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莳花戮》春秋花月

6、寻觅东风 “这是我们

　　只见一位约莫五十岁左右的老者在柜台后低头扒拉着算盘。他发鬓有些泛白，瞧着面色红润、精神矍铄，仿佛还是七年前刺史府各处奔走，掌管各事、无所不能的“管家神”。

　　青黛随沈莳目光看过去，险些惊呼出声。她强忍住内心激动，压低声音：“小姐，那、那不是......”

　　沈莳回过神，笑着点头：“这是我们花锦阁的‘东风’。”

　　青黛满面激动：“原来小姐说的东风就是赵伯！小姐怎么不早说赵伯在洛阳，我们也好早点来看望他。”

　　自青黛记事起，便和沈莳住在一起。也可以说，沈府管家赵伯，是将她们俩从小捧在掌心里养大的。

　　她们不知道赵伯真名叫什么，在沈府，无论男女老幼，大家都管他叫赵伯。

　　沈莳还是位小姑娘时，别说在沈府，就算在凉州城，说她是混世魔王都不足为奇。

　　凉州城内比沈莳大几岁的男孩子都没她勇猛，上山下河，爬树捉鱼，小小年纪，和人打架更是家常便饭，连带着青黛也有样学样、心里害怕却还是跟着小姐胡作非为。

　　有次，沈莳和青黛上街玩，“行侠仗义”地教训过几个欺凌弱小的男孩子，结果人家父母直接带着伤员找到沈府，沈士仲作为凉州的父母官，赔笑道歉完毕，转身敛起笑意，攥着一条马鞭追着沈莳绕沈府足足跑了三圈，最后还是赵伯出面，将这场闹剧制止下来。

　　还有一次，几个半大孩子聚在一起比胆量。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当即拍板做了决定。沈莳天不怕地不怕，作为“首领”，领着青黛和城内几个心比天高的傻孩子，双双空着手，搭着一缕夕阳，跑到了城外一处荒坟地。

　　等他们想要回去时，夜已经深了。深山密林总比街道闹市要骇人许多，加上山间伴着夜色偶尔传来的兽鸣鸟啼、旁边还有一个个“小土包”森然凝视，硬是直接把几个“初生牛犊”吓得呜嗷乱叫。

　　沈莳听得心烦意乱，喊他们不准哭，根本没用。她越喊旁人哭得越狠。

　　沈莳一边听着呜咽抽泣，一边在暗夜密林慌忙寻路。谁知，越怕越出错，兜兜转转不知绕到了什么地方，最终还是赵伯带着府兵寻人来，率先找到了在一处挡风土坡下昏昏欲睡的孩子们。

　　他会给她们带各种好吃的，会在危急时刻护在她们面前，会在漆黑深夜为她们照亮前方坎坷的山路。

　　在沈莳和青黛幼年甜蜜往事中，赵伯便是这般如慈父一样的存在。

　　沈莳转头看向窗外，喃喃道：“现在也不晚。”

　　甜水很快被伙计端上来，三份甜水并两份吃食，被端正地摆放在褐色木托盘内，伙计将吃食齐整利落地摆在桌上，说了句“客官慢用”，便退了下去。

　　甜水是雪梨甜浆，约莫已近夏，现在又临正午，端上来的甜水中带着微微清爽凉意，应是刚冰镇过。

　　甜品刚刚伙计介绍过，名为“盛雪”。盛在透明琉璃盏中，盏底是雪白酥酪，周边点缀着红豆沙和不同水果，最上面覆盖着绵密冰沙，一口下去，香甜凉爽。

　　青黛吃了一口，双眼霎时瞪大：“小姐，这个盛雪真好吃！”

　　不怪乎青黛夸张，沈莳也觉得非常好吃，水果清甜爽口还带着奶酪香。

　　三人正美滋滋吃着甜品，美妙和谐的甜点时光却冷不防被一声尖叫打破。尖叫声自店内东侧发出，沈莳挑着缝隙循声看过去，那桌坐着两男一女。

　　店伙计闻声连忙跑过去，低声询问缘由，其中一男子愤然而起，拍桌冷喝：“你们这甜品里有死虫子，叫我们如何吃得？！”

　　话音在店内惊起轩然大波。

　　听到此话，食客纷纷放下即将入口的甜品——即便自己面前甜品再美味、看着再干净，此时也不由生了怀疑，没有了再想入口的欲望。

　　众人纷纷向东侧看去，一直在柜台低头算账的赵伯此刻已走到那桌客人面前，就连一直在后厨忙碌的赵华，听见前堂喧闹，也半卷着衣袖，匆忙跑出来查看。

　　那男子见掌柜到来，又见店内众人目光纷纷投来，不由端起桌上甜品朝四周展示：“大家看看，这家店，甜品里有死虫子！”

　　说完，重重将碗摔在桌上。

　　赵伯想要走进细细查看，反被那男子粗鲁推开：“干什么？！这么多双眼睛都看着呢，你们难道想毁灭证据？！”

　　赵华连忙扶住叔父，正欲上前分辩，赵伯忙拽住他。

　　赵伯向男客赔笑：“自是不会。咱家赵记甜品在洛阳也开了几年，在这条街上也算有口皆碑，可否让老朽看看，若真是我们制作问题，定向客官赔偿，绝不推责。”

　　男客见众人目光灼灼，便端起那碗甜品在前排人面前展示而过，动作缓慢，围成一圈看热闹的人的确清楚看到，吃了半碗的甜品中明晃晃有只死绿蝇。

　　众人低低交谈起来，都表明自己眼神甚好，确实看到了那只死蝇。

　　男客见掌柜眉头紧蹙，若有所思，便再次高喊：“是不是有死虫！你们难道还想抵赖？！”

　　生怕别人看不到、听不到似的。

　　赵伯正欲开口，却被那男客同伴的高喊声硬生生打断：“今天你们不给个解释，咱们就去见官？！”

　　女客也作委屈状，手帕捂嘴，拖着娇声抱怨：“这可真是恶心。奴家现在腹中酸水翻滚，恐怕以后再看见此种甜品，都难以入口了。”

　　靠窗的沈莳差不多听明白了，向芳兰递了个眼神，接收者心领神会，绕过一众看客，来到那男客身后。青黛也随之挤进另一侧人群，瞄了眼那碗甜品，的确，吃了半碗的甜品上明晃晃地躺着一只死蝇。

　　沈莳依旧在靠窗位置上，事不关己地喝着那杯清甜梨浆，面色平淡，静静听着东侧传来的争执辩驳。

　　赵华横眉怒喝：“这不可能！我们厨台干净，从未见过蝇虫，定是、定是你陷害我们！”

　　男客冷哼一声，仿佛遭受了滔天冤枉：“真是笑话，我们和你并无仇怨，为何平白无故陷害你们？！如今物证在此，你竟然还想抵赖？！”

　　赵伯心下了然，这三位满目凶光，上来咄咄逼人，满口叫嚣，明显是来找事讹赔偿要银钱的。

　　他看着男客，默默叹了口气，仿佛泄了气般，随即垂眸道：“既如此，那咱们就去见官。帝都洛阳，天子脚下，相信官府会给我们一个公正裁决。”

　　男客话中坦然无畏：“报官就报官！我还不信了，这世间还没有王法了！”

　　同伴紧接着佯装大度，语气让了两分：“不过，我们兄妹三人急着赶路，没时间和你们打这种没意思的吃食官司，既然并未出事，你们赔些钱，此事便就算了。”

　　清亮女声突兀喊起来，将那女客啼哭声和周边窃窃私议瞬间压下去：“这死蝇是你自己偷摸放进去的吧！！”

　　男女声戛然而止，店内瞬间陷入无声静谧。

　　男客突然怔住，脸色霎时变白，好像被突然出现的恶鬼攫住了心脏......声音是在他身后发出的，尖厉清脆，给他吓个半死。他脑子还未回神，手已不自觉摸向腰间。

　　没有！腰间香囊不见了！！

　　所有人目光循声变换，聚集到那声音发出之处，只见女子在他身侧站出来，手中拎着一只墨绿香囊正在把玩，香囊鼓鼓的，似装有东西。

　　男客劈手要夺，高声怒喝：“还给我！”

　　芳兰抬眸看向他，笑道：“你说这是你的？”

　　男客眼神瞬间冷了下去，手掌暗自攥了攥，咬牙愤愤道：“不是。你听错了。”

　　嘿！这一波接一波的是个什么事？众食客不明所以，却被勾起了兴致。

　　芳兰疑惑：“哦？我自认为我听力还算不错。”她转头看向周围看客，笑着问，“不知大家刚刚是否听到什么，还是奴家真的耳朵不行，听岔了音？”

　　女子娇声婉转，却又面露疑惑，身边看客中，自有好心人愿意助美人一把。

　　“我刚听见了，他说‘还给我’，一清二楚。”

　　芳兰冲说话男子点头致谢。

　　有人率先发声，便又有人接着出声：“不知这香囊里装的是何物啊？这位姑娘不如打开，给我们瞧瞧？”

　　芳兰迎着那三位冷厉目光，将那墨绿香囊打开，将里面物什尽数倒在吃剩一半的琉璃碗内，众人一惊，抿嘴蹙眉——从那香囊里倒出来的，赫然是数十只大小几近相同的死蝇，和那香囊颜色竟出奇的相似。

　　琉璃碗中的白雪上，瞬间铺了一层死绿蝇，和另一只碗内的绿蝇别无二致。

　　围观众人不禁倒吸一口凉气，低低发出一声惊呼，看客中有女子甚至用巾帕挡住口鼻，看着那碗黑漆漆的东西，分外嫌弃地紧皱起了柳眉。

　　青黛走上前，转身端起桌上那只吃了一半的碗，突然开口：“此份甜品已吃了一半，可这只死蝇却十分干净地躺在上面，岂不是怪事？”

　　看客中有人津津有味地问出来：“姑娘此话何解？”

　　青黛道：“此碗是冰酥酪，若是在制作中误入死蝇，死蝇被包含在酥酪中，定会浑身裹满奶酪。可大家看，此蝇背上并没有沾染过多。”或许知道有人要问，青黛继续说道，“若是此蝇开始就在冰酪上，那为何你们吃了半碗才发现，难不成，是这位食客眼神实在不好使？”

　　她转头狠狠地盯着那三人，语音严肃，做出最后总结：“很明显，就是你们三人合伙，携带死蝇入店，找事讹人！”

　　说完，将那碗躺着死蝇的甜品重重摔到桌上，“砰”一声，惊得三人浑身一颤。

　　青黛笑了笑：“现在人证物证俱在此，想来定然要报官，否则以后不知汀兰街还会有多少家吃食铺子要遭殃呢。”

　　此话一出，众人低声交谈起来。

　　两位男客见事不妙，对视一眼，暗道一声晦气，今日出门没看黄历，作势要溜，却被眼疾手快的芳兰一个绊腿、一个擒拿双双摔到一边。

　　众人不禁惊呼，眼前这位看着弱不禁风的姑娘竟有如此身手。

　　奇哉美哉！

　　另一边女客见状，倏地拔出头上银簪，朝离自己最近的青黛刺去。

　　就在同时，芳兰随手抄起一个琉璃碗甩出，准确无误撞向她手腕，女客腕上吃痛，银簪和琉璃碗几乎同时“当啷”一声落到地上。

　　店内伙计见状，猛扑上前，将人压在地上，三下五除二用准备好的麻绳狠狠绑紧。赵伯和赵华低声交代几句，赵华便连忙带着捆缚好的三人和桌上死蝇去了府衙。

　　赵伯见众食客陆续回到座位，连忙招呼伙计，免费为大家重新上些甜浆吃食，权当打扰大家雅兴的赔偿。

　　食客自是欣然接受，不过片刻，店内重新恢复笑意融融。

　　芳兰不知何时回到座位上。

　　只剩青黛在原地笑眯眯地歪头打量赵伯。赵伯上前欲弯腰行礼感谢，青黛连忙将其扶起，笑着开口：“赵伯，我要承了您老的谢，小姐会揍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