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莳花戮》春秋花月

44、暗牌明打 沧

　　楚胤大步流星向前走着，身后传来喊声，停脚转身，低头行礼：“叔父。”

　　楚庚文摆摆手，满脸和蔼地说道：“这事你且放心去做，有什么需要叔父做的，尽管来找我。”

　　楚胤点点头，二人并肩向前走着。

　　楚庚文：“这事年头长久，你想先怎么查？”

　　楚胤思忖片刻，深吸口气，仿佛觉得肩上担子异常沉重，苦笑道：“我想......先等着。”

　　“等着？”楚庚文有点疑惑。

　　楚胤：“皇上又没有说让我什么时间定要查明，况且叔父也说此事已过去数年，当然不是那么容易查的。”

　　楚庚文：“这不是给那些人足够时间去销毁证据？”

　　楚胤低笑一声：“随便吧......让他们销毁，省得我看到心烦......”

　　楚庚文：“......”

　　这是什么话！

　　楚庚文清楚，自兄长七年前北境身死后，他这位亲侄子眼见着变了性格，十岁入军，年纪轻轻便能带领北境军夺回失州，俨然是位将帅之才，比起他父亲也不遑多让。

　　没想到，一个人一生中最该培养德行、建功立业的几年就这样让他在酒肉放纵中度了过去，成如今这个放纵样。

　　靖安王在洛阳各坊的声名他听过不知多少。

　　看着他这模样，好像天大的事在他这都不重要，涉及生父之死的事他都能一笑带过。

　　两人并肩走到宫门外，楚胤刹停脚步，转身颇有礼节地温和行了个礼：“叔父，我先回去了。”

　　说罢，快步登上了他那豪华柔软的香车，离开了皇宫。

　　神虎门前的楚庚文看着离去的车马，眼中闪过一丝晦暗，握在宽袖下的手蓦然松开，攥得青白掌心终于回了血，漫上一层红晕。

　　虽然宣光殿明面上没发生什么，但大家都心知肚明，张郜之死此时已不算重要。

　　那份认罪文无疑在大楚朝堂掀起巨大风波，狂风裹挟着巨浪如风暴般冲到众人面前，让某些朝堂高官无可抵挡，紧张的四下逃窜。

　　狂风是突然的，巨浪也是突然的，可无论再怎么突然，楚胤好似早已做好准备，又好似根本无需准备。

　　他已经堪堪侧身，让那巨浪擦着身体径直冲向身后，他就在岸上抱臂观望。

　　饶有兴趣地观望。

　　藏弥驾在车前，问了一声去哪，得了声“回府”的指令，马车便优哉游哉地向着靖安王府轧去。

　　半个时辰后，靖安王的车驾出现在梧桐里青云巷的巷子口，冷着脸的藏弥将马喝停，转身掀帘，开口问：“为什么突然要来这？”

　　楚胤跳下车，沉声道：“探望。”

　　藏弥转头往青云巷里一看，不必王爷再说，他已知悉。

　　宽阔的巷子里“洛阳馆驿”的旌旗在日头下飘着，门口的禁卫军不动如松。

　　薛家祖孙自太极殿伸冤后，便住进驿馆，皇上还亲自指派北衙禁军昼夜保护。

　　楚胤已经迈着慵懒步伐走了上去，迎面遇到驿馆内刚走出来的身着便服的许易之，打趣道：“呦，许将军不当值，还亲自盯着啊？”

　　许易之平静道：“闲来无事，过来看看，小心些总归没错。”

　　楚胤斜他一眼：“你闲来无事，怎么不去公主府看看？”

　　许易之没搭他这句话，问：“王爷来这做什么？”

　　王爷？

　　像是突然触碰到哪根神经，楚胤的确瞬间摆起了王爷的款，挺了挺身，清了清嗓：“本王来探望探望曾经的老师，不行吗？本王可是个尊师重道的好学生。”

　　许易之冷哼一声：“要是薛承旨知道，你这位风流纨绔的靖安王在洛阳各香坊的英勇事迹，会不会将你闷头揍出驿馆？”

　　楚胤也哼笑一声，昂首挺胸，大步跨进门。

　　揍出来肯定是不会，楚胤相信，其实许易之也相信。

　　虽然来人是靖安王，但为着看护薛氏祖孙的要求，许易之还是派人陪着楚胤入驿馆探望。

　　楚胤轻轻叩了两下门，开门的是个姑娘，一股飒爽英气，却又带着几分少女独有的柔美。

　　薛娆盯着眼前男子看了会，或者说是上上下下审视了会，精致的面容，精致的衣着，一看就是个世家公子，还是个带着风流模样的浪荡子。

　　楚胤嘴角带着笑，微微点了下头。

　　薛娆可不理会，她对京城这些不着四六的公子哥没什么好感，冷冷声音率先开口：“请问公子找谁？”

　　楚胤：“找薛老先生。”

　　薛娆一怔，神色即刻警觉：“找他做什么？”

　　她身子依旧堵在门口，没有半分要让开的架势。

　　屋子就这么大，屋内的薛重礼听见响声，走出来查看，见了被外孙女堵在门口的人，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走上前，轻轻拍开外孙女的胳膊，弯腰行礼道：“王爷。”

　　楚胤怎敢受这个礼，急忙伸手将薛重礼扶起，独自进了屋。

　　待将薛重礼扶到桌前坐好，楚胤这才向其恭恭敬敬行了礼，恭恭敬敬道了声：“老师。”

　　薛重礼沉笑了声，摆摆手，示意楚胤一同坐下。

　　两人见面如亲，倒是让刚刚关上门的薛娆一脸尴尬。

　　这人，怎么早不说是祖父的弟子，还说找什么薛老先生。

　　薛娆瘫着脸站到薛重礼身后，垂着眼，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听着两人说话。

　　两人简单叙了旧，简单谈了薛家案，简单的问题急转，突然变得不简单。

　　楚胤道：“听闻老师入京遇到追杀时是有人相助，不知是什么人相助，我也好见面感谢？”

　　薛娆突然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嗷”一声跳起脚来，她不知这人今日来此到底为了什么，不过看样子，关心是真的、探望是真的、来套消息也是真的。

　　洛阳城的暗流她已经见识过，谁也别想在她这拿到什么消息再去害别人。

　　更何况，是他们薛家的恩人。

　　“王爷问这个做什么？就算我们有人相助，也是对我们薛家的恩，薛家记得就好，跟王爷有什么关系。”

　　薛娆盯着楚胤，像防备猎人陷阱的兔子。

　　楚胤突然低声笑了，道：“薛小姐想多了，我没有别的意思。”

　　薛娆“切”一声，又要开口，却被身前的薛重礼抬手制止，“他们是娆儿江湖上的朋友，你问他们是要做什么？”

　　虽然面前这人曾是他的学生，还是他认为心志最不会变的学生。

　　但世事如棋，人似棋子，偌大的楸枰之上，局势千变万化，棋无论黑白总是身不由己。

　　沧海都会变成桑田，遑论人性。

　　楚胤抬头郑重看向薛重礼，老者鬓发斑白，眼神却依旧明亮，像依稀回到数年前，国子监内为他们讲经论史，挥手便能口吐长篇的翰林承旨，还是那位意气风发的经学大家。

　　楚胤敛去神色，郑重地说道：“老师虽不在朝堂，定知当今局势，柳氏如今做出这般糟事，皆是因为后宫与外戚独大的缘故。”

　　“怀王虽年幼，可背后推他的手力却强，薛氏也有在朝为官的子弟，薛氏一族再怎么退，也不可能将根系全部撤出朝堂，如今学生要做一些事，自然想找些帮手。”

　　虽然楚胤没有明说，可薛重礼已然明白。

　　这些事薛重礼又岂会不明白，他只是没想到自己这位学生竟肯将真心话交付。

　　有些人的心与情、仁与义是刻在骨子里、融在血肉里的，万千浮华蹚过，依旧初心不改、万念不变。

　　薛重礼长长吐出口气，道：“我老了，做不了什么，但若江山社稷需要，薛氏一族定会全力相助。”

　　他说的是江山社稷，并非某位皇子王爷。

　　他们薛氏一族可为江山、为百姓、为天下苍生计，却绝不会为一人之私心谋求算计。

　　薛重礼也看向楚胤，同样郑重道：“但助我们之人，只是平民百姓，和那高阶之上全无关系，你也不必——”

　　“是江湖人！”

　　楚胤突然打断薛重礼的话。

　　他似确认般继续道：“江湖门派！”

　　薛重礼的目光微微顿了一下，只听楚胤又道：“银衣楼！”

　　楚胤凌厉眼神准确无误捕捉到薛重礼眼中一闪而过的停顿，以及薛娆那怔愣了片刻的神色。

　　他其实说出“银衣楼”的时候心里也没底，他只是在赌。

　　——赌花锦阁前些日子后院西门突然出现的几个江湖人，便是同薛重礼他们一起入京的人。

　　——赌在他得知薛重礼他们那夜祥云客栈遭遇刺杀时，跟踪的影卫回禀的是同行游船的沈店主突然不见了半个时辰的踪影。

　　楚胤庆幸，他似乎赌对了，他的赌运一向都很好。

　　赌运好，赌桌上的赢面便会大一些，赢面大心情自然也不错。

　　楚胤踏出驿馆时心情就很不错，可以称得上是春风满面。

　　许易之愕然道：“薛老先生没把你揍出来，也不至于这么高兴吧。”

　　许易之一直在门口站着，看样子是在特意等他。

　　楚胤打量他一眼，道：“你怎么还在这，特意等我？”

　　虽然人家摆明就是在等他，可是偶尔自恋的靖安王在许易之这人身上却极少自恋，就算这人摆出十分真心对他，其中有五分也定是借了别人的光，这点靖安王还是有自知之明。

　　许易之反问：“不然，我在这晒太阳么？”

　　“你刚刚跟薛老先生谈什么了？薛家那件案子？现在不是还没消息么？”

　　许易之和他并肩走着。

　　楚胤道：“探了探老师的态度。”

　　许易之：“薛氏愿意？”

　　楚胤：“其实不管老师明面上愿不愿意，只要薛氏做正常臣子本分，对后面的事都不会有影响。况且，如今薛柳两家已是死对头，河东那些士族也不傻，一个个心眼比猴子还尖，定会明白以后完全依靠柳氏并不是个明智之举。”

　　许易之：“那你还来走这一趟？”

　　楚胤没好气地说：“我真的来看望我老师不行吗？况且，太子如今不好出东宫，我也替他来探望他老师不行吗？”

　　他走了几步，这才发现，已经走到巷子口，许易之竟然还在跟着他。

　　他打趣道：“我不回王府，今日没有茶，你自己回家去。”

　　许易之无奈地目光睨着楚胤。

　　楚胤没有要上车的打算，摆摆手让藏弥将马车驾回去，他明显是要走着去哪，走了两步，突然转头对许易之笑道：“熙姐这些日子状态还不错。”

　　许易之梗着脖子，刚要说些什么，就见楚胤已经转头，大步流星地出了巷子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