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死那棵樱花树》白糖卷

1、第 1 章 大风吹

　　安塘县有很多香樟树。

　　香樟四季常绿，容易让人忘了季节。期中考试放榜那天刮起大风，三中的学生们缩着脖子跺着脚聚在公告栏前，人头攒动，不知怎的榜单飞起一个角，风钻空子灌进去，瞬间把整张红纸掀翻撕裂。

　　每撕裂一个口子，人群就爆发出一阵高昂的怪叫，最后纷纷劝退别人别看了看不了了，好像考试成绩真就此作废了一样，上演一出集体的掩耳盗铃。

　　在那些兴奋的身影中，面无表情的揭晓显得有点格格不入，她对公告栏上的东西毫无兴趣，只是一味绕开横冲直撞的人，向学校角落那栋爬满灰绿色爬山虎的老楼走去。

　　老楼只有三层，外墙斑驳，设施陈旧，感应灯经常坏，楼道不配备卫生间。如果学校是一座宫殿，这里就是当之无愧的冷宫，是和主教学楼画风完全不融合的角落。

　　楼里的人也不活跃，揭晓走进空荡的走廊，发现转角处新贴了张纸，也是成绩单，与学校大广场上的不同，是单独排出来的、只有复读生参与的排名。

　　揭晓在第二排找到自己的名字，便快步上楼。

　　优秀的分数，优秀的排名，但并没有什么类似快乐的情绪——自从中考失利以来，这些词就和揭晓的生活绝缘。冷宫不只是环境，也是处境，它时刻提醒着揭晓你是个失败者，当同龄人嬉笑打闹着开始高中生涯时，你不得不回炉重造，甚至是降级重造。

　　揭晓初中原本在声誉极好的实验学校，但如果复读，势必要插班在原来学弟学妹的班级里，她无法接受那个心理落差。正巧，三中虽然不算什么名校，但在致富方面广开门路，专门开了几个复读班，收留各个学校的伤心人，揭晓和父母商量后决定转来这里，低调安静地熬过这一年。

　　进教室的时候已经到了七成人，或许是因为大风天气让人萎靡，也可能是刚发期中成绩的缘故，气氛有些不正常的压抑，大家各自翻书或趴着，说话的人极少。

　　原本的自习课，班主任孟俐突然出现了。

　　“考成怎么样自己心里有数吧，”孟老师习惯性撇断半根粉笔握在手里，敲了敲讲台，“这节课换位置。”

　　揭晓过去听闻过有些地方是按照成绩排名选座的，但只是听说过没见过。教室里一片死寂，像等待处刑，孟老师开始念名字，第一名叫许知帆。

　　孟老师的目光从成绩单移到最后一排起立的男生身上，语气和缓，“想坐哪里？”

　　“老师，我想换第四排。”

　　“去。”

　　男生刚走两步被喊停，“带着桌子，直接换，被换的自己站出去。”

　　揭晓始终低头看书，余光见到许知帆把桌子搬到了自己这排，而被顶替的同学红着脸，手忙脚乱挪动桌子，又被孟老师催促动作快。

　　装满书的桌子一路上拖拽出难听的长音。揭晓很快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她下意识地看了眼同桌俞巧巧，相处的两个月虽然说不上投契，但平时客气友好，是个不错的搭子，揭晓没想太多便答道：“老师，我不用换。”

　　孟老师的目光她头上逡巡片刻，转而点下一个人去了。揭晓认为剩下的部分已经事不关己，写起了卷子，然而喊到俞巧巧的名字时，她却站了起来，说自己想去第五排。

　　揭晓的笔顿住，感觉到俞巧巧快速收好东西离开，还是忍不住往后望了一眼，看她走向了后排，一个经常找她聊天的女生旁边。

　　回过头来时，却正好对上孟老师的目光，冰凉的、锐利的，仿佛比起俞巧巧的去向，她更想观察揭晓的反应。揭晓对大人的目光总是很敏感，她随即低下头，继续专心写自己的卷子。

　　漫长的迁徙沉默地推进，窗外的天空昏暗，有种世界末日的悲凉。就在揭晓幻视诸神黄昏之时，突然脚下传来细微的脚步震动。

　　迫不及待的轻快步伐，三步并两步地跳上台阶、跃过转角、越来越快、越来越近，最后在门口急刹车——

　　“看到没？我的风筝！”

　　所有人循声望去，晦暗天地间，门口的男生穿着短袖，满头大汗，眼里却闪着激动的光，指着楼前的大树

　　——那和楼一样高的老樟树的树顶上，挂着一只歪七扭八的风筝。

　　原本一潭死水的教室恢复了细小的声音，走廊内外都有人看到了那只风筝，男生很是骄傲，“这风超猛！”

　　揭晓记得这个人。而且不出意外的话，他很快要被制裁了。

　　“陈燃！”下一秒，孟老师沉重的粉笔头就朝他飞了过去。

　　自从来到三中，揭晓听这个名字出现的频率实在过高。

　　上课插嘴的是他，迟到早退的是他，穿拖鞋来学校的是他，把流浪狗拴在讲台上的还是他。

　　就好比现在，孟老师怒斥他上课时间放风筝——这个行为背后还有更多难以理解的问题，比如现在是冬天，谁会想在降温的大风天放风筝？而且有这想法后竟然还真搞了个风筝来实践了，然后果不其然地失控挂到了树上，然而挂了后这人竟然还极其兴奋大肆炫耀。

　　“你脑子里能不能想点有用的？知道自己考成什么样吗！”

　　“不知道啊，发卷子了？”面对孟老师的暴怒，陈燃很神奇的有种就事论事的坦诚，很自然地走向自己的座位，问旁边的人卷子在哪。

　　孟老师：“你出去。”

　　陈燃二话没说，抱着桌子就往外走，“兄弟让一让，我也来排队了。”他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让孟老师火冒三丈，大吼安静之后把在走廊外与陈燃搭话的人又数落了一通。

　　大概来复读的人已经被磨练出了脸皮厚度，大家都挺耐骂，孟老师输出完又把陈燃喊了进来。

　　“给我搬那儿去，以后安分点。”

　　孟老师的手指向揭晓，偏斜十五度，正对上她旁边的空位。

　　“哦。”陈燃一脸无所谓，脚步利落，其他人手里千斤重的桌子在他手里像个轻巧的纸箱，但落在地上却是雷霆声响，眨眼间，他的桌子已经紧贴着揭晓桌子的边。

　　光裸的皮肤擦过揭晓穿着校服的手肘，坐下的动作也大开大合，揭晓目不斜视，鼻尖掠过的气息像被雨浸湿的树林，有种野生的土腥味。

　　“周围都是好学生，不要惹事，不要影响别人，否则后果自负，”孟老师语气很重，“下一个！”

　　恍惚之后，揭晓意识到她已经错过了说不的时机。

　　*

　　体育课上，大家绕着教学楼跑步，开始还算整齐，一旦绕到背面离开老师视线，所有人立马改成走路，懒懒散散地挪步。

　　揭晓看到一个影子接近自己，俞巧巧赶了几步到她旁边，试探性地用手臂撞了撞她，“那什么，不好意思啊，忘了跟你提前说一声。”

　　“没事。”揭晓知道她是说换座的事。

　　“我和她以前就三中的，比较熟，早就想坐一起了，就是没想到老孟那个暴君动作那么快，一出成绩就搞改革，”俞巧巧见她没生气，像是松了口气似的，说话自在了许多，转头问起揭晓，“你和陈燃还好吧？”

　　“还行吧，没怎么说话。”揭晓搪塞道。

　　平心而论，翻遍整个三中，也很难找到比陈燃更糟糕的同桌人选了。

　　光是过去的两个月，揭晓就已经知道此人号称安塘霸王，话多、事多、狐朋狗友多——完美地踩中揭晓所有雷点。这样的同班同学原本她避之不及，生怕产生任何交集，结果班主任直接上了难度，不开玩笑地说，考试的压力都没跟他同桌的压力大。

　　揭晓想起刚坐一起那天，她因为怕碰到对方，手脚都小心翼翼的，结果不小心把笔记本弄掉了，偏偏掉在陈燃座位底下，她伸长了手都够不着。

　　正在打算找后排同学帮忙的时候，一直趴桌上看漫画的陈燃突然俯身帮她把本子捡了起来。

　　“初三十二班，”他看了眼封皮，问揭晓：“你是实验的。”

　　“……不是。”揭晓下意识反驳，有点着急地接过笔记本，半天才想起来转头说谢谢。

　　陈燃却双手抱胸，懒洋洋轻笑：“肯定是实验的，只有实验喜欢搞小班，一个年级分十几二十个班。”

　　“实验的怎么想到来三中复读，你不是成绩挺好么。”

　　“对了，认得崔成东吗？吕辉？杨菲菲？”

　　陈燃问一句，揭晓的心沉重一分。

　　自从来三中，揭晓对于过去的经历一直缄口不提，即使对俞巧巧也语焉不详，宁愿她误会自己是从市里或是其他地方转来的，但没想到陈燃仅仅从笔记本上一个旧的班级信息就猜到了正确答案——而且更糟糕的是他之后提到的那些人名，没有一个她不认得，没有一个不是实验中学的风云人物。

　　她都能想象，如果他随口去问这些人一句认不认识一个叫揭晓的人，会收获哪些震惊的表情。

　　甚至还会相互对质：她没上重点？没去一中也没去市里？她竟然复读去了？天啊好惨……

　　“不认识，”揭晓僵硬的声音回答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噢~不知道算了。”陈燃随口答道，重新翻起他的漫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