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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夜探杜府 “我还以为 ...

  •   四时有不谢之花,八节有长青之草。

      沈莳将最终画好的五张图交给芳兰:其中四张鲜花图,对应春夏秋冬四季,每张图纸上分别画着当季的花,繁花盛开,千秋姿色。

      第五张图纸描摹的是个物件,看着像个转轮。转轮有四面,沈莳细心将转轮的长宽高在纸上做了标注,抛开顶部和底座,轮体大概有三尺三寸高,每面约七八寸宽,四面分别对应着那四张鲜花图纸。

      沈莳唤来二鸣,将自己想做的东西同他们俩一齐说明白,芳兰只负责盯着鲜花图绣工部分,二鸣则去外边找靠谱的木工制作转轮。

      二人细致听完讲解,皆点头应下,拿着自己差事,分别离去。

      回到后院,钟伶不知何时来了,此刻正坐在树荫下,喝着青黛刚在赵记带回来的甜浆,清爽甘甜的浆水顺流入腹,别提多舒心。

      钟伶不愧是“真容千百变”的钩蛾堂堂主。

      一天之内,她那张能迷惑众生的容颜也不知到底能变化多少种风格,这倒不是说她每天玩什么易容,而是她对自己面部情绪有着超强把控力,是那种在极尽温柔下,会笑嘻嘻地朝对方捅刀子的“平常”。

      不过,女子间本就比别人多了几分相惜,若两人还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多年好友,那便又添几分相知。相知又相惜,沈莳远远便看出了这位面容愉悦的钟堂主,眼底含着的那散不尽的忧愁。

      沈莳走到树下坐在她面前,端起另一杯甜浆喝了两口,似也在享受这片刻清凉。

      钟伶自知她的情绪在沈莳面前无从隐藏,她也不想隐藏,清澈眸子就这样大喇喇盯着沈莳,似乎也想从眼前这女子脸上看出些什么。

      不过,眼前这女子“易容”功夫远比她这位堂主要高明。钟伶看得出却看得少,心里不由暗自自嘲:“功夫还是不到家。”

      钟伶也不想弯弯绕绕,便开门见山:“今夜我陪你去杜府。”

      沈莳放下甜浆筒:“好。”她似知道钟伶担忧,安慰道:“你不用担心,我有分寸,而且,今夜还不是他的死期。”

      钟伶心思细腻,一听便了然:“你是想在......”

      沈莳笑了笑:“敲山震虎、杀鸡儆猴这种震慑人心的事,做起来还是挺好玩的,为什么要让他们过得那么舒服、死得那么爽快呢?”

      她转头问:“如果是你,你会有怎样的感觉?”

      如果你清楚地知道,有一把一定会割下的利刃横在你的脖颈处,你却不知道利刃何时会动、何时会割伤你,你每日会是什么心情?你的心,又会作何感想?

      是悬在胸腔如飘萍般无根晃动,还是会立刻变得如死石般僵硬?

      不好说。但......总归不会太好过。

      钟伶脸上漫上浅笑,这次是发自内心的笑。她自然也是发自内心的回答:“我会......惶惶不可终日,每日看着珍馐佳肴却食不知味,每日提心吊胆魂不守舍,然后精神失常,最后,突然暴毙!”

      嘴角掩盖不住笑意,就像夕阳挡不住夜色。

      夜色降临,华灯初上。

      杜波今日下值后与几位同僚把酒言欢,至戌时二刻方才醉醺醺归府。

      他被小厮搀回府内,要进卧房时脑子一抽,转向书房而去。夫人贴心为他送来醒酒汤,杜波一口气喝完,摆摆手,将人都轰了出去。

      他从一个边境小小县丞做到如今的礼部员外郎,可谓十分不易。如今虽已近不惑之年,但前途自认为还是光明璀璨。

      他这位置,官虽不大,却也是好差。除了节日大典、外邦来使之类大事上忙碌些,其余时间倒还算清闲,毕竟手下也有下属打理琐碎工作。他只要和同僚打好交道,听话办好上面差事,三四年内再升上一两级并不是难事,这就得向上向下做好交情联络。

      因此,有些应酬他不得不去。

      他从袖中掏出一封帖子,这是刚刚酒宴上有人偷摸塞给他的。

      掌管宫廷礼事,事务繁杂,细枝末节多;枝节多,涉及的种类便多;种类多,打交道的人便多;人多的地方,自然利益就多。

      别看杜波总是向上巴结,但他毕竟是个员外郎,想巴结他的人也并不少。

      夜间屋内闷热,小厮贴心地将书房木窗用叉竿支了三寸宽的缝,凉爽夜风徐徐而进,书案上的烛火不受控地左右摇晃起来。

      杜波打开帖子,眯眼扫了一遍,尽是些无聊却不得不做的小事,十分头疼地叹了口气,将那帖子合起扔到了书案一边,仰头靠在椅背上小憩起来。清风袭人,不知不觉间,杜波竟借着酒意就这样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无风的屋内将他热醒了。

      他习惯性地将手覆在眼皮上缓了会,顺手抹了把额间汗珠,迷迷糊糊地想,应是支窗户的叉竿掉了,怪不得窗户关得密不透风。窗外也静得出奇,一丝声响也没有,也不知现下什么时辰了。

      杜波迷糊地想要起身开窗。突然,身体猛地一怔,眼睛完全睁开,睡意消失大半,就连身上的热意都已瞬间变成寒意。

      这书房内何时进来两个人?

      还是两个蒙面的黑衣人!

      杜波刚要扯嗓子呼救,只听其中一人轻声开口,似还带着笑意:“杜大人可莫要喊人,否则奴家的剑可是会生气的。”

      笑意绵绵,细语婉转,说出的话却如此冰冷彻骨。

      说话人是钟伶,用的却不是她本人的声音,轻微改换声线对钟伶来说并不是难事。毕竟,她在洛阳露脸时候实在太多了,如此也保险些。

      杜波怔愣在原地,一动不动,张大的口还没合上,却也发不出声音。

      钟伶两步上前,剑刃霎时出鞘,搭在了杜波肩上,握剑的手倏然用力,将他直直压坐回椅子上。杜波书房不大,但也摆有接待客人的茶桌,沈莳找了个位置坐下,一直未开口。

      书房内瞬间安静下来,空气似乎凝固,每一个呼吸都被无限拉长。

      杜波额间不断有汗珠溢出,顺着鬓角急速流下,落入衣襟内。他眼珠子在这两位不善来者间来回流转,都不说话,倒像一直在等他先开口。

      心跳如鼓的杜波咽了口唾沫,率先开口,颤栗着低声询问:“两位是哪条路上的江湖好汉......侠女,是想取财?侠女想要多少,只要我拿的出,定双手奉上,只求二位侠女饶我一命。”

      钟伶:“不知杜大人认为自己的命值多少钱?白银还是黄金?”

      杜波被噎了一下,这是让他出钱买自己的命么?

      他脑子急速转着,说少太贱,说多他又拿不出,一时竟给不出合适答案。

      沈莳转头看向他,“贴心”地给了他台阶下,淡淡说道:“杜大人放心,我们不求财,只想问杜大人几个问题,大人如实回答,我们也好快些离去,免得这幽幽暗夜,搅扰了大人睡意。”

      这话倒是缓和了杜波即将出离的神思。杜波急忙道:“你问,你问。”

      沈莳直截了当:“听闻杜大人是从凉州下属县的县丞升上来的?”

      不痛不痒的问题让杜波有些茫然,但此刻利刃横颈,他也顾不得多想,认真点了点头。

      沈莳:“那七年前,柔然突袭北境一事,想必杜大人应该很清楚了?”

      杜波眼睛突然瞪起来,像被定了穴,不动也不说话。过了片刻,肩膀上的冷剑敲了敲他,冷冰冰地提醒他赶紧回答。

      他微垂下眼,僵硬地点头。

      沈莳:“凉州被攻陷一事的始末,杜大人可清楚?”

      剑虽在肩上,可这一句句听下来,杜波的心此刻跟被剑刺入也没什么区别。

      杜波摇摇头,滚了下干涩的喉咙,终于开口:“不清楚。你既来此想必也知道,我、我那时只是个小县丞,我......我能力有限,不了解那么多事......不了解,不了解。”

      他兀自低声重复着最后的话,不知是说给房内两个黑衣人听的,还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哦?”沈莳轻笑一声,“我还以为,凉州被灭城那晚,杜大人就在城内呢。”

      话似不经意出口,冷剑却在杜波心上又深入三分。他没听明白,这个人说得这句话到底是疑问还是......确定。

      那晚,他们入城后直奔刺史府而去,城门便有官兵围守,刺史府那条街也被官兵“清扫”干净,不可能有见过他们所做还活着的凉州百姓。

      不可能!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杜波安慰好自己,倏然开口:“不可能!”

      沈莳一字一句道:“那夜,凉州刺史府尸横遍地。还有院内被压在地上的凉州刺史沈士仲,杜大人可还记得他?可还记得他说的话?”

      杜波心已被冷剑刺死,僵硬如石。

      那晚情景竟被这女子说得分毫不差,就像.....就像她在现场亲眼目睹过。

      她是谁?她为何知道如此多细节?难道是在场的人走漏了风声?

      不会!

      绝不会!

      那夜刺史府的人,除了他和那位,剩下的人事后都被他们暗中找人解决了,不会有漏网之鱼。

      沈莳猛地起身,快步走到书案前,俯视着杜波惊恐的双眼。沈莳那双温柔眼堪比箭弩,而她最后一句话,更似利箭。

      她说:“沈大人那夜说,‘他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你们不、得、好、死。’”

      她又低笑了一声,声音冷冷的:“杜大人夜半出门,可要小心脚下,莫要被地下的鬼魂索了命去。”

      话音落毕,杜波还未开口,颈后猛地吃痛,瞬间没了知觉。

      清风鉴水,明月天衣。

      徐徐清风吹过明洁如镜的揽月河,带起层层涟漪,明月高挂,天空尽显浮云朵朵。

      忆往昔,不只杜波心如利剑刺入,沈莳和钟伶比起杜大人,心里也好受不了多少,自己亲手撕开身上那道血淋淋的伤疤,谁又能比谁好过呢。

      沈莳踩着月光回到花锦阁,屋内还留着灯。她轻推开门,青黛在屋内桌案上撑着晃晃荡荡的头,半睡半醒地等她回来。

      她在门边驻足半刻。

      她是幸运的。她还活着,还有亲人好友相伴......还能亲自为父亲和凉州百姓报仇。想到这些,沈莳心中的痛好似被抚平了些,她轻步走近,手轻轻唤醒青黛。

      青黛唤了声“小姐”。沈莳知道她想问什么,率先出口回她:“我没事,夜深了,快回去休息吧。”

      青黛看了沈莳一眼,张了张口,最终还是紧闭着唇点了点头,走出关上了门。

      屋中只剩一盏烛火和一个略显单薄的孤影。

      有时,无视才是逃避痛苦最好的方法,但也只是“有时”。

      有些事,你没法逃,逃不过,也逃不了。

      无论你是平民百姓还是皇室贵女,都是如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夜探杜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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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清风鉴》已开,《莳花》里曾出现过的那位毒医仟离的故事,武侠文,感兴趣可以去专栏收藏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