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明月高悬》方林夕

58、生病

　　“记得按时吃药，有事就来隔壁叫我。”凌阳担忧地叮嘱，他庆幸自己当初选择和林轩合租，不然这时候对方就没人照顾了。

　　但更多的就做不了了，心病需要心里人才能治。

　　不过他这死板的要死的弟弟居然会有喜欢的人，这点真是出乎他意料。

　　一想到有个人才可以接受林轩那密密麻麻的作息表，他就觉得不可思议，不得不说一句，爱情牛逼。

　　不对，看林轩这样主动离开人家，还又是到处瞎跑，又是精神失常的，说不定是自家弟弟一动心就把那些离谱的作息抛之脑后了呢？

　　不过，还是那句，爱情牛逼。

　　林轩看人走了，反手就关了灯，室内陷入黑暗。

　　那人的屋子也是这样黑，没有一丝光亮，不过后来有了外来者闯入，才有了明亮的房间。

　　先是林轩自己，后来又是顾晨曦。

　　闯入者看见匿于黑暗的月亮，便以“拉出泥潭”之名义，用自身光芒把屋内照亮。于是屋内不再充斥明月的味道，连扑鼻的薰衣草也被挤占了生存之地。

　　他自顾自散发光芒，却没能考虑光芒是否太盛，以致屋内容不得半点阴影。

　　寸草不生，便以为干净。

　　是烈阳还是暖阳，这场剧名为救赎还是新的地狱，月亮只是高悬在天空，便有人认为它是孤独的。

　　是，污泥裹着月亮，太阳便去炙烤污泥，这被认为是救赎。那待干泥开裂脱落，溢出的阳光自然落在了月亮本身，救赎便成了新一轮伤害。

　　太阳独自演了一场戏，忘了问月亮是否想参与。他愿意吗？

　　易明月愿意吗？

　　林轩不知道，他不擅长做阅读理解，只相信明确的消息。可是易明月愿意吗？

　　他做了什么，值得对方配合自己演出？

　　初见时冒犯的“你好，你外面的花很漂亮。”
　　后来错坐在了对方的座位上。
　　在认识没多久就问出了“你之前不是很高冷吗？”这样冒犯的问题。
　　运动会报名时自以为无私的“我想和你共同进步”。
　　课间常青树下无言的陪伴。
　　英语听写时同样的挨批评原因。
　　对方反复练习排练动作时提出方法。
　　一起在班主任大战年级主任时站队。
　　在对方陷入两难境地时询问“跟我走吗？”
　　那句“只要爱对方，就舍不得让对方受委屈，更爱的人先低头。”
　　填写自主招生表时问“你想去哪个高中？”
　　感觉到对方的冷淡时，“你可以话多一点吗？我想和你拉近关系。”
　　坐公交车制造偶遇。
　　第一次约着出去玩很激动，执着地讨来了“朋友”的身份。
　　第一次整理对方衣柜。
　　分享日常的交换日记。
　　被隐瞒与肖原折交好的伤心，和迫切想见到对方的开心。
　　“为什么谁都可以轻易靠近你，就我这么难呢？”和西西弗斯串。
　　遇到了解决目标却无能地逃跑。
　　赖在他家不走，厚脸皮的提出留宿，还吃了对方吃了一半的面条。
　　班级团建时“那就是永远的朋友。”
　　发现对方因自己而改变时“你没必要刻意去变成什么样的人，我觉得你本来的样子就很好。”
　　在KTV众人起哄声中共唱情歌。
　　睡前的晚安，以及睁开眼就能看见的睡颜。
　　一起上色制作的石膏存钱罐。
　　下雨天一起听英语听力，玩小游戏。
　　一起在元旦夜看烟花、逛集市、看鬼片。
　　分班时帮忙搬东西。
　　日与月项链。

　　易明月又是什么反应？

　　初见时第一句话是“变态！”
　　第一次正式对话是“同学，我的位置好坐吗？”
　　对于冒犯的话他回答“那以后不会了。”
　　运动会报名时的“我跟着你吧。”
　　排练时主动开的玩笑“林轩吧，他挺细的。”“你在跳手势舞吗？”
　　把他破三千的记录记成了跳远。
　　在拒绝了他的邀请后“我自己上去。”
　　脱口而出对方隐私时对方的质问“你凭什么知道？”
　　自主招生时的“显而易见。”结果却去了致远。
　　游乐场里“我把选择权交给你。”和那句“易明月和林轩是朋友。”
　　把衣柜放心交给他整理。
　　将受伤的他送往医院。
　　心有灵犀地做了交换日记，原因是“我能感受到你对我有占有欲。”
　　“对月亮有占有欲，会去探索它，而不是圈养。”
　　“被你维护就像被阳光照耀，即使有时会灼伤人。”
　　“林轩，你对我的占有欲一定要久一点哦。”
　　初次炒菜时对方主动帮助。
　　一口咬住抵在嘴边的出自他之手的菜。
　　放假回来会给他带家人做的食物。
　　文艺晚会上介绍顾晨曦给他认识。
　　误剪寸头时的安慰。
　　准备了他专属粉色水晶拖鞋。

　　所以这算是愿意吗？
　　是吗？是吗？
　　谁能回答他一下！

　　林轩用指甲抓挠着书桌，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他的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本人似乎丝毫没有察觉，仍然深陷无边的恐慌。

　　没有明确的表明过心意，林轩不敢独断专横断言易明月愿意“被救赎”。众人都说，不要听对方说有多爱，要从举手投足看有多爱，生活的点滴到底是喜欢编织的，还是一触就破的幻想？

　　不直接说出的情感，他不敢百分百确定。

　　这是不是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一场梦？现在梦醒了，人也离开了，再也没有机会见面了。

　　再也见不到他了。

　　他手一抖，白色药瓶摔落在地，圆形药片纷纷洒出，滚得到处都是，像喷溅的白色血液。

　　他把脸朝向一地的药，目光却迟迟落不到实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呆愣地用手捡起一颗颗不再干净的药片。

　　林轩按照说明书吞下药片，嘴里一时竟尝不出是什么味道，他知道应当是苦的吧，但远不及心里的苦涩。

　　他对于情绪的感知能力很差，但是身体又不受控制的会做出相应的反应，有时明明主观上觉得事情对自己没什么影响，但是心脏会自己抽搐，眼泪会自动流下。

　　事情发生时不以为意，过后却在反复回忆中唤起身体本能。

　　他想到这里就停止了，因为导师的电话再次打过来，是那一份文件有些许仍需改进之处。

　　他快速翻开放在桌面上的纸质文件，远程和导师商量起了文件内容。他的声音控制得和平时差别不大，不仔细听完全听不出他刚刚有过情绪波动。

　　挂完电话，他在电脑上调出电子版文件进行修改，改完后，他勉强再次进入了被打断之前的无尽绝望的情绪中。

　　没过多久，手机再次震动起来，他查看消息，是师弟在实验上出现了错误，请他帮忙看看。他平静地打开师弟发过来的实验过程。

　　忙完之后，他企图再次进入情绪中。

　　电话再次响起，之前退出的社团里的社长请他回去担任半年一度的晚会主持人。他将嘴唇绷成一条直线，确认晚会当天没有事情之后便答应了下来，打开电脑新建文档开始写稿子。

　　他再次酝酿情绪。
　　敲门声响起。

　　他板着脸起身去开门，沉默地盯着凌阳。

　　对方看着他的面色，有些摸不着头脑，尴尬解释：“我就是来看一下你有没有按时吃药。”

　　说完，他见林轩面色未曾改变，便故意保持上半张脸不动，将嘴向上扬起一个夸张的角度，嘴唇打开露出洁白的牙齿，企图逗笑林轩然，而并没有什么作用。

　　“吃了。”林轩回答的语气与平时没有太大差别，凌阳放心地点点头，又嘱咐了几句，便离开了。

　　林轩回到书桌前坐下，此前强烈的情绪波动，现在只残留了一点点。他闭目仰头，用手捏了捏鼻梁，太阳穴此时突突跳动，他打算做一下眼保健操。

　　做到一半，那道熟悉的声音又响起了。

　　［叮咚！穿书系统007很高兴为您服务！］

　　所以回想小说情节，加上做眼保健操是什么开启芝麻之门的□□吗？

　　不过，系统的声音刚好让他想起了一件事情，他似乎忘了给系统好评。

　　“007，请问一下给好评的步骤是什么？”

　　系统迅速给出了操作步骤，接着收获了一个好评，它对着这个前任宿主表达了真挚的感谢。

　　［宿主，007很期待下次合作！］

　　林轩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连忙出声：“等等，你是要走了吗？”他刚刚平静下来的情绪再次波动。

　　［是的，007与宿主已经完成了本次合作。］

　　林轩又让系统调出了合作手册，随后快速翻阅起来。系统以为这位宿主舍不得和它分开，便说出了一些安慰的话语。

　　等找到了要找的东西，林轩将目光锁定在那一项条款上，他如释重负，“系统，这个好评五分钟之内可以撤销，我现在要撤销对你的好评。”

　　他从小说世界出来这么久，系统都还没有消失，但偏偏在给出好评之后收到了合作结束结束的消息，这说明系统非常看重好评，现在他还不能让系统离开，便只能撤销好评。

　　果不其然，系统开始不断输出，平静的电子音也掩盖不了它此时的气愤。林轩也平静地将它的失控诉与指责照单全收。

　　本以为吃药可以缓解他的病状，但病情仿佛可以绕开药物的拦截一样，日益严重起来。看来“时间可以冲淡一切”并不是百分百正确，有些反而要经过时间的沉淀才会愈发醇厚。

　　后面的日子，林轩总有种飘忽感，之前的世界好像只是一场梦，一场关于月亮的梦。许是入梦太深，现在他从梦中醒来，便无法融入真实的世界。又或许他只是从一场梦进入了另一场梦。

　　梦深梦醒，便不明了。

　　他按部就班地给实验收尾，接受来自各方的问候与关怀，主持的晚会圆满落幕，所有人都没有察觉出他的变化，就连凌阳也以为他已经康复。

　　[20240518林轩
　　不知道你那边现在是几几年，今天又去了那个小区，保安已经记住我了。可能因为我经常想起你，现在我总感觉你就在附近，我知道这样是不正常的，所以及时吃了药。]

　　[20240521 林轩
　　今天吃了药之后你还在，我摸了你的脸，结果摸到了冰冷的墙。]

　　[20240526 林轩
　　今天我没有吃药，你好像哭了，我想多陪你一下。]

　　“易明月，你又来啦。”

　　林轩穿着整齐的睡衣端坐在床边，宽大的衣服套在他身上有些违和，他像是看到了什么，扭头看向床头，动作间领口大敞，露出惨白的皮肤和瘦削的锁骨。

　　床头有一盏月亮形状的小夜灯，有些精致的小夜灯破坏了简约风格的房间，也让床两边不再对称。当初在商场见到这盏小夜灯的下一秒，易明月便出现在了他眼前，后来灯就被他放在了床头，有时候还会把枕头让出去。

　　林轩看着那盏灯停顿了几秒，接着脸上绽放出一个笑容，似乎是听见了什么令人开心的事情。

　　“因为只有我睡前你才会来看我，所以我睡的越来越早了。”

　　他又停顿了一会，有些伤心地解释：“我作息表上的任务都提前完成了，没有偷懒，我只是想多陪陪你。”

　　他像是接收到了什么命令，上了床，靠坐在床头另一侧，被子意志盖至腰间，他还不忘给小夜灯也找一个舒适的位置。他又一个人自说自话了一会。

　　“喝水？我房间没有热水……我现在出去给你倒。”说完，他掀开他那侧被子的一角，下床走出门。床头的小夜灯在门被关上之后闪烁了两下，无人察觉。

　　刚在外面吃完晚饭回来的凌阳正好和接水的林轩碰上，见他出来接水还打了个招呼，凌阳突然觉得也有些渴了，去厨房门口的冰箱里拿冷饮，他一打开冰箱，就与几张笑脸面对面碰上，不用看就知道是谁干的。

　　冰箱中所有的东西都被摆得整整齐齐，甚至所有的都要正面朝外。

　　他看罐装雪碧都是“碧”的起笔之处与冰箱侧门的挡板接触，他坏心一转，将切点变成了“雪”的第一笔末尾。做完这些后，他站在一旁边喝边用余光偷看在厨房接水的林轩。

　　林轩一出来就看见凌阳在喝饮料，他转了个方向走到冰箱前，他打开冰箱门后的第一眼就看到了被放歪了的雪碧，他随手摆正，然后又把对方拿饮料时不小心碰歪的果切归位，才关上冰箱门往回走。

　　凌阳捏扁了空易拉罐，准备将其远程投入垃圾桶时，瞟到对方手中拿的被子是招待客人时用的一次性纸杯，他动作没停，随口问道：“怎么不用自己的杯子？”

　　“想给他用新的。”

　　“哦。”

　　林轩脚步没停，继续往房间走，他得快点，易明月还在等他。

　　走到茶几旁边的垃圾桶时，易拉罐刚好从地上弹到了他的小腿，放在之前，他是一定要好好给对方讲讲道理，可现在有人在等他，所以他只是说了一句：“练投篮就去篮球场。”

　　凌阳没时间和他争辩，他三两步上前拦住林轩去路。

　　林轩这才看他一眼，他满眼的不赞同。凌阳脸上仍惊疑不定，“他？他是谁？！他在你房间？”

　　他一手抓住林轩手臂，杯中的水撒了一些出来，不过林轩接的是温水，所以没有被烫伤。

　　林轩皱了下眉头，挣开他的手，这才平静回答：“他是易明月，现在正坐在我的床头。”

　　要是没听到这个名字，凌阳还能单纯把这当做是弟弟朋友留宿，但易明月是谁？

　　凌阳又想起了前段时间林轩魂不守舍的样子，还有带着痛苦的“我离开了他。”

　　他靠着林轩的只言片语拼凑的故事是，那个叫易明月的哄骗自己单纯的弟弟爱上他，但林轩是谁？那是拥有极大理智的人，有时候甚至不近人情，所以他发现了骗子的真面目，所以及时止损离开了易明月。但是此时的林轩已经动了心，于是理智与情感开始博弈，表征就是有了心病，后来病好了，应该就是强大的理智战胜了一时的情绪化。

　　现在那个玩弄自己单纯的弟弟的骗子居然还有脸骗到他跟前？凌阳活动了下筋骨，准备好好教训一下这个败类。他跟在林轩后面进了房间。

　　但很快，怒火迅速退散，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恐惧，他看着林轩一脸温柔地停在床头，对着躺在枕头上的夜灯说起了话。

　　“易明月，你要喝的水我给你端过来了，快喝吧。”

　　他手一松，纸杯落了下来，里面的水都撒在了灯上。然后灯扑闪了两下便熄灭了，应该是进了水。

　　林轩的笑僵在脸上。

　　安静的房间内，凌阳轻声呼唤不知所措的林轩，林轩闻言转过头，将目光放在凌阳的身上，他眼中浮起泪光。

　　“哥哥，他不见了。”

　　凌阳脑子一时有些乱，有自己终于可以像一个可靠的哥哥一样安慰弟弟，更多的是忙前忙后一个月以为弟弟终于痊愈了现在才发现是更严重的挫败感，他学着电视剧里那样上前轻拍林轩的脑袋，将人抱在怀里轻哄：“乖，没有这个人，你只是生病了。”

　　林轩在他怀里先点点头，又摇摇头，“我是生了病，但是已经痊愈了。”

　　半晌，空旷的房间里回荡着带着哽咽的声音。

　　“弟呀，你病情加重了。”

　　林轩本想为自己争辩一下，又想起易明月之前说过的话，于是他回抱住埋在他颈窝偷偷哭泣的人，顺着他说：“好吧，那我还在生病。”

　　可是凌阳好像很难哄，说自己没病会哭，说有病哭得更凶了，林轩在心里叹气，要是易明月在就好了，他一定知道怎么哄人。

　　林轩又看向坏掉的小夜灯，他又不傻，怎么会真分不清灯和人呢？

　　他觉得每次出现在眼前的人就是易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