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尽生欢》不吃柿子

1、记忆中的桃花 再次见到他

　　入夜的小镇万籁俱寂，像一头沉眠的野兽，正安然阖上了眼。

　　一缕月光斜斜透窗而入，淌进屋内。木浮生握着掌心的玉佩，眸色沉沉辨不出情绪，一丝灼然爱意转瞬即逝，待要细寻已无踪影，只剩得对稀世珍宝般的珍视。

　　他清瘦的背影几乎要溶进周遭的黑暗里，指腹轻轻摩挲着玉佩的纹路，唇瓣翕动，声若蚊蚋：“我们很快就会再见了……”

　　山岩洞口，一株桃树如撑开的巨伞，盘根错节地生着，满枝桠都坠着粉艳桃花。

　　晚风拂过，一朵花悠悠旋落，悄无声息融进满地落英里。

　　洞里忽然传出几声轻咳，一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扶住洞壁，手的主人缓步走了出来。

　　月光铺在他脸上，衬得那张脸更无半分血色，偏生眉眼生得极好看，清隽出尘，说是仙人也不为过。

　　江尽欢抬眼撞见洞口外满树灼灼桃花，猛地一怔，脑海里有零碎片段飞速闪过去：“等桃花开了，我们就携着仙露，就着月光共饮好不好？”可下一瞬额角骤然传来锐痛，方才那点模糊的念想碎得干干净净，一股没来由的酸涩与猝然的心疼瞬间攫住了他的心口。

　　他就这么怔怔望着那株桃树出神，连有人走到身侧都未曾察觉，来人一身东泽山的服饰，在他跟前站定，握剑的手抬起，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沈抱山望着眼前朝思暮想的人，心头百感交集——只觉三百年时光忽快忽慢，快得像大梦一场，慢得要熬尽三生岁月，才终于等到这一刻重见他的师尊。

　　他喉咙发紧，刚要开口，滚烫的泪水先一步砸落下来，哽咽得不成样子：“师尊，我来接您了。”

　　江尽欢闻声转过身，看见这个自己亲手带大的少年，抬袖轻轻擦去他颊边的泪，声音温淡：“如今过去多久了？你怎么会在这里？我怎么什么都记不得了？”

　　沈抱山当场怔住，没料到会是这样的反应，下一秒便再也绷不住，伸手将人紧紧抱住，泪水像决了堤似的涌出来，没片刻就洇湿了江尽欢肩头的一片衣料。

　　三百年的惦念在这一刻翻涌上来，无数个日夜的牵肠挂肚，多少次梦回都撞见师尊空中坠下的场景，每一次都像有钝刀在他心上反复割划，蚀骨的思念如潮汐般起了又落，次次将他整个人淹没。

　　直到此刻实实在在把人抱在怀里，他才终于觉出自己是活的。

　　山下马车里，忘忧叼着一根狗尾巴草，时不时探出头往山口方向望。

　　瞧见月光下立着的两道身影，他眼睛一亮，兴冲冲跳下车，边挥手边喊：“师尊！师兄！你们可算出来了！我都等你们好久啦！”

　　江尽欢走到蹦蹦跳跳的小徒弟跟前，见当初离开时才只到他胸口高的小娃娃，如今竟快长到与他齐肩，再也不是那个天天缠着他要上街买桂花糕的小不点了。

　　他眼底漫开暖意，欣慰地拍了拍忘忧的肩：“日子过得真快，你都长这么大了。”

　　忘忧盯着师尊苍白失色的脸，眼眶唰地就红了，话到嘴边只剩哽咽：“师尊，我……”
　　江尽欢晓得他要说什么，笑着打断：“我都知道，你师兄已经跟我说过了，这些年辛苦你了。”

　　忘忧连忙摇头，胡乱抹掉脸上的泪：“不辛苦！这些本来就是弟子该做的！”

　　沈抱山见气氛又要沉下去，连忙开口转了话题：“好了，忘忧，师尊刚醒，灵力肯定还不稳，现下是后半夜，山风凉，我们先回客栈歇息。”

　　“好！”忘忧忙不迭应声，上前扶住江尽欢的胳膊，“师尊快上车，我扶您。”

　　江尽欢搭着他的手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阖眼凝神运转灵力。沈抱山说得没错，他刚苏醒，灵力尚虚，如今修为连往日的两三成都不到。

　　关于下山前的种种，他脑子里一片空白，这绝非小事。往后要弄清当年的天魔旧事，势必得花上不少时日，慢慢找回遗失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