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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7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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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死了。
这个念头从未如此清晰。
从踏入奥赛亚东土地那一刻,赵诚就不再是赵诚,就如玫瑰不是玫瑰一样。
火焰还未消退,时涢先一步跨了进去,踩过的飞灰在脚步带动下扬起,站在隔离服上,寒意丝丝缕缕渗入骨髓,没有赵诚,没有郑开诚,也没有……
进入旧建筑后所有人按照计划分头行动,脚步声四起,但时涢却清楚,已经没有人了。
时涢不敢回头,他知道秦惕跟着他,还有别的东西也跟了上来,夜视仪阻隔下视线发黑,他会把秦惕带出去,不管身后那个人还是不是秦惕。
言语被一只大手死死捂进咽喉,时涢打开光骨骼,他听到身后人启动光骨骼的细微声响与他如出一辙,这本该就是一样的,作战光骨骼比普通照明范围大出去五六倍,余光里是一具躺倒在墙角的尸体,穿着研究员白大褂,白光将他脸上的血管也照得清清楚楚。
白得几乎透明,青红色血管像玫瑰纹蔓延到紧闭的双眼。
时涢想说话,想叫秦惕的名字,却不受控制地往前走,有人在看他。
确切地说,有东西在看着他。
就在时涢决定孤注一掷回头时,一只戴着手套的手牵上了他的。
“时涢。”秦惕呼吸很重,他显然也发现了不寻常的地方。
紧绷的神经一瞬间松懈,不过没干扰时涢之前的判断,至少能确认这个秦惕还是真的,他收紧右手没放开,荆棘藤重新绕上敞开的大门,它每分每秒都在生长,污染,替代,时涢也不知道下一秒自己会变成什么,他能感受到一张巨网,随着每一次呼吸缓慢压在生者头顶。
奥赛亚东是一个模型,提前预演人类文明最后的黄昏。
一楼没再出现其他尸体,只有靠在墙角那一具,孤独地守在门口,安全通道上了锁,粗重的铁链应该是他生前上的锁,他想锁住楼上的东西,这意味着这栋旧建筑里的供电系统是人为切断的,从一楼到附属供电室只需要三分钟,解决线路老化问题很简单,前提是他们还是人。
时涢给秦惕让了位置,撬锁这种事情明显是秦惕的强项。
“咔哒”声伴随着铁链抽动的哗哗重响,秦惕直起身想推开那扇门,门后有阻力,一时半会儿推不开。
“门后有东西。”
话音刚落,门轴生锈的嘎吱声钻进时涢耳蜗,他上前伸手帮忙,一具尸体滑倒在地板上,连带着其他两具被门板带倒,与之前看到的第一句尸体状态相同。
“之前的研究员。”时涢绕过尸体,抬头看向曲折延伸的楼梯,“上面的门应该没有锁。”
“有不舒服吗?”秦惕问。
“没有,”时涢知道他在问玫瑰纹,“它好像……消失了。”
秦惕表情没有因为这个无异常消息放松,那个“曾渡”说过他在适应,他怕这是时涢迈向玫瑰的第一步。
他也闻到了时涢曾经描述的气味,弥漫在这栋旧建筑里挥之不去。
“难受要告诉我。”
“知道了。”
楼梯间只有两人脚步声,楼梯一直往上,黑洞洞的穹顶长得几乎没有尽头。
“楼层里的尸体不是分散的。”时涢脚步没停,走在秦惕前面,“艾瑞赛尔之前说过,周锦绥是自愿赴死,研究所内部很整洁,自愿赴死的人不止他一个。”
旧建筑永远定格在沦陷那一天,越往上,就越靠近周锦绥的棺椁,没人知道他在哪一层。
“秦惕?”
脚步声仿佛是一瞬间消失的,时涢回头时只剩下无尽的楼梯,光骨骼打出一片光圈,阴影横在每一级阶梯,秦惕不见了,连自己的脚步声都听不到,那些“声音”却越来越近,风吻过玫瑰枝叶的沙沙声,水滴落入土地的嘀嗒钝响,更远的,还有玫瑰荆棘藤碾过土地破开潮湿土壤的粘腻声响。
潜意识告诉他,他早该预见这些,但他连秦惕在哪层消失的都不知道。
时涢稳了稳心神,低头查看机械外臂的存储装置,继续往上走。
白霄不可能还活着,供电系统也不会再恢复,先找到存储芯片,或者找到别的东西。
他不可能再回头。
时涢照亮那个快要彻底脱落的“五”字楼层牌,心想爬楼梯这种事情真是反人类,可惜奥赛亚东的干扰磁场让大型设备彻底死机,只能靠这双踏不出脚步的腿一步步往上爬。
为什么偏偏是打开安全通道后秦惕才消失?
时涢记得地图上旧建筑五楼是劳拉口中的特殊抗体观察层,既然六年前就有特殊抗体,像他这样的案例应该越来越多才对。
楼梯间那扇门没有关紧,虚掩着露出一条黑暗缝隙,时涢思索片刻还是没有进去。
六楼,七楼,越是向前走,耳边玫瑰占据万物的声音就越清晰,山川,湖海,陆地,无一幸免。
时涢似有所感,快速摘下防护手套。
那些他误以为消失的玫瑰纹占据掌心血管,一点点浮上皮肤表层,黑色的纹路在皮下流淌,他恍惚间明白周锦绥死前到底经历了什么。
玫瑰在改写人类基因。
基因检测技术是地表设置的最后一道关卡,在统计零散幸存者基地人数时为了确保没有感染体的手段。
只是现在似乎变成了某种证明,证明他不再是人类,抑或不再是纯粹的人类。
“时涢!”
秦惕蹙眉将突然软倒在他身上的时涢安放在三楼墙角,他握着的那只左手动了动,时涢睁开了眼。
“我……”时涢想说些什么,刚起了个头就卡住,他直起身侧头,光骨骼明晃晃地照着墙壁上那个“三”的楼层牌,“我为什么在三楼?”
“你刚刚在楼梯上晕倒了。”秦惕喉咙发紧,“看到了什么?”
晕倒的事情很蹊跷,没有任何预兆,秦惕只来得及挡住他往下坠。
“晕倒?”
时涢疑惑反问,随即摘下右手的防护手套,他速度太快,秦惕还没从时涢昏厥的恐惧中抽身,一时没反应过来。
那只手干干净净,根本没有黑色玫瑰纹。
“你干什么!”
“防护服对我没用,”时涢抓住秦惕的手,声音前所未有地决绝,“我不会被感染,我已经是它们了。”
“周锦绥……”时涢弯着身体调整呼吸,“周锦绥想关住进化。”
“什么?”
趋同进化,又有点歧义,时涢现在没精力去细想那个容错点。
玫瑰虫从古生物时期便开始适应地球环境,人类文明破坏了玫瑰虫赖以生存的生态,被迫固定形态,钢铁森林拔地而起。在地球现在的环境里,玫瑰,或者植物是玫瑰虫的生存最优解,半个世纪变成鸟类,植物生存空间不断缩小,新的生存难题让这个物种被迫开启新一轮加速演化,它们只是在调整,在自然选择下借造物主之手创造“偶然”。
人类就是那个偶然的正确答案。
地球上每一种生物,无论肉眼是否看得见,无论起点是什么样,都会在偶然和生存环境压力下进化成相似物种。
这不是感染,玫瑰虫在独立进化。
“‘曾渡’说的适应,是玫瑰虫在适应。”时涢抬起头,“在他们眼里,我也是那个正确答案。”
“所以其他人的生命只是玫瑰虫在筛选和你一样的偶然。”秦惕低声接话,“抗体只对特定基因有效,进化也是,玫瑰虫和人都在进化,普通生命依然是玫瑰养料。”
地球生命都在汪洋中寻找那个不可知的未来。
“时涢,”秦惕隔着防护面罩抵住他的额头,“你先听我说,我不想瞒着你。”
他近乎半跪在积满灰尘的地面,松开握住时涢的手,和他一样取下右手手套。
墨色纹路在他青筋凸起的手背上蠕动,穿过血管蔓延至更深处,时涢心跳在看清秦惕手上的纹路时骤然停止,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你昏迷的时候发现的。”秦惕嗓音很淡,有点哑,“或者更早,奥赛亚东感染机制比地表其他地方还要不可预测,艾瑞赛尔给我的抗体起了作用,但低温和玫瑰纹是同步的。”
时涢挣扎着想起来,被秦惕一把按住:“你没事,你身上的玫瑰纹没有快速蔓延,我不管你是不是玫瑰,我都要让你活着出去。”
“你是时涢,还认识我,没有变成活死人,就已经足够了。”
进入旧建筑时的死亡预感成了现实,他们还是人,只是在一点点被玫瑰无声侵蚀,时涢感受到的是玫瑰虫,所以才会觉得身后没人。
可他们偏偏还有人类意识。
“感染蔓延得太快了,我们出不去。”秦惕说“我们”时没有看时涢,时涢说不出话,他握上秦惕右手,盖住那些狰狞的纹路,好像这样就能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秦惕体温很低,“拿不到存储芯片也没关系,我们到了这里就是警示。你那么聪明,一定能出去,趋同演化或者别的什么,你可以告诉劳拉,也可以什么都不说。”
“别说了。”时涢撑着地面站起来,稳稳拉住他的右手,“秦惕,闭嘴,跟在我后面。”
突如其来的晕倒和幻觉将时涢拖入一场认知漩涡,之后的楼层与暂存记忆中的一样,秦惕的呼吸越来越重,时涢再次听到水滴落入泥土的声音。
是雨。
奥赛亚东外下了一场暴雨,顺着海岸线一路向上,初冬夜雨席卷临海第六人类基地,闪电落在灯塔后的海面,海水卷起阵阵浪潮。
飞鸟越过雷电,乌泱泱落在第六人类基地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