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咫尺》沐歌h

1、暮色 下次注意点

　　「记忆中的日暮总是最美好却又是最短暂的，一念黄昏，一念夜幕。一抹橙红划开天际，透着云层，烧着云层。落日沉溺于池湖，天涯泛着蓝光，静谧的夜色终究掩盖不了少年的恣意。」
　　响铃声、交谈声，滚轮声……世界仿佛静了下来，恍恍惚惚，宛如隔世。
　　一中宿舍门口，人来人往，三两一群的学生背着书包行囊进进出出。
　　此刻早已过了开学峰期，但大厅里依旧是乌泱泱一片。人声嘈杂人群纷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酸涩汗臭，溢入口鼻，熏呛得人不禁干咳。
　　韩舟捂住嘴鼻懒懒地打了个哈欠，困恹恹朝台阶下扫视一圈，一只手习惯性拽了下书包背带，一步一沉地挪下了楼。
　　他舔了舔唇清嗓子，攥紧背带忽然清醒般跃下最后一节台阶，随后努了努嘴：“真是服了，还让不让人活了，每次开学宿舍门口都堵得水泄不通。”
　　“还好下午没吃几口餐厅做的‘厨余垃圾’，不然真可能吐这儿。”韩舟心说，一阵反胃感不由得冲上大脑。
　　“嗡嗡——”
　　韩舟轻车熟路从兜里摸出手机，一个备注着“红鼻子”的好友发来消息：老班，校门口，速来！
　　我去！
　　韩舟瞬间瞪大了双眼，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屏幕，余光瞥了一眼时间，在简单回复了一句话后，他赶忙背好书包心急火燎地挤出一楼大厅。
　　黄昏退隐，四下渐渐染出暗蓝色，暮色从天边势不可挡侵袭而来。
　　宿舍楼前，吊灯忽灭忽亮，打在行人身上似暗似明。
　　韩舟瞄了一眼楼前吊灯，心中暗槽一句：“学校说好的翻修也没看到什么效果嘛。”随后便熟车熟路沿着一旁无障碍小路走去。
　　他刚抬脚迈出，忽然被莫名的阻力撞了一下，他一个踉跄就要向后仰去。韩舟最满意的就是自己的身子，更是容不得自己这娇嫩的身体有半点损伤。
　　眼见自己的小腰不保，韩舟顿觉背后发凉，他慌不择路地胡乱抓寻救命稻草，可能回应他的只有空气。
　　好在上天仁慈，就在韩舟背后传来强烈的危机感时，突然有一只手握紧了他的胳膊，并用力将他拽了起来。
　　“啊。”
　　韩舟下意识地喊了一嗓，疯狂地朝着眼前可靠的家伙爬过去。
　　这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以至于韩舟都没反应过来自己已然完全清醒。
　　他用掌心拍了两下脑袋，随后捏了捏紧蹙的眉心，疼痛感刺激得韩舟愈发后怕。
　　幸好自己的胳膊还是完好的，至于丢人？管他呢。
　　冬日的校园处处寒凉，窝在宿舍里并不觉得，可一出了大门经受冷风洗礼后便会懊悔何必当初。
　　年后的枯树还未发绿，光秃秃的只剩枝干，衬着远方愈浓愈暗的夜色显得格外静谧。潜藏在阴影里的北风趁机袭来，韩舟的心突然漏了一拍。
　　“卧槽！”
　　他讶然失声，定睛一看身前竟站着一个比自己还要高一点的少年。那人正不咸不淡地看着自己，精美的五官上看不出和蔼与善意，绝情亦或是温情就好像交织于一体，透过深邃的眼睛表露出来。
　　那人只一味地盯着自己看，不说话也没反应，搞得韩舟好不自在。
　　“变态？”韩舟在心里给了对方一个不是很正面的印象，可转念一想，这人刚才还拉了自己一把，所以又把对方的印象抬高了一些。
　　“对不起，我刚刚没看路。”
　　闻言，韩舟撇了撇嘴角盯视那人两秒。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处世准则，韩舟没再计较，他挤出一个假笑来：“我没事，下次注意点。”
　　少年脸上泛起一丝春意。
　　韩舟越看对方心中越是打颤，他用力将胳膊从对方手中抽出来：“同学，谢谢你刚才拉我一把，不然我可能又要请工伤休假了。”
　　“还有就是，同学你的劲儿实在是太大了。”韩舟的胳膊隐隐发痛，他低头一瞧，手腕处竟赫然有一块红印。
　　少年默不作声，只是点了点头。
　　韩舟欲言又止，又看了一眼时间，朝某个方向抬手指了过去：“那啥，我还有事，就先走了啊。”随后便撂下对方匆匆离去，撒开腿朝着教学楼跑去。
　　少年杵在原地，手甚至还停在半空，就好像僵住一般，目光随着韩舟远去，不知道在想着什么，直到韩舟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这才转身走进宿舍楼。
　　*
　　暮色渐浓，纵使开过春，寒风依旧刺骨。韩舟穿的单薄，加上一路小跑卷携着风，凉意顺着衣服直灌而上，冻得他连连打了两声喷嚏，路上还险些撞到一名学生。
　　一中总共有12栋楼作为教学楼供学生使用，其中3栋楼用作实验室，剩下的每个年级3栋，韩舟所在的高二年级为4,5，6号楼，统一叫做志远楼，全部坐落在一中校门口的一侧，距离宿舍区最远。
　　一中的学风相比于其他学校还算开放，有些原则性的问题只要学生们不是太过，老师一般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韩舟费力爬上4号楼2层后扶墙喘了口气，他靠在拐角朝连廊扫了一眼，确认没人后放心地从兜里摸出手机。正准备打探一下老班的行踪便看到一条三分钟前发来的消息。
　　红鼻子：怎么还没来？荆姐早就到了。
　　韩舟心凉了半截，他垂头丧气将手机藏进书包夹层后背好包，心说：“看来得好好想个理由糊弄过去才行。”
　　4号楼2层只有两个班级，理科一班和文科一班。两个班中间隔着一个小办公室，是专门提供给两个班的同学和任课老师使用的。
　　韩舟从理科一班溜过时，下意识朝里面看了一眼，恰好撞到某人的视线。他丝毫不让，隔着窗户冲里面后排的某个位置快速竖了个中指，却惊奇地发现那里竟然多了张空桌子。他蹙了蹙眉，还以为是隔壁班的班主任想的损招，专门用来惩治某些人的。
　　韩舟没再多想，顾不及在心中默默为自己这位刺儿哥们祈福，当下最紧要的是自己该怎么进去自己班的教室。自己班这只母老虎，可比隔壁班的公狮子难对付许多。
　　文科一班门口，铁门紧闭窗帘掩实，从外面根本探查不到一点里面的情况，韩舟咂摸了一下，里面像是在自习。
　　“进来吧，躲在外面等着我请你呢？”教室内突然传来一声低沉女声，这声音韩舟再熟悉不过，正是自己的班主任荆丹。
　　铁门吱呀作响，韩舟耷拉着头，慢慢磨蹭进教室。
　　靠门同学懂事地起身关门，然后迅速回到座位抓起笔做题，视线一点不敢停留在韩舟身上。
　　“大哥，您还能再来的晚点儿么，这么多人等你一个好意思吗？”
　　“看看你这个样儿，昨天晚上又去外面浪了吧，学习都没见你这么认真。好家伙，开学第一天就给我迟到，看看人家邢悦，比你学习好还比你刻苦。再看看人家林旭森，和你一样当初都是垫底进的班，现在都能考进班里前十五名了。你什么时候也能努努力，让我看到你的进步啊。”荆丹偏过头带着特色腔调训斥。
　　韩舟头低得更深，一只脚点着地扭了扭，像是在做脚腕运动，他小声咕哝：“总共不也就三十几号人嘛？”
　　“诶诶诶！头都快要埋进地里面去了，这么高这么帅的大小伙儿这样像什么样子？抬起头来！”
　　韩舟被迫抬眼，撞到荆丹的视线。
　　“这会儿了知道害羞啦，都当过多少次反面教材了还知道尴尬？”
　　荆丹还是老样子，小个子里蕴含着沉稳与肃穆。满头卷发配红框眼镜一副中年气派，脸色泛着不同于韩舟的煞白，衬托出显眼的老年斑。
　　韩舟则惯用平时的套路，继续微笑保持沉默，他始终坚信，伸手不打笑脸人。
　　荆丹斜睨了韩舟一眼，恨铁不成钢，拿起小本子开始讲。
　　韩舟松了一口气，看来是过关了。现在他只要继续站在讲台边供人参观一会儿，自己就可以回去了。
　　“好了，我说一下刚才年级组开会的内容。大家都知道，咱们文一不是谁想进就能进来的。各位都是高一一整年下来的佼佼者，我不希望下个学期来看到有任何一个人离场。高三分班的成绩依据主要以这个学期的期中期末为重，分别占比百分之二十五。然后是各种月考加上上个学期期中期末的成绩再占比百分之五十。”
　　“所以我希望每个人都不要放弃自己，上个学期的成绩不管是好是差都已经过去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我们要放眼未来。”
　　“暂时没达标的同学不要灰心，这个学期撸起袖子加油干还有机会，老师期待高三来的时候还能看到你们每一个人。上学期考得好的同学也要戒骄戒躁，指不定哪天后面的同学就追上你了。”
　　说着，荆丹转头看向韩舟，眼底闪过一丝凌厉，冷冷地说：“韩舟，你回去吧。”
　　闻声，韩舟鬼魅般横窜整个教室，跑到后排靠饮水机的位置坐下，生怕荆丹反悔。
　　他随意地将书包塞进桌肚，顺手抽出一本数学练习册开始沉浸式刷题。没有什么事情比做数学题更浪费时间了，如果有，那就是一边听老师在讲台上叨逼叨，一边刷数学题。
　　林旭森看着韩舟刻苦学习的模样不免有些感慨，可当他细看却发现韩舟还是一如既往，只是拿数学作业来打发时间。
　　“第二件事，学校现在要统计还住宿的同学。”讲台上的荆丹没有停下，她的目光一直锁定着韩舟，随他一起到座位上，“当然，咱们班从上个学期开始就比较少了，基本上都走读，就男生这边还剩下几苗。”
　　其余众人一听跟自己没关系，全都低下头重新忙起自己的事。
　　荆丹的目光聚焦在后排靠窗的一隅，韩舟正心无旁骛地啃笔刷题，而他的同桌则一直在旁边有意无意地骚扰他。
　　荆丹：“林旭森，别打搅人家了行不行，没看到人韩舟都不搭理你的吗？咱们班就剩你们两个住宿，下了课过来小办公室领一下住宿登记表，填完了自己交到年级组。宿舍还是你们原来那个，你俩加上隔壁班那俩，你们四个人一个宿舍凑活过吧。”
　　一阵低声窃笑。
　　这话从荆丹嘴里说出来怎么这么奇怪呢？
　　文理一班两个班的住宿生极少，大部分人都在高二上半学期选择了走读，一部分人是实在受不了宿舍苦逼的环境，挑了校外条件更优渥生活更方便的小区或校内家属区的房子租，另一部分人则是随波逐流。
　　直到高二上学期期末，文一就只剩下韩舟和同桌林旭森两个人是住宿生，而隔壁理一更惨，只剩下一根独苗。
　　独苗名叫孙京宇，刚才经过理一教室时韩舟还朝其竖了个中指。
　　欢声稍减，韩舟后知后觉。两个班一共不就只剩下三个人了吗，怎么又多了一个？
　　感受着全班的目光，韩舟有些闷热，他支起一只胳膊半掩住侧脸，另一只手拽起衣领透气。
　　韩舟兀自思索了一会儿，终于想起来那人是谁。他突然想起来自己昨晚提前到校和孙京宇在网吧通宵时他偶然提过一嘴，说他们班要来一位新同学。
　　不得不说，学生们的情报网确实强大，今天才开学，前一天就已经把新同学的来历扒得差不多了，孙京宇正是最先加上新同学联系方式的那批人之一。
　　孙京宇：“看名字，应该是个男生。”
　　韩舟记得昨晚孙京宇说过新同学的名字，但那个时候他并未在意，现在想知道却全然记不起来。
　　“算了，等会儿下课去隔壁转一圈不就知道了？”韩舟心想。
　　他耙梳了一遍塌落的几绺头发抬眼望去，荆丹已经开始下一个话题，视线早已不知何时转到别处。
　　随即韩舟偷偷从桌肚的书包里翻出手机，打开微信的第一眼却看到莫名其妙出现的一个新群。
　　“思念变成海？这孙京宇怎么又乱拉群？”
　　林旭森停下笔，先是用余光确定了荆丹的视线没在自己这边，这才挪了挪座椅悄声靠近韩舟，挡着嘴低声说：“这不是来了个新舍友嘛，所以孙京宇那家伙又新建了一个群。”
　　韩舟哦了一声点进新群，不管三七二十一将群消息设置为免打扰。孙京宇总是喜欢乱拉人成群，单是宿舍群就整出了十多个，只要有人和他一个宿舍过，那都是某个新群聊的成员。
　　他看着群里唯一一个陌生的头像点了进去，顺手加了好友。
　　“看起来新舍友挺开朗的嘛，就是风格有点……有点太青春。”韩舟将手机递到两桌之间，指着新同学的头像说，“不过他倒是挺有品味的，这个头像我小学的时候也用过。”
　　新同学的头像是一个网图，韩舟还记得那是自己充了一个月的软件会员才换上的。
　　“确实，看上去还有点模糊，像是盗的图，是你手机问题还是头像的问题？我看你该换手机了。”
　　韩舟挺直身子扯了扯嘴角：“我也正有此意，要不你资助我点儿，我可以免费带你上上分。”
　　林旭森啧啧两声，一脸嫌弃：“你怎么还连吃带拿呢？我看你是免费带我掉分，你倒贴我都不和你排，坑得要死，哪次不是我带你飞？”
　　“聊什么呢两位？让我们大家也乐呵乐呵呗。”不知何时，荆丹收起小本子，笑着冲后排正聊得不亦乐乎的韩舟和林旭森说，“韩舟你怎么这么禁不住诱惑，人林旭森锲而不舍一下你就沉沦进去了？”
　　两人立马坐正，韩舟赶忙将手机塞进桌肚。他惯爱撑着椅子坐，被荆丹这么一吓，仿若受了惊的小猫瞬间炸了毛，险些从座椅上跌落。
　　“你们在下面做什么我在台上看的一清二楚，讨论题的尽量不要让第三个人听到，想聊天的可以上讲台来，这里地方大，随便你们发挥。”
　　教室顿时陷入一片安静状态，窗外呼啸戛然而止，摇曳的树枝也不再晃动，余下半节课里，包括韩舟在内，所有人都老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