅冰冷,靠近刀柄处,用极精细的激光雕刻着三个小小的字母——O.N.E。
这是他的代号。是他用血和伤换来的、被她承认的代号。
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激动和狂喜冲击着他!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陈宁,眼眶瞬间红了,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陈宁避开了他过于炽热的视线,微微偏过头,看着窗外即将沉没的夕阳,侧脸线条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柔和。
“许愿吧。”她轻声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顾懿轩死死咬着下唇,强忍住翻涌的情绪,闭上眼睛,剧烈跳动的心脏里塞满了同一个疯狂而执拗的念头——我要变得更强!强到足以站在她身边!强到足以……拥有她!
他睁开眼,用力吹熄了那根蜡烛。
细小的青烟袅袅升起。
房间里陷入一片寂静,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陈宁拿起放在托盘上的小勺,舀了一小块不带奶油的蛋糕胚,递到他嘴边。
顾懿轩机械地张开嘴,温软甜腻的滋味在口中化开,他却尝不出任何味道,所有的感官都聚焦在她近在咫尺的、低垂的眼睫和那双稳定地握着勺子的手上。
喂他吃完那一小块蛋糕,陈宁便放下了勺子。她拿起那把匕首,拔出刀鞘,冰冷的寒光一闪而过。
“好好休息。”她将匕首放回他手中,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滚烫的掌心,两人俱是微微一颤。
她站起身,似乎准备离开。
“师父!”顾懿轩猛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陈宁脚步顿住,没有回头。
“……谢谢。”他艰难地说道,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挤出这两个苍白无力的字。
陈宁沉默了几秒,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瘦。
“嗯。”她极轻地应了一声,拉开门,走了出去。
房门轻轻合拢。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夕阳最后的余晖和空气中淡淡的奶油甜香,以及……他手中那把冰冷匕首的重量,和掌心残留的、她指尖微凉的触感。
顾懿轩紧紧攥着那把刻着他代号的匕首,将它贴在自己依旧缠满绷带的胸口,感受着金属的冰凉和下方心脏疯狂而灼热的跳动。
泪水终于无法抑制地夺眶而出,顺着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头。
他却咧开嘴,笑了起来,像一个终于得到了全世界最珍贵宝藏的孩子。
窗外,夜色彻底降临。
而在他看不见的门外走廊,陈宁并没有立刻离开。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仰起头,闭上眼,深深地、无声地吸了一口气,冷艳的脸上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近乎疲惫的柔软。
良久,她才直起身,整理了一下丝毫未乱的衣领,恢复了惯有的冰冷淡漠,迈步离开。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黑暗尽头。
只有那一点微弱的烛光,和那份沉默的礼物,短暂地照亮了病床上少年十七岁生日的夜晚,也在两人之间那根越绷越紧、越来越危险的弦上,留下了又一抹复杂难辨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