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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他失言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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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萍立在榻前,眉眼沉静,居高临下地凝视林枫,目光中没有锋芒,却比刀更伤人。
她看着他那惨白的脸色、额上雨点般的冷汗、轻颤的唇角,她看着他那因痛楚与惊惧而抖得似风中树影的身子、死死攥着衣角的手指,她看着他那曾令她无比沉溺、此刻却盛满了惶然与绝望、像破碎的琉璃的眼眸。
一股尖锐的刺痛狠狠攫住了灵萍的心,疼得她骨头都要裂了,藏在广袖下的指尖早已深深掐入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
可那张清丽绝伦的面容上,所有的情绪都被强行冻结,唯余深潭般的冷寂,她终只是淡淡地开口:“你还有何话说。”
那一语,仿若冰雪覆顶,叫林枫浑身陡震。
他眉心紧蹙,强撑着睁开眼,眼角一片通红,睫毛沾着水汽,唇瓣发抖,彷佛把所有力气都聚集于喉头,干涩如喑,仍要努力开口,声音竟带了微微哽咽:“纵……纵使陛下……不愿再信臣……”
他话语细碎似裂瓷,却仍一字一字从胸中逼出来:“咳咳……求陛下……万……万万不可……让影胤……离身…………以免……身陷险境……咳咳……”
腹中胎儿也阵阵起伏不宁,林枫说得艰难,痛得更甚,可他还是说了,因为那是他最不能退让之事。
哪怕灵萍恨他、厌他,哪怕他永远失了她的信任,他也绝不能让她在不设防的境地中孤身行走。
他只想护她。
灵萍眼底骤然闪过一抹锐光,闪电般的目光蓦地直逼室中跪伏的四人,那眼神极冷,极沉,像能穿透人骨。
众人身形皆震,顿觉心神俱裂,不敢动弹。
“影胤但守帝命。”灵萍语气平静,声线峻烈如霜。
“若当真如此,你——”她顿了顿,眸光缓缓转向林枫,字字似寒锋绕颈,“如何知孤身侧,没有影胤随护?”
淡淡一句,彷佛雷霆炸响于榻前。
林枫面色陡变,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掌猛地掐住咽喉,呼吸凝滞,连声音都发不出,心跳猛地停了一瞬,眼前阵阵发黑,脑中轰然巨响,空白一片。
是了……他失言了。
他怎能如此……脱口而出?
她并未明言有无随护,他却出口便道“不要让影胤离身”。
灵萍静静地望着林枫,眼神极清极澈,却毫无温度,冷得像寒潭凝雪,映不出任何情绪。
她没有出言责难,只那样一瞬不瞬地凝睇着,目光昭然若揭,分毫不掩,带着让人无法承受的沉默审判,比刀更锋利,比火更灼人。
林枫被她看得浑身发紧,心胆俱裂,仿佛那一眼便已将他心中所有欲辩未辩的言辞击得粉碎。
她认定了。
她认定自己身侧的影胤,那本该最机密、最贴近帝心的护卫,早已被他渗入耳目。
她认定他知她动向、掌她部署,不是出于情感的体贴,而是出于层层布控、自有安排。
思绪如洪潮翻滚,林枫心头猛然抽痛,像被一只生铁巨爪攫住,狠狠一扯,不由面色惨白,喉头干涩发紧,浑身僵硬,指节死死扣住锦被。
他好似坠入一场冰冷无光的梦魇,四肢百骸都在冰与火之间交错,意识混乱,神志欲裂。
“不……不是的……咳咳……”林枫艰难启唇,连舌尖都在颤抖,胸口压山般郁结,几乎喘不过气来,“臣……虽为影首……咳咳……从……从无号令之权……咳咳咳……”
每一个字都彷佛从他胸中剜刮而出,混着血与苦,声音破碎不堪,如同一根被绷至极限的细丝,微若蚊蚋,断断续续,好似冷寂寒风中几欲熄灭的残烛。
可灵萍的神情却未有一丝波动,依旧是那样淡漠地看着他,像是等待着这场拙劣辩解的终章。
林枫的心越发沉重,体内一股郁气蓄积已久,压抑太久,终是在情绪奔涌间猛然窜出,胸口闷窒得无以复加,一阵急促喘息之后,便止不住地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声极重极沉,一下接一下,绵绵不绝,直咳得他喉头发涩,胸口震痛,浑身剧颤,背脊弓起,泛白的指尖死死抓住榻缘,连腹中胎儿都被牵引得躁动不安。
咳至极处,林枫脸色猛地惨白,身子一歪,连喘息都来不及,喉中陡然涌出一声压抑至极的呜咽——
“呃——哇……”他对折似的直挺挺弯下腰,窝着孕肚,胸腹抽动,一口将方才强咽下的饭食与汤药尽数呕出,吐得身形剧颤,几欲脱力。酸水苦汁混着未消的药气,在口中炸开,一片污浊湿意落入榻旁净盂中,飞溅在青石之上。
可这还未完,药食呕尽,胃腑空空,却仍不停翻滚,林枫喉间灼痛难忍,一波接一波的剧烈干呕紧随而至,彷佛将五脏六腑一并翻出,痉挛得竟要窒息一般。
他伏在榻边,身子蜷缩成一团,脸色青白交错,虚汗如豆滚滚而下,背脊早被浸透,湿湿热热地贴着中衣,圆隆的孕肚绷得紧紧的,每一下干呕都引发腹内胎儿挣动冲撞。
灵萍没有冷眼旁观,也没有出声安慰,只以极平静的动作去接住林枫所有的崩溃与虚弱。
她伸手扶住他单薄的身子,一手稳稳托住他后腰,另一手小心护着起伏不定的高耸腹部,掌下所触,尽是嶙峋瘦骨,带着高热不散的灼烫,像是一株极寒之下不断燃烧的枯干竹枝,稍一用力便会折断,犹勉力迎着风雪颤抖。
灵萍指腹紧贴林枫孕肚,只觉胎儿正剧烈躁动,好似那不安的生命亦被他此刻的痛楚与情绪惊扰得难以宁静。
她指尖一圈一圈轻轻揉着他背脊两侧的气脉,手势极柔,却极稳,慢慢将他紊乱的经脉安抚下来,可尝试片刻,林枫却仍一息喘三声,胸口起伏如骤雨击鼓。
灵萍从榻旁取来素帕,替他细细拭去嘴角残涎与呕迹,又拿过温热的巾帛,贴着他额角、颈侧,一点点擦净满面冷汗,为他降热散虚。
良久,林枫终是止了呕,缓过一口气,靠在她肩上,浑身虚脱般瘫软,断断续续地急促喘息着,每一下呼吸都彷佛是从血海里挤出来的。
他脸色惨白得近乎透明,唇瓣惨淡,眼神迷离,眸光不聚,长睫湿润,眼角早已一片通红。
林枫强撑着抬起眼,望向灵萍那张眉目冷静的面庞——
她仍是那样美,沉静、清峻,眼神却早无往日柔光。
他痴痴地凝睇着灵萍,好似想透过她的脸,看见过去一切的温情,和即将破碎的全部未来,眸中满是痛楚、悔意与深切的哀伤,还有他极力克制、却压抑不住的眷恋。
他一瞬不瞬地望着灵萍,像是要将她的眉眼刻进魂魄。
灵萍手未停,帕角细致地擦过林枫颊边,目光却始终未与他眼神交会。
她神色不怒不怜,清冷如水,彷佛已不再是那个夜里护着他小腹温语呢喃的贴心之人,也不再是那个梅下为他解裘覆肩的深情爱侣。
她是帝王,是审判者,是凌霜执剑的君。
林枫喉头发涩,几次想张口,却又郁气塞胸,只微微动了动唇,连一个完整的字都说不出。
而灵萍——
眉眼间既没有预料中的雷霆震怒,却也寻不到半分往日的怜惜、疼爱与温柔,唯有一抹淡漠,藏得极深,沉得极冷,若秋水入潭,无波无澜。
林枫眼中依旧缱绻,可那缱绻落入这片淡漠之中,便只剩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