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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番外·糖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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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年春天来得格外早,梧桐巷里的老树冒出嫩生生的芽尖,风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腥甜气。沈清在老宅住了快一年,身体已彻底好转,甚至比从前还添了些气色——吴阿姨每次来都要打量他几眼,末了总满意地点点头,却什么都不说。
那枚钥匙依旧贴着心口挂着,成了习惯。桂花蜜早已吃完,玻璃罐洗净了,插着几枝从院子里剪的野花,素净的白色小朵,开得热闹。
日子像溪水一样,缓而无声地流着。
某个周六的午后,沈清在院子里翻土,打算种几株易活的牵牛花。阳光暖洋洋晒着后背,额上沁出薄汗。他直起腰,刚想进屋喝口水,眼角余光扫到院门口的石阶上,多了个东西。
一个粗陶的小碗,碗底压着一张对折的牛皮纸。
沈清走过去,蹲下。小碗里是一块切成小块的、还带着温热的红豆糕。他用指尖触了触碗壁,暖的。
牛皮纸展开,里面躺着一只晶莹剔透的糖画——一只展翅的鸟,阳光下闪着琥珀色的光,羽翼纤薄,活灵活现。鸟的爪子下,压着一行歪歪扭扭、甚至有些笨拙的手写字:
“院子里的野猫生了一窝,很瘦。糖画太甜,少给孩子吃。”
沈清怔住。
野猫?孩子?他低头看那只糖画鸟,突然明白了什么。那鸟的形态,分明是去年他在凌宅偏厅窗外看了整整一春的那窝雏鸟——羽翼渐丰、颤巍巍学飞的模样。
凌夜依旧没有露面。他不知道怎么打听他的近况,不知道用什么身份出现在他面前,就用了这种方式——借着根本不存在的野猫,借着那只糖画,告诉他:我还记得,我记得你喜欢的那个春天,我记得你看鸟时的侧脸。
沈清攥着那张牛皮纸,指腹摩挲过那行笨拙的字迹。字写得歪斜,笔画有些僵硬,像是很久没有写过字的人,努力想写得工整,却还是暴露了紧张。
他想起很久以前,那个将糖塞到他手里的阴郁男孩。
红豆糕的温热一点点透过粗陶传到掌心。沈清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那只糖画鸟在阳光下开始微微发软。
然后他转身,走进屋里。
再出来时,他手里多了一个小小的白瓷碟。他将糖画鸟轻轻放在碟子里,摆在院中那张老旧的石桌上,阳光正好能晒到,却又不至于让它融化得太快。
他进屋,找出之前舍不得用的、那罐早已吃完桂花蜜的玻璃罐,倒了半杯温热的米酒,又切了几块自己做的、卖相不太好的山药糕,整整齐齐码在另一只碟子里。
然后他坐回廊下的藤椅上,随手翻着一本旧书,眼角余光却一直瞟着院门口。
傍晚时分,石桌上的米酒少了一半,山药糕也缺了两块。
那只糖画鸟还在,只是被小心翼翼地挪到了阴凉处,旁边多了一张新的牛皮纸,这回的字更潦草,却透着掩不住的雀跃:
“酒太甜。糕糊了。”
沈清看着那张纸,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又很快抿平。
他起身,进屋,重新铺纸磨墨,用一支很久没用过的毛笔,认认真真回了一行字:
“嫌甜就别喝。嫌糊就别吃。”
写完,他顿了顿,又在底下加了一行小字:
“糖画很好。谢谢。”
他把纸叠好,放回石桌上,用那只空了的粗陶碗压住。
第二天清晨,纸不见了,碗里多了一小把新摘的野樱桃,红艳艳的,还带着露水。旁边的牛皮纸上只有两个字:
“不谢。”
沈清拈起一颗樱桃放进嘴里,酸酸甜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
阳光正好,春风轻柔。院角那几株刚种下的牵牛花,已经悄悄爬上了竹篱。
那只糖画鸟始终没舍得吃,被沈清放在阴凉通风处,偶尔拿起来看看,又小心地放回去。它慢慢变得有些软塌,失了最初的形状,却依旧是那只展翅欲飞的模样。
就像某些东西,变了,又好像没变。
就像那个人,躲着,又好像一直没离开。