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听话 云嘉，父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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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沉默了一会儿，他到底狠了狠心，一字一句认真地更正她的说法：“云嘉，你须得知道，改陈家人斩刑为流放之刑，已是父皇心软破例之故。”
“更别提你哥哥，说是流放，不过是将他赶到漠北而已。云嘉，父皇已经足够心软了。”
“今后，再无太子佟修元，仅得庶民佟修元。能让他保留佟姓，已是父皇念父子多年情分、力排众议的结果。你明白吗？”
历来皇子，犯了谋反之罪、被贬为庶民、且侥幸捡回一条命的，无不是剥夺姓氏，好除去后顾之忧。
顿了顿，佟钰泽低声道：“你素来，不是喜欢唤他哥哥的么？”
他说着，不复年轻的深眸更深了几分。
佟语盈虽然算不得聪明，甚至常被她五皇姐佟芝芝骂蠢货，但她自幼也是被母后和皇兄教导长大的，佟钰泽说的那些，她自然懂得。
方才不过是一句试探。
但这样的试探，却被她父皇看穿了，且还无情地纠正。
她心里更难受许多，只她才磨得她父皇同意留下皇兄和舅舅一家的性命，再不敢多说多做，生怕他收回成命。
深宫里长大的孩子，最是会察言观色，便是不聪明如佟语盈，也本能地知道，如何做，才是最佳的选择。
于是，她哽咽道：“父皇，云嘉知道了。”
“父皇，”她拉住放在她被上那只苍劲有力的手掌，“云嘉替哥哥和舅舅他们，多谢您。”
“父皇，我听嬷嬷说，您照顾了我一整夜，您肯定很累了。”
佟语盈通红的鹿眼中带着关切，软声道：“女儿这里无事，父皇快回去歇着罢！”
一声声“父皇”，让佟钰泽觉得，自己心肠再是冷硬，也该被软化了。
何况面前这素来娇纵的小姑娘，今日竟如此懂事。
太乖了。
佟钰泽心里更软了些，不禁伸手揉了揉她的头。
“如此，”他将女儿的手拉开，又将被子替她拉高了些，“父皇便走了。你好生待在寝宫里养伤。”
起身前，他又道：“皇后那里，在你身子养好之前，初一十五都不必过去请安了。父皇会去说的。”
“云嘉送送父皇。”
佟语盈说着双手撑着床铺，就要起身，却被人摁住了肩膀。
佟钰泽看着她，脸色温和许多：“你行动不便，就不必起身了。”
等他走后，佟语盈抬手，捂住了双眼。
有泪顺着干涩的眼眶滴落，很快又将才换好的枕头沾湿。
哭了不知道多久，她觉得有些热，便将被她父皇掖好的被子踹开了。
父皇不疼她了，佟语盈想，他竟还要将她禁足在瑶光殿。
哥哥他们被流放的时日还未确定下来，到时候，她能出这瑶光殿么？
她还能再去送送哥哥么？
想到这里，佟语盈心里有些恐慌。
若放在以前，她定会不管不顾，定要闹个天翻地覆，闹得她父皇没了脾气，闹得她哥哥好气又好笑，不得不应了她那些娇蛮无理的要求。
甚至，她哥哥那样清冷的人，为了她闹起来时的不开心，还会使出浑身解数，直逗得她破涕为笑为止。
佟语盈有的是一身被娇宠出来的小性子，这归根于她父兄和舅家的无条件宠爱。
可今时不同往日。
哥哥险些被幽禁皇陵再不得见天日，舅家一家才险险从刀口下逃生。
而她的父皇……
内室中的啜泣声大了一些，很快被吞了回去，余下深深浅浅的哭喘声。
佟语盈牢牢记着前夜五皇姐佟芝芝和她说过的话，深吸一口气，将那些任性的想法全数压回心底。
要做个懂事的女儿，她想，眼泪在苍白的玉颊上肆意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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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间，听闻妹妹小七醒来的消息，皇子公主们都来了一趟。
遂宁公主佟芝芝是最后来的。
她坐在床边，神情是难得的温柔，不复以往在佟语盈面前矜傲到近乎尖酸刻薄的模样。
“小七，你做得很好。”她轻笑，目光带着赞许，“接下来，你还愿意听五皇姐的话么？”她问。
佟语盈怪不适应她五皇姐这副模样的，单薄的寝衣下，有细细密密的鸡皮疙瘩冒了出来。
下意识想骂人，但有求于人，她紧攥着掌心，死死将那股颤栗感压了下去。
闻言，她忙不迭点头。
若放在往日，听佟芝芝这样和她说话，自称“五皇姐”，她定要骂上一句“臭佟芝芝，臭遂宁”。
谁让她没有一个皇姐的样儿呢？
每回见了她，不是骂她笨，就是说她蠢，二人不打起来，都算她云嘉公主有涵养，心胸宽阔。
只是今日，佟语盈却真心认可了这声“五皇姐”。
她就是听了佟芝芝的话，听话乖顺，才让父皇心软，放过哥哥和舅舅他们的。
“我听，”肌肤上微妙的不适已然消散，她认真地点头，“五皇姐，只要你让我能够出宫去送哥哥和舅舅他们，我以后都听你的。”
佟芝芝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一时没有答话。
年初才及笄的姑娘，面上犹带青稚，眸中水意盈盈的，一眼可以见到底的清澈，竟学会了一点浅薄的心机。
只是，这份心机实在过分稚嫩了，佟芝芝轻叹。
忍不住教她：“小七，这句话，你和我说说也就得了。没有有求于人，还要附加条件的。”
“若你这句话落进父皇耳中，兴许他就不会再对你心软了。”
佟语盈惊骇抬头，却撞进一双沉静的美眸。
心里的恐慌便慢慢消散，她哽咽道：“我再不说了。”声音十分委屈。
佟芝芝摸了摸她的头。
“你只需记住，你什么也不要做，和以前一样，无忧无虑，当个娇纵跋扈的小公主就可以。”
佟语盈听得“娇纵跋扈”这熟悉的四个字，想也没想便和往常一样反驳：“臭佟芝芝，又骂我。我如何娇纵，如何跋扈了？”
分明整座皇宫，她才是最受欢迎的公主。
只是话音刚落下，她便反应过来，讪讪地和佟芝芝对视，小声：“五皇姐，我不是有意骂你的，对不住。”
她实在是习惯了，容不得她这皇姐这样骂她。
整座皇宫里，除了佟芝芝，她再没遇见一个不喜欢她、经常骂她的人。
和她掐架掐习惯了，佟语盈一时改不过来。
佟芝芝狠狠掐住她的脸，直到她脸上讨厌的苍白变得红润，才松了手。
“那你记住了，以后再不能骂我。”她最后又在佟语盈额上敲了一个爆栗，满意地听人“哎呦”一声捂住额头，却遮不住迅速蔓延开来的通红，才笑了起来。
臭佟芝芝。
佟语盈见她如此得意的模样，虽口中不敢再骂，心里却骂了一句又一句。
若非她有求于她，她云嘉才不要这样窝囊地对这坏姑娘妥协呢！她心里凶巴巴地想着，全然不知，她的心事毫无遮掩地在她脸上写了去。
佟芝芝摇摇头，却没戳穿她。
这样蠢的小七，她看不过眼。
往常骂她，是希望她脑子灵光一些。
但今日她来，却只为了让她继续这样蠢笨下去。
没办法的。
母后走了，镇国公府没了，太子皇兄也要被驱逐出上京，今后，小七身后最大的靠山，就只有父皇了。
而父皇，最喜欢天真到近乎呆傻的云嘉。
佟芝芝垂眸，掩住了眸中的嘲弄和冷淡。
“五皇姐。”
耳边传来佟语盈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和讨好，佟芝芝眸中，冷淡瞬间转为怔忡，继而是愤怒。
“佟云嘉，蠢货小七，”她叉着腰，动作毫无半分淑女气度，“你还是骂我好了。”
她挑着最无情的声线，做着最有气势的动作，说着这样让人最意想不到的话。
佟语盈傻眼了，平生第一次，她那双总是被人夸灵动的鹿眼，变得呆滞且无神。
她五皇姐傻了，她想。
但想法才过脑，她脸上又是一痛。
她捂着脸，恼怒地拍开佟芝芝的手：“臭佟芝芝，臭遂宁，你又发什么疯？”她喊。
候在明间里的宫人嬷嬷们抬起眼，眼中不约而同露出欣慰的情绪。还是五公主有办法，能挑起公主情绪的波动。
内室里，年纪相仿的两个年轻姑娘，眼眸明亮，脸颊绯红，却是掐架所致。
香炉里，云嘉公主佟语盈最喜欢的香椽子熏香，热烈又张扬，同时却带着一股青涩清新的味道。
佟芝芝走前，顺走了一盒熏香，她忽然觉得，这味道也怪好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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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瞬就过了半月。
五月初二，乃是废太子佟修元和陈家人被流放漠北，启程上路的日子。
这一日一大早，佟语盈就起了身。
她昨夜没睡好，梦里都是哥哥和舅舅他们流放路上出事的场景，惹得她心悸又担忧。
陈嬷嬷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她幼时那样温言细语地哄着她，也没能将她安抚好。
梦魇的翌日，佟语盈脸色很差。
“替我遮一遮罢！”她情绪也十分低落，吩咐宫人们。
脂粉还未抹完，门外便响起一道清脆的女声：“云嘉呢？”
而后是陈嬷嬷不慌不忙的沉稳嗓音：“见过遂宁公主。”
“哎呀，都说了，叫我五公主就好，叫遂宁公主怪生分的。”
“是。回五公主，我们公主正在梳妆。”
佟语盈眸中亮了亮，情绪瞬时变得明朗，忙扬声：“五皇姐，快进来。”
佟芝芝是来兑现诺言的——她那日答应了佟语盈，要将她带出宫，去送她哥哥和陈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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